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虎与雀 > 第109章 第 109 章

第109章 第 109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他压在她身上。

“你叫呀!你快叫呀!”

……

“晓梅,我们快走吧!”

金陵再一次拉起晓梅的手,可晓梅却木然地甩开了,她带着半笑不笑的神情从金陵手里拿过那一沓宣传单:

“也是,你到底还是日本人。金陵,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交了新朋友?她们叫卢嘉苗和祝小萍,都是女大的学生。我还有很多其他的新朋友,她们印了这些传单,都要反抗日本。她们在等我,我要走了。”

也许卢嘉苗说得对,旧朋友该丢掉,她该有新朋友了。

从小到大最要好的朋友终于被丢掉了,可是晓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觉得自己想哭,可是她不会哭。她踏着脚步往前走去,见无数中国女子汇聚在南京街头——她们有女学生,女工人,还有医院里的女护士,学校里的女老师……卢嘉苗,祝小萍,王明芬,吴怡珍,高蔼,徐建桢,许宝华,甚至还有医院里的仁宁护士长,无数她熟悉的中国女子站在街头对这发生在中国的残暴控诉:

“抗议日寇侵占华北!抗议国民政府不作为!”

“抗议日寇在东三省成立满洲国的暴行!”

突然间,有一个不知名的女人高喊道:

“日本,我们不是动物,我们是人,我们要在南京活下去!”

她是谁,她怎么会有勇气这样喊呢?没人知道这个中国女人是谁,但是她的声音带来了无数女人的反抗,她们也跟着她高喊道:

“日本,我们不是动物,我们是人!”

“我们要在南京活下去!”

“要在南京活下去——!”

“我们——所有人——要在南京活下去——!”

“我管你在南京活不活死不死的,当人当动物与我调动资金何干?你说现在南京学生和工人造反搞得三岔河机场无法挂牌抛售,这是你的责任,总之这问题必须解决!”

1933年5月初,琼先生在天津以“爱新觉罗·宪荣”的名义开办了一家注册于美国的对外贸易艺术品公司,主要对外销售中国工艺品。这家公司规模很小,开办并没有什么新奇的,因为20世纪初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旧中国,对外贸易一向是被外商洋行所垄断,他们将中国的瓷器和茶叶等货物运往国外,然后再将国外的精加工工业品运到中国销售。这种贸易利润极其丰厚,而且往往挂羊头卖狗肉。有些明面上说卖出口中国瓷器,实际上走的是利润更深的煤矿等原材料。然而哪怕银行知晓内幕行情,他们在走流程的时候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在天津混的,不能为了一点良心跟钱过不去。法国东方汇理银行天津分行,美国花旗银行天津分行,意大利华义银行天津总行、比利时华比银行天津分行的经理们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们只是办眯着眼睛看琼先生挥舞着手臂打电话。

“琼先生,提醒一下,你这样做空壳公司风险其一就是‘公司在未达成资金目的前被人收购’。现在天津日本势力强得很,你要是想走煤炭和木材,他们若盯上,就会以强盗的形式强行用明面的法律将你的资产夺过来。”

银行经理们提醒,琼先生挂断电话,他向所有人保证自己成立这个艺术品公司绝对不是为了将中国的煤炭和木材卖出去发战争财。几位银行经理纳闷,他们都知道琼先生不可能单纯为了“卖中国的艺术品”而成立这个公司,但他们都不打算过问——过问多了就是要入与盐业银行为敌的局,所以他们只管正常的放贷和走其他财务流程。外贸用款大,周转快,盈利高,琼先生虽然卷入了与盐业银行的风波里,但究竟还是前美国驻华大使,是个信誉可靠的用户,所以几家银行都乐于贷款。琼先生的美国人身份也增加了许多可信度,所以他以正常手续贷了许多美元。在初步的贷款流程批完后,这外贸公司就正式投入运营了。它的生意很不错,刚开张就卖了许多中国工艺品出去。这些工艺品都价值不菲,报价动辄以万起步,因为货品卖向美国的缘故,所以交易均以美元为单位。

之后,琼先生在天津租了一个带库房的店面作这外贸公司开设在天津的“分公司”——这分公司很奇怪,里面没有一个职工,也没有一样货物,只有外贸公司的当家“爱新觉罗·宪荣”守着一张桌子抽烟。那天琼先生从银行出来后去了店面,见宪荣一边点账一边抽烟。宪荣甩出几张白纸和两千元美元的支票,得意对琼先生笑道:

“请看,这就是我司今日最新交易的艺术品,如何?”

