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多么想呼唤对方的名字,但是被紧密搂抱的时候才发现事情的怪异之处。他们认识这么多年,却根本没有呼唤彼此名字的习惯,永远都是用“你”来代指:你过来吧,你不要过来,你别走了。这种话语叫他感到一种无能的愤怒,这么多年他居然不知道对方是谁,而对方也不知道他是什么。那个人的怀抱变成一个色彩缤纷,温暖诡异的巢,他透过巢穴看到一整个世界,只要呼吸就能涅槃重生,再沦陷粉碎变得稀巴烂。巢穴密密麻麻的枝条将他裹得喘不过气来,但是他又心甘情愿沦丧于此,因为只有在巢穴里他才觉得自己活着,真切得活着。
温暖光亮魅惑人心叫人魂飞魄散,他以一个赤诚婴孩的姿态奔向太阳,那太阳燃烧着要将他燃烧殆尽了。他要和太阳一起堕落,要从高高的晴空上摔下来变成炽热的熔浆。臭名昭著的世界过一种窃贼一样的生活。所有人都在因为战火而不幸,而他像小偷悄悄潜伏到那个人所在的房子里,推开门伸出手神不知鬼不觉地窃取一些幸福。幸福放置在光鲜亮丽的盒子里,他用自己污秽的双手打开盒子,正要把幸福偷窃走时,房子却摇晃了。高高的天花板像夕阳一样裂开,他惊慌失措地回头却看见地上列出了一条又一条的裂缝,那些裂缝里汹涌着海水海水又将它冲走了。他不能这么软弱,他要把那个人追回来。这是他最后一次晕眩