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梅,你说你生母王宝钏是个怎样的人?”
“我编造了些,说她爱穿绿衣裳,性格活泼,社交广泛,烧得一手好菜,是个贤淑的妻子。反正这样的女人没什么特别的,金陵也不会觉得我在骗她。我都讲这么细了,她总不能还想着要嫁美术老师吧?”
“这可说不准,为爱疯起来的人比炮火还炽烈,是万万招惹不起的。”
“她总归要念及我们是同学,哪能这样?”
“哈哈,你拿她当同学,她拿你当闺女呢。”
天气越来越热,南京晴朗的天空泛起夏季将至的聒噪,就连浦口火车站鸣叫的虫鸟都愈发自由了。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满城的梧桐已经换上了满城新绿,而晓梅终于觉得画匠去天津的时间有些长了。她在月台上心烦意乱地思忖着,而振华却嘴欠地问东问西。问着问着,晓梅才发现自己对金陵编造的谎言漏洞百出——她又是在日本出生的,又是在台湾出生的,过了一会家乡又变成了潮汕的什么地方。
“你是个拙劣的连载小说家,自己编的设定自己都不记得了。”
年轻的男孩子什么都好,就是长了一张欠抽的嘴。别人说一句他要杠两句,要是应了他,他还能蹬鼻子上脸杠上开花。晓梅伸手去拧振华的耳朵,振华却像猴子一样灵巧地窜进火车里边了。他隔着窗户伸出手拽晓梅的辫子,晓梅将要去打他,却一把被对方捧住了脸庞。
“离别前给你讲了些玩笑话,请不要忘了我吧。”
振华的笑脸让晓梅感受到了惶恐,她似乎听到了一个极可怕的预言——自三月华北的日军相继攻破冷口、界岭口、古北口等地,国军因兵力严重不足,被迫退至通州防线,而日军已经要轰炸到北平。情况危急,很多在南京受训的飞行员听说都要去华北那边去,然而谁都知道中国飞行战力之贫瘠,如此抵抗无异于以卵击石。振华虽然没有明说他要去哪里,然而晓梅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炮火累累的长城口。
“你不要骗我呀!快发誓你不是去打仗的!”
火车尖锐的汽笛声划破了晓梅的祈求,可是振华却松开了双手。火车走了,晓梅在月台追呀追,但最终还是眼睁睁看着振华和其他年轻的飞行员们离开。晓梅根本不知道这些男孩子们要被送往何方,他们的身躯是如此年轻,如此单薄,但现在他们要被填到弹夹里发射出去,变成孤零零的子弹去阻挡日本穷凶极恶的侵略。晓梅悲伤失落地驻留在月台上,那里还有很多同样踟蹰的女子,她们与晓梅上演了一出多年前就上演过的俗套故事。这个故事的主题是发生在中日之间的战争,侵略,帝国殖民,还有揪扯不清的爱。爱让这一切变得复杂了,也更可悲了。
美术老师为什么还不回来?
她顾不及想这个。
爱,盘踞迷惑人心神的爱,谁能抵抗得了爱呢?爱让此时的晓梅变得动荡又混乱。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专注了,日常闲暇的时候总是止不住想着她年轻的恋人,或者止不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天从浦口火车站回到家,她第一件事就是看镜子,她出神地看着自己的影子,惊觉镜中是个多么好看的女子。她的脸庞是多么白嫩啊,眉眼是多么妩媚啊,于是她想到几天前的情爱——脑海里熟悉的笑声从屋外传来,她想到几天前还偷着约振华来家里约会。两人吻在一起,家人不在,朋友不在。这院落瞬时变成了他们的天堂。他们当时忘情又大胆地与振华吻着,全然把一切担忧抛到脑后了。
“有自己一处不被打扰的院落真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飞行员宿舍太挤了,一处小房子能睡八个人。”
“唉,可是等美术老师回来,我们就不能这样了。”
“怕什么。你不是说他是好好先生,是个顶好说话的人?届时我就专挑他去学校的时日来找你,我们还是搂抱接吻……自打和你恋爱,我现在训练都三心二意,真怕飞上天的时候一不留神从天上栽下来。”
“怎会这样?”
