“我要知道那个女孩子是谁。”
“好,好,我会去问的。”
伊万诺夫敷衍画匠,脸色却变得越来越不好了。
画匠并没有提及到托里斯,托里斯却在盯着画匠看。托里斯想届时那王行长要是真让白花花的银子从天津流出去,当着他的面杀了画匠也是极好的。
人头攒动,警卫越来越多,托里斯悄悄走了。
银子,白花花的银子。
胖乎乎的陈婉云盯着箱子里的银子看,她今年十一岁了,大概有了些婚姻的概念,于是就问妈妈里面有多少是当年的嫁妆。妈妈装作听不见,只是对着暴雨唉声叹气。婉云不想听妈妈在老宅子里叹气,就偷着打伞去祠堂,她垫脚透过木浮雕窗户看,却见自己的爸爸陈昌明和几位数年的商业伙伴争执。
“长城会战败北,现在天津和华北当局明白地方的话语权与金融相对的独立性是分不开的。天津当局肯定希望白银留在辖区以图增强对华北的控制力,日本人更是巴不得占了华北的白银以要挟南京政府。九一八事变到满洲国成立,中日矛盾主要落脚点都在东北地区,但现在已经开始向关内转移,所以平津实际上已成为国防最前线,是中日矛盾的焦点所在。这对处于夹缝中的天津、华北地方当局而言,也是生死存亡的大问题,地方当局希望避免白银南运,以备不测之需。现在南京方面要派人推行货币改革,着实是是试图通过此举破坏华北的经济财政组织。老陈,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1930年至今,有多少受灾受难的民众从国党统治区逃往苏区?内忧外患,我看这就最明显不过地反映了他们对共产党制度的认可。现在已经不是意识形态与否的问题,是我们可否在做民族罪人的问题——”
“不可啊,老陈!蒋家握权,现在这种政治错误可不能犯!”
“呵,提及了蒋家王朝,现在就是政治错误了!不说其他,你就单看一个福建省,饿死了多少人?稻子都不得种,先前南洋华侨工会——”
“别说了,老陈,你掂量清楚。你去找天津市市长程克吧。我们几个都是留过洋的,救国是一方面,但细水长流,我们几家公司的财路由你来决断。”
台风来了,暴雨倾城,时任南洋贸易商会董事长陈昌明同几个人冒雨进了陈家宗祠。几个人在宗祠前祭奠,但还没结束就唉声叹气。婉云躲在窗户后面不敢出声,但爸爸好像早就知道她在哪,他板着脸走过来一把拽住她肩膀,用日语呵斥道:
“怎么跑这来?”
“我饿了,我找吃的。”
“辛德拉没做?”
“没有。”
婉云对爸爸撒谎了,她之前偷着吃猪肉脯,所以自来福州她压根没和辛德拉讲过话。辛德拉是婉云从印度尼西亚带过来的贴身女仆,她是个信□□教的严肃女人,成日不是烧椰子蒸糯米饭,就是掌心合十满口“真主真主”的,知道婉云吃猪肉肯定要指责。
“你娘呢?”
“也没差遣人做饭,说身体不舒服。”
“哼,我看自过门,她就没舒服过,如今倒好,连嘴都懒得张了。”
“爸爸,我们总是跑东跑西,为什么不带着妈妈一起走?”
