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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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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要知道他为何会死。”

“等结束后你就知道了。”

“琼先生,你真的理解我吗?”

画匠悲凉地望着琼先生,琼先生却满脸笑意。他当然不会理解画匠这些言语意味着什么,因为他现有的人生里只经历过亲近之人的“背叛”,却没有经历过亲近之人的“死亡”,更何况他现有的人生暂时还没有什么亲近之人。同样,琼先生也不屑于理解画匠,因为画匠是个极小且无抱负的小人物,这样的小人物只是时代的布景,就像十几年前关东大地震里掉入缝隙的小人物们,没人会记得他们的名字,没人会记得他们的人生。

“我当然理解你了,美术老师。接下来很简单,你只要作为目击证人说出王老板几日的行踪就好。如果你想不起来细节,我这里有手稿供你回忆。”

琼先生比了个OK的手势,画匠麻木地接过手稿,他艰难地阅读着,却觉得上面的每一个汉字都不认识。这都是些什么?王行长在某一天的几时出现在哪里,有谁见过他,这些重要吗?不,不,他和他所度过的人生,无数细小却重要的时刻,这些全都被琼先生略去了。

“我不去作证,我只想知道他为何会死。”

画匠木然地看着琼先生,琼先生突然换了一副面孔。他立马扯下了和善的面孔,好像要成鹰隼把画匠这只麻雀吞了。

“你什么意思?我们已经谈好了,你不能出尔反尔!”

“我不去作证,我一定要知道他为何会死。”

眼见琼先生快要攥住画匠的衣领逼迫了,尾崎光急忙出来打圆场。他劝琼先生先在采访的会议室里坐一会消消气,而后把画匠独自拉到他那堆满旧报刊和剪报的小办公室。

“老师,我理解您的悲痛,多年好友突然去世,这换谁都是一时无法接受的。可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应该追寻正义和公道,而不是任凭帝国的野心和阴谋蔓延。正如马克思所说的,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尾崎光所说的这些话和他日本式的长相非常违和——他的脸长得略有些歪,有凸嘴和咬合不齐的问题,所以每个日语音节都要一个一个绷着说出来,但这样反倒让他的语气单纯且真挚了。他不算是个很有棱角的男子,但也长着明亮的棕黄眼瞳,这眼睛让他去除了所有世俗的狡猾,全然只剩下纯良和希冀。画匠恍惚地看着尾崎光的眼睛,他似乎在这个截然不同的人身上看到了似曾相识的面貌。

“解释世界,改变世界,我什么都不怕,可我又要怎样做呢?”

“啊,老师,我就知道您有这样的勇气和抱负!同我携手共进吧,虽然外边是无边黑暗与欺压,可那无产者的光明天堂就在前方!”

因为怜悯与激动,尾崎光情不自禁地搂抱住画匠——尽管那搂抱暂时是朋友式的。

“1860年十月清政府与英国于签订《北京条约》,增开天津为商埠,次年三月设立天津海关,由英国人克士可士吉担任首任税务司。自此之后西方多国在天津设立租界并修筑码头,该码头为紫竹林租界码头。紫竹林港区由在天津设立租界的各国占据,港口的海关、航政、港务权也被租界国控制,后经总税务司批准的《天津新海关章程》中规定,将天津港停泊区划为上、下两域,一域为大沽口,即自海口炮台至东沽海神庙;一域为天津紫竹林,即南自梁家园,北至天津新海关卡局码头北皇船坞——阿嚏!阿嚏——!”

天津租界灯红酒绿,一个穿着绿旗袍的女士正躲在巷道子里紧张地阅读旧卷宗,她拿随身携带的小包遮遮掩掩,可是卷宗的残破纸片仍止不住从她手里滑落出来。也不知道是被破纸页那股味道熏到还是吹风着凉,她那晚止不住打喷嚏。

“妈了个巴子。”

女士咒骂了几句,她鬼鬼祟祟把那几页纸塞进自己包里,随后在街上时不时张望着。与此同时,街上一个全副武装的俄国军官也在四处张望着,当他眼神与那女士四目交接之际,女士欣喜地扭着琐碎步子跑过来了,她夹着嗓子高喊:

“哎,老毛子,不是——哎呀,老公!我在这呢!”