“想着你漂亮的脸庞呀。”
年轻的男孩子什么都好,情话的赞美让晓梅禁不住飘飘然了,于是他们幼稚的触碰动作也越来越肆意妄为。他们拥搂着去了一间屋子,进门后就倒在床榻上。柔软的嘴唇被有力地吮吸着,她仰着头急促呼吸,身体是那般滚烫,好像被对方亲吻得喘不过气来,可睁开眼睛,她好像突然清醒过来了。她如梦初醒地看着周遭——规整干净的桌子,有棱有角的被子,叠放整齐的衬衣,墙上挂着的马鞭,还有那几本论政治的书……不容忍丝毫忤逆的强权,这种强权代表着父亲和兄长式的掌控。她稀里糊涂地把振华推开,振华好像也稀里糊涂的。
“我们要这样吗?要,要做那种事吗?这是老王平时住的房子,我们不能这样……”
“好吧,老王的房子,你很怕他。”
“他管我很严,但我也不仅仅是怕他。这种事是以后结了婚才能做的吧……”
“说得对,你我二人以后是要结婚回台湾的,我们去独立门户,还要生儿育女。到时候管他什么老王,老张,老李的。”
两个人还是没有越界,他们只是嗤嗤笑着,然后幻想未来美好的某天。
“什么时候?”
“再过几年,等中国和平的时候,等台湾回归的时候。”
年轻的男孩子什么都好,心是真挚滚烫的,所以连说的空话都确凿。晓梅和振华依偎着坐在一起,彼此心里回味着他们在圣母像前许下的誓言。青涩又懵懂的爱让这两个年轻人相信中国很快就会和平了,就连远在万里的故土台湾也会很快被国民政府从日本的手中收回。届时台湾就不再是他者的殖民地,而是他们真正可爱的故乡。
“林晓梅,你在家吗?”
门外有人呼唤,晓梅回过神,才意识到自从浦口火车站送别振华后。她已经在房子里呆坐许久了。她去开了门,见两个女孩子新鲜蓬勃的面孔。她们一个矮敦个头,一个梭长身架,两人都留着当下女大学生里最实兴的齐耳短发,一瘦一圆站在门口像哼哈二将似的。
“卢嘉苗,祝小萍,你俩怎么来找我了?”
见晓梅疑惑,矮个子的卢嘉苗和高个子的祝小萍噗嗤一笑,而后把一大叠传单塞到晓梅手里,说现在金陵女大和国立中央大的学生社团正在联合工人搞反对国民政府不作为的抵抗运动,她俩来这里就是为了拉晓梅当帮手的。
“晓梅,国之将亡,每个中华青年都应该抛却冷气与旁观去抵抗。当年江淮水灾时的九月□□,上海有七千多学生奔赴北平抗议,其气魄与胆量可歌可泣。如今日寇侵入华北,你我难道不应该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去宣传抵抗?哪怕我们的宣传让一个尚未觉醒的中国人睁眼看看当今之残酷,并拿起武器去英勇战斗,这都是值得的!”
卢嘉苗说话永远很昂扬,而且总是很突兀地出现——她是几天前很突兀地和晓梅在鼓楼医院里认识的。那天晓梅在值班,碰到祝小萍搀扶着一瘸一拐的卢嘉苗,一进来就问晓梅要止烫药膏,晓梅问其原因,祝小萍说她们是金陵女大社会学系的大学生,她的舍友卢嘉苗因为宿舍里暖瓶爆炸的缘故烫伤了腿。卢嘉苗在一旁哈哈直笑,晓梅问她腿烫伤有什么高兴的,卢嘉苗说她们本来只有一个暖瓶,但现在可以去商家索赔,以后宿舍就有俩了。
“我家住在医院附近,我见你总是孤零零一个人,想必是没有朋友,或是把旧朋友丢掉了。要不要结交我这个新朋友?”
卢嘉苗毛遂自荐,晓梅感觉被冒犯到了。祝小萍察觉气氛不对,就赶忙拉着卢嘉苗走了,可谁知过几天爱交朋友的卢嘉苗又来了。于是因为这爆炸的暖瓶,晓梅便认识了金陵女大的学生卢嘉苗和祝小萍,而因为她们的缘故,晓梅在极短的时间内认识了更多的朋友:教育学系的王明芬,历史学系的吴怡珍,中文系的高蔼,英文系的徐建桢,音乐系的许宝华。这些女孩子成立了“血花救国戏剧社”,每周都会在公共剧院给人演她们自己撰写的剧目。编剧卢嘉苗是个好笔杆子,也是个热情的自来熟,她见晓梅长得好看,就自告奋勇作星探挖掘她去血花戏剧社串演戏,然而晓梅还没作应允。一来是因为她护士的工作已经足够繁忙,二来是卢嘉苗实在太冒昧了——她们根本不熟,但卢嘉苗却冒昧地抛出了友谊的橄榄枝,冒昧地邀请晓梅去戏剧社,现在又冒昧地站在门口叫她去帮忙发什么传单。
然而,卢嘉苗却称自己的冒昧为“勇敢”。
“林妹妹,如果世界上的人都像你一样谨慎,那谁率先去探路呢?”