“你要是把白纸换成草纸,成本还能更低。”

“你就说这一招高不高?不需要出天津,以最低的成本最快的速度筹集到最多的美元。一张巴掌大小的白纸能值多少钱?但报成艺术品,开两千美元都不是问题。艺术品这东西模糊,不像煤矿和木材有标准——比如我王耀眼里的艺术标准就是空白。”

“有你的,但别叫你自己旧名了,隔墙有耳,小心露馅。”

琼先生也点了一支烟,于是宪荣把自己的烟熄灭在了桌面上。正在那工夫,伊万诺夫推门进来了,他拿着公文包坐在那两人对面道:

“所以这艺术能卖两千美元?”

“当然,等再积攒些本金,我们还有其他手段:境外投资也是一种。我们届时叫人去高价竞拍境外流失的国宝艺术品,但最后不叫他们交易成。这中间亏空的钱,也全进我们口袋。届时我们就不能空瞄着艺术品了,还得搞点别的。以少报出口、多报进口的方式为例,我们可在进口时报高进口设备或原材料的价格,然后从国外供货商手中索取回扣、分赃款,并将非法所得留存境外;出口时则大幅压低出口商品价格,或采用发票金额远低于实际交易额的花招,将货款差额由国外进口商存入出口商在境外的账户。”

琼先生绘声绘色对伊万诺夫言说,伊万诺夫意识到这局面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了——这两个人是笃定性命要作经济犯,但他作为苏联军政的一员是万万不能触犯这底线的。现在日本狼吞华北,国民政府在天津发行的钱币已经有了明显的通货膨胀局势,届时如果战乱不可控制,那么当年北洋政府的货币局面照旧会重现。钱币一夜之间成废纸,市场上各户各家都疯狂挤兑,那么届时美元就会成为唯一的打硬货。然而现在琼先生与宪荣又在以洗钱的方式私屯美元,摆明了就是要提前引爆这炸弹逼着天津作金融改革……

此一招为破釜沉舟,伊万诺夫很清楚,他要是于当下上了这注定要沉默的贼船,那就不可能再全身而退了。琼先生似乎看穿了伊万诺夫的心思,他劝说道:

“伊万诺夫,我和王老板现在对你并没有丝毫威胁之举。我承认当时沙俄皇室照片是有那个意思,但你都有本事把我们扣在地牢了,我们哪能对你构成半点威胁?你现在还有什么目的?”

目的是阿尔斯楞的信。哈萨克□□已是前车之鉴,就算阿尔斯楞不救他的女儿,他需要钱,需要药,需要食物——而且是能养活几万万人口的钱,药,食物……他来天津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个?可是现在问题不但没解决,他还居然被困在这里了。

宪荣看穿了伊万诺夫的迟疑,他递过去一支烟,附耳悄声道:

“你这清白的圣人,无私的父母官,琼先生他是不会懂的。可咱俩都干过地方活计,我还能不了解你?我看之前关外闹瘟疫了,你是没本事解决吧?抽支烟我们就是三角联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没抽烟的习惯。”

“哎,这时候还知道提要求了。”

宪荣把烟点燃递给僵持的伊万诺夫,伊万诺夫最终还是拿了过去,将那支烟放进嘴里。他从来没有吸过烟,第一口就被呛得直咳嗽,于是宪荣大声笑了。

“伊万诺夫,你最不该发愁了。木材,煤矿,哪个不能卖?别的不说,得瘟疫死去的牲畜都能卖钱,届时你借助我和琼先生的外贸渠道把这些卖出去就好了,脏活都我俩干,食物和药你来拿,保证这脏钱不经你手,如何?”

“瘟疫死去的牲畜怎能售卖?”