既闻一语,伊万诺夫脸上神情顿若焦土,他好像被雷劈一般死僵僵站在街口,全然不知如何迈开步伐,而那女士忙不迭挽住他的手臂。伊万诺夫头脑一阵晕眩,他感觉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一堆绿旗袍,绿手提包,绿项链,绿眼影恶心地搅在一起。他想推开对方,但又碍于众目睽睽的注视不得不被对方拽扯着往一处公馆走去。

“您是伊万诺夫先生?那这位是……”

门童疑惑地翻看着手里的花名册,他找到了伊万诺夫的名字,却没找到他的伴侣。

“鄙人芳名国子,今天来伺候俄国爷的。你们这不是大饭店吗?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不等门童发问,那名叫“国子”的女士先行一步作答了,她热情活泼,体格风骚,而伊万诺夫一直在旁边拉着个脸。门童以为自己耽误伊万诺夫寻欢作乐,遂赶忙赔礼道歉。

“是小的不懂规矩。尊夫人打扮得真绿啊,绿得鲜艳,绿得晃眼!“

国子女士对门童娇羞一笑,像仙子一样掩着手帕飘然而进了,她挽着伊万诺夫走,高跟鞋踢踏作响,腰身一扭一扭,走一步要惹得众人三回眸。宾客里有知情伊万诺夫找了窑姐子做妻风流传言的,纷纷偷笑着议论起来:

“喏,我说是真的吧,这就是玉堂红。”

“保真?我看这五大三粗花红柳绿的,也让人没兴致啊!”

“嗨呀,你不懂,毛子们体格高,就爱这种五大三粗的女人。我们说的小家碧玉,他们还未必瞧得上嘞!”

流言蜚语,边走边演,两人走过好生漫长的一段路途,到二楼看戏包厢时已经皆精疲力尽。国子女士见有坐的地方,二话不说一屁股坐下甩了脚上鞋子,她咳嗽了几声,喉咙里发出一阵粗壮的男声:

“妈了个巴子,可算混进来,做女人真难,把老子累坏了!”

“你不要太荒唐了!我说乔装打扮,没让你变成这样——”

伊万诺夫心急如焚坐过去,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国子女士打断了。

“我这男人样,你咋帮我混进来?反正现在你都对外宣称乱玩女人,多我一个借借威风怎么了?”

“哈哈,我,我?我乱玩女人?我乱玩也轮不到你头上!你现在是陷我于两难境地,你扰乱我,就是扰乱极东诸国外交关系——”

“瞧当个远东司令把你牛的,现在你退休顶多算个牛爷爷。当下极东外交关系的范畴定义是什么,不就是中日蒙朝苏?我现在于外人面前经营好中苏关系,那就是推进极东关系。咋了不乐意,那我换对岸日本人说法,露中关系行吧?露中万古,极东长青,全都别争,一锅乱炖,现在你满意了吧!”

“提醒一下,二十多年前也有一群人在极东里卖露中,露中里卖极东的人,但已经被我依次枪毙了。“(注:这里指沙俄灭亡后企图拉拢中日势力以在远东立足的白俄残党,后被红军依次剿灭)

“那你抓紧时间填子弹,趁着我人还在。”

国子女士一顿胡言乱语把伊万诺夫被呛得无言以对,然而她也不管,径直拿起座位附近的望远镜看一楼——她在搜寻天津租界经济法院审判长高仕求和侦查局局长胡为民的身影,

“底下那俩应该就是审判琼先生的主负责人。哎,一群人就知道逼逼赖赖,鱼塘大点地方跟光头中统局里似查内奸搞乱斗,一上来就同好对家你的我的他的他奶奶的,真办实事全哑巴,党国就是这么被搞黄的。”

“你打算怎么做?”

“把他俩斗下台去,给琼先生送一阵东风。这俩在天津不受贿,我明天跟你姓。”

国子女士信心满满,而台下的主持人昂扬地吟唱了:

“日本帝国的恩荫已经迈过华北,天津的新繁荣还会远吗?欢迎诸位来到‘盐业银行天津塘沽港口新建庆祝宴会’,本次宴会慈善资金由吴夫人募捐,让我们感谢她!”

“哎,不对啊,我已经捋了好几遍天津港口的卷宗,现在塘沽压根就没有能新建港口的地方,全被各国企业占领。但现在他们又说这是塘沽海港口新建庆祝会,盐业银行哪来的地?他们从何人手里买的,又是取得了何等资格?”

国子女士察觉到了蹊跷,伊万诺夫会意,他隐没于黑暗,神不知鬼不觉走下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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