卢嘉苗争辩,祝小萍拉了拉她的手。祝小萍性格沉稳些,她向晓梅解释,说当下四处战乱,她们这些做学生的虽不能拿起枪杆子奔赴战场,但也要英勇地承担起唤醒旁观者的责任。
“我们的战士在浴血奋战,可这千万万中国人里不知有多少人甘心做日本的亡国奴,也不知有多少人躲在小楼成一统。假如我们能宣传,兴许就多一个人向前线捐子弹和米粮。”
祝小萍的话语把晓梅从情爱中拉回来了,想到即将奔赴战场的振华和打仗许久不归家的嘉龙,她不由自主握紧了手里的传单。
“好,我跟你们去。我们去女大散发吗?”
“对,除却大学里,我们还要同组织去南京的各个街道散发。南京是中国的首府,是最应当反抗的。看看当年苏俄的革命,莫斯科的工人力量和学生力量是最强劲的,我们一定要将他们团结起来,号召起来!”
卢嘉苗迫不及待拉着晓梅出门去了,她们东奔西走,而不远处的街道外已经汇聚了一众国立中央大学和金陵女大的青年学生。他们浩浩荡荡拉着白色横幅嘶吼,依次向军事院和政府楼那边汇集而去。
“抗议日寇侵占华北!抗议国民政府不作为!”
“抗议日寇在东三省成立满洲国的暴行!”
这是晓梅经历过的第二次抗议游行,她内心依旧惶恐,但是被卢嘉苗和祝小萍牵着手,她好像又不那么恐惧了。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颗子弹,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颗米粮。如果中国能早日赢得这场战争,那么和平的日子就会早些到来,台湾就会早点归来,于是缥缈的誓言也终将落地……
晓梅真想和振华回台湾去,她被爱情和家国占据了头脑,她将要加入那嘶吼的反抗队伍,却被一双惊慌的手拉住了,她回头,却见金陵毫无血色的脸。金陵瞪着眼,她的五官都因为恐惧而扭曲了,她拿过晓梅手里的传单,好像握住了极为恐怖的什么东西一样。接着,她发疯一样拉着晓梅的手冲出人群,拖拽着晓梅奔跑到一条无人的小巷子里。晓梅的胳膊被拽痛了,她甩掉金陵,胳膊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指甲印子,可是金陵又扑过来掐住她颤抖道:
“晓梅,你瞧瞧自己在做什么呀……”
“当然是与其他青年一起反抗日本侵略中国的暴行,我们要做些宣传,金陵,你也一起来吧!”
晓梅将要对金陵宣扬,可金陵又死死拽住她哀求道:
“晓梅,求求你不要跟别人反抗日本,我爸爸说日本军队在大肆抓中国人,发这种反抗东西的人都下狱了。很多年轻的学生被折磨到半死不活,还有人当街被打死的……我不能让你这样,我们快把这些东西烧了,被人问起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金陵,你怎么能这样,你没考上学,难道就不看报纸吗?现在日本已经打到华北了,他们屠杀,用炮弹轰炸长城,而许许多多中国青年已经扛着枪去战场了。你现在说不要反抗日本,难道不觉得耻辱么?无论是振华,还是嘉龙——”
“我不认识他们,我只认识你!”金陵的喉咙发出刺耳的声音,这声音又像尖叫,又像祈求,“晓梅,我不认识他们,我从小到大只认识你。我求求你不要用你的生命去面对这残酷,我们都要在南京活下来,可是如果想活下来,就不得不忍着耻辱闭上眼睛……我爸爸是日本人,难道我还不清楚吗?我每天听他讲日本军队怎样抓学生,怎样在满洲国搞开拓,不,那不是开拓,是杀戮……成村的中国人被赶到土坑里,像牲畜一样被机枪扫射,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一村子活人就这么没了。如果你不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为何会对你说这些呢,我们快逃吧,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既然知道这些,为什么……为什么不反抗呢?”
“因为我不能,晓梅,我不能。”
金陵带着哭腔讲述着她从爸爸那里听闻的暴行,晓梅愣住了,一股极其刺痛的血腥味贯穿了她的身体——她猛然间好像记起了一些极不真实的记忆。日本人来台湾了,什么地方?她记不得,只是记得他们拿着刺刀扫荡。她那时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在日本军队踹破木门时,她的爸爸和妈妈把她交给了阿公。阿公抱着她跳进了一条河,深一脚浅一脚淌着水跑。她好像看见整个村子都在燃烧,漫天的火焰把黑夜都映红了。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一村子活人就这么没了,都变成了丢进火焰的木柴……
这是幻觉,还是记忆?她不能分辨,,可是她清晰地记得几年前的漆黑夜晚。阿公哑着嗓子叫他们三个快逃离潮州帮,濠镜和嘉龙拉着她的手离开了布满枪声的黑夜,他们三个人跌跌撞撞逃到了广州。
她想起了广福楼那个肥胖的男人,还有他那座像小山一样摇摇欲坠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