陈昌民不回答女儿幼稚的问题,他拉着婉云的手出祠堂去老宅的院落,却见一个年轻人正在屋檐下苦苦等他。陈昌明问他是谁,年轻人说自己叫王嘉龙,是蒋光鼐先生派过来送密信的。陈昌民赶忙拿了密信进屋,婉云拉拉爸爸的衣袖,小声说她现在想吃肉燕。陈昌民没听见,叫婉云再说一次,婉云不好意思了,她说得更小声。陈昌民劈头来了句“胖成这样,吃几碗了,说话还不清楚。”
“你问那边阿哥吃不吃,他吃的话就让下人去做。”
婉云被骂了一顿,但她确实想吃肉燕,于是便含含糊糊去问嘉龙了。嘉龙一听有吃的就来劲,头点得像捣蒜,于是陈昌民就吩咐下人去做肉燕。烧水,开锅,肉燕一个一个掉进锅里,而屋檐下的雨几乎在沸腾。密信读完了,陈昌民在屋子里叹气,而嘉龙和婉云坐在小桌子旁吃了一碗又一碗。大概吃了一会,陈昌明硬把婉云拽走了,说女孩子吃这么多不体面,让她先去看看自己妈妈。
“我不想去看她,一看她就叹气。”
“你多看看她就不叹气了,我和别人谈点正事。”
“我和她不熟,而且我还没把饭吃完。”
婉云确实和自己的妈妈不熟,她一直和爸爸在海外生活,只知道自己的妈妈一直在福州守陈家大宅。而且娘说福州话,婉云压根听不懂——她是在日本和南洋那边辗转着长大的,中国话都讲得不好,别说福州话了。
“再闹?”
陈昌明板了脸,婉云不敢再吃肉燕了,她任凭爸爸拽着她的手去了妈妈的卧房。妈妈依旧躺在床上发呆,陈昌民开门见山说自己要去天津,要带着婉云一起去,婉云的妈妈麻木地答应了,她已经习惯在老宅子里发烂。
“那就这样,我们过几天就走。”
陈昌民出去了,他问嘉龙接下来是否还要回部队剿匪,嘉龙说他再不想打中国人。陈昌民没有隐瞒,他说蒋光鼐那边虽然弹尽粮绝,但是已经打算举旗反抗蒋中正政府。他会支持蒋光鼐,但他这边也暂时周转不开资金,得去天津和盐业银行的人商讨才能把钱调出来。嘉龙意识到事情险峻,他知道现在政局动荡,陈昌民一个人单枪匹马去天津怕是凶多吉少,遂决定护送他去天津把事情办妥。
“我心意和光鼐先生一致,剿匪是断然不会再剿,不妨一走了之。陈先生,我同你前去吧,我在天津有个亲戚,短时间做一番投奔也行。”
“哪位亲戚?我在天津熟人颇多,兴许知道。”
“天津银行的王行长。”
“唉,我还确实将要和他打交道,你小子恰好替我作引荐了。”
陈昌民叹气,说他自己倒不需要护送,只是婉云年纪太小,中国话又讲得不好,就怕出个三长两短。
“婉云会听些简单的中国话,再多就不行了,但日语和印尼话都行。”
“这无妨,我会讲些日本话。不过说起来,为何不把婉云留在老家?”
“她娘是个疯子,有精神问题。”
“这样啊……唉,我之前在江边看到了一个疯女人,淹死了。”
“现在这世道疯掉的女人很多。”
听闻此语,嘉龙不再多问了,他怜悯地看着婉云,说此次见面也是缘,就当自己多了个妹妹。陈昌民欣慰地点了点头,说蒋光鼐派来的人应该可信,随后就先出去办事了。见爸爸走,婉云赶忙从屋子里出来,她拉拉嘉龙的衣袖,可怜兮兮问肉燕还有没有了,嘉龙说锅里还有几只冷的,婉云高高兴兴拿着碗去了,但是又很紧张地嘱咐嘉龙:
“我又吃了一碗,可不要告诉我爸爸呀。”
“你只不过吃多了点东西,何必这么紧张?”
“我爸爸老嫌弃我胖,他说女孩胖了不好。”
“长结实点多好呀,以后搬东西可有的是劲。我就是因为能吃饭才有劲。我有个兄弟不爱吃饭,长得瘦,我的妹妹也不爱吃饭,也长得瘦,他们这样都不太好,身上没劲。我爱吃饭,我有劲,你也爱吃饭吗?太好了,你去天津可有福,老王的饭做得可好了。唉,不知道濠镜和晓梅现在怎么样了,他俩都在吃什么呢?”