“死脑筋,谁让你卖真正闹瘟疫死了的牲畜?这些真闹瘟疫的埋在土里,但你让牧民悄悄把养的牛羊用枪射杀了,给上头报的时候就说闹瘟疫死了。天灾人祸,上头手再长也管不得这个。”

宪荣对伊万诺夫允诺,说他和琼先生反正有办法把公账做平,还能叫远东的人有药有食物。但他们给伊万诺夫的好处已经够多,伊万诺夫也得给他们好处。见宪荣如此说,伊万诺夫将公文包里的东西依次拿出来。他说他查清楚高仕求和胡为民不是什么干净之流,而且和盐业银行有裙带关系。

裙带关系是一个汉语成语,意为相互勾结攀援的妇女姻亲关系。但是在父权社会的普遍语境下指男人在利益场上的任人唯亲、私相授受,指他们的朋友、党派同志、相同利益集团成员等内团体。盐业银行在天津有自己的裙带关系,宪荣,琼先生,伊万诺夫也形成了一种裙带关系。这种关系是春燕这样的女人所不解的,因为她的裙带关系是字面意义上的——她正在试着解小豆子因为拉扯而打成死结的一条裙带,因为小豆子吐了她一身。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穿裙子了,因为穿裙子就会被怀里抱着的女儿拉扯裙带,或者说被裙带拌住做家务的手脚。

既然这样,为什么她要一时兴起穿裙子呢?她也不知道,只是莫名其妙地想穿。她总隐约觉得穿什么衣服是自己的自由,但现实是她没有这种自由。

“哦哦,豆子,你自己呆一会吧,我稍等会就抱你了。”

都说小孩到了一岁后就不会那么烦人,不会夜哭,也不会要一直抱着不离手,但春燕现在却巴不得小豆子一下子就长成十八岁。她感觉自己真不是当妈的材料,因为照顾婴儿带来的琐碎和劳累要远高于温情,可是她又不敢面对自己真实的想法。这是一种莫大的罪恶,一个女人生了孩子,居然不愿意担负起作母亲的辛劳?

然而春燕想回到人身自由的时候,那时她虽然落魄,但想穿裙子就穿裙子,想穿裤子就穿裤子。

“豆子,别哭了,求求你,别哭了。”

春燕在尽心尽力哄,但是小豆子很奇怪。小豆子现在睡觉前认人了,只认伊万诺夫,不认春燕。春燕觉得很烦,她抱着小豆子在屋子里焦躁地走来走去,心想伊万诺夫今晚怎么还不回来哄孩子。自从画匠出逃事件发生后,她便一直蹲守在这屋子里,可是她压根憋不住——她天性就爱乱跑,就不是服从的材料。

唉,唉,伊万诺夫虽然是个男人,但比她更会带孩子。

伊万诺夫还没回来,春燕想要悄悄去散会步,但是她又不敢把小豆子单独留在屋子里,于是她抱起小豆子悄悄下楼。警卫问她要去哪,她说小豆子在屋子里憋得直哭,要走转会透透风。警卫说走转可以,但是要在他们的监视范围内,春燕应允,便抱着小豆子在有路灯的大路走转。五月了,天津开了很多花,小豆子的注意力被路边作装饰的花吸引了,她伸手要去够,但春燕个子不够高。春燕正在费力垫脚,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却提前将那花折下递给小豆子了。

“谢谢。”

春燕转头道谢,但她却愣住了,她认出对方是菜市场那个开枪的女人,可她却好像看见自己的“丈夫”微笑着递给她一枝花。但那个人不是她的丈夫,她是一个穿黑大衣戴黑帽子的女人。那女人把帽子摘下来,银色的长发瞬间就像瀑布般散落在肩头。她身上有花一样的气息,只是要腐烂了。

“夜晚真好,你丈夫会送你花吗?”

女人笑着问春燕,春燕自行惭愧地摇摇头。

“应该不会,你漂亮,比较配这花。瞧我,现在身上被孩子吐得一片一片的。”

“那就是他的不对了,我替他补上吧。”

女人又折了一枝花,她递给春燕。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