雨还在下,胖乎乎的婉云高高兴兴吃肉燕,但嘉龙却有点迷茫了。
“濠镜爱吃鱼,还好我四点多就起来做了,今晚上吃这么好的腌鱼,他肯定要高兴。”
彩现在想要全心全意学习厨艺,但她想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之前她在试着学做一个香囊,总体做得还不赖,她打算把这个做好的香囊给狗妮,但腌鱼的时候却在厨房里隐约听到祖父和前来拜访的门客交流。祖父说濠镜很值得托付,全心全意为日本帝国效劳,而且铃木那边也证明了这个人没有二心。
“上次铃木君做中国人的清理工作,他眼睛都不眨,确实是个很有定力的人,以后开拓团事务可以交代给他。”
鱼腌好了,彩出去,才发现原来濠镜一直坐在祖父身边。濠镜对她点头行礼,彩问他们什么时候再去三坨子村,濠镜说再也不用去了。
“那喜翠的花母鸡怎么办?”
“有人喂的。”
“我还没把香囊给狗妮呢。”
“我去送吧。”
濠镜怎么了,虽然一直笑着,可脸色怎么这般不好?彩有点担心,然而濠镜只是自顾自和嵯峨侯爵交谈。两人交谈的很好,可是讲着讲着,嵯峨侯爵却突然一改心意,说濠镜终究还是个中国人,最终还是要高原接手开拓团的主要事务,濠镜答应了。
“那就先作别,告辞,嵯峨侯爵,告辞,彩小姐。”
“可是还没吃晚饭呀,我今天特意做了鱼!”
“有事在身,恕不作陪。”
濠镜走了,他独自回到自己的家里,倒头睡在床上。他太累了,想休息,想睡觉,但梦里想到的全是林老头,嘉龙,晓梅,还有一群面容模糊的四川兵。砰砰砰的枪声在海面上响动,他眼看着所有人都被日本人杀了,他想逃脱,但是又从汪洋大海回到了三坨子村,于是一切可悲的绝望又循环了一遭……啊,啊,如果早些奸污了彩变成嵯峨家的乘龙快婿,就不必见这些可悲了,他早就可以利用嵯峨家的力量做事,然而彩的面容又让他良心倍感煎熬,他怎么能把彩变成工具去利用……
“砰砰砰砰——!”
敲门声还是枪声?濠镜从梦中惊醒,有人在门外高喊“石泉先生”。下床开门,濠镜见嵯峨家的司机,他将要问来客是谁,却见门外停靠着嵯峨高原的轮椅。
“嵯峨公子,您怎么来了?”
“我是来谈判的。”
司机把嵯峨高原推进了门后就出去了,濠镜问嵯峨高原有何贵干,嵯峨高原没有掩饰,开门见山说了铃木和彩的婚事。他说铃木这个人虽然有个势力亲戚,但在满洲国军队里的风评很不好,经常在外面沾花惹草不说,背地里还打女人,他不能让自己的妹妹嫁给这种禽兽。说罢,高原问濠镜道:
“今天祖父说你也要来接手开拓团事务,既然如此,你和彩结婚吧,这样我们在开拓团事务上的联系会更加紧密些,而铃木以前管的那些地我们也可以联手竞价拍买下来。”
“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
“我今早派人杀死了铃木,伪造了白俄匪军的绑架痕迹。明日我将对外放言说铃木被森林里残存的白俄军队虐杀了,他的死亡将在满洲国发酵,而我将大肆宣扬俄国人在远东的危害。俄国人就是远东的毒瘤,他们是祸害,他们是原罪,满洲国的每个人都必须相信这点。”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我也会杀了你。最好不要这样,我妹妹想和你结婚,她暗地里去医院请求过我很多次了。”
“我不曾知道这样的事。”
“彩是我的妹妹,请不要叫她伤心。她今日很早就起来腌鱼,你至少应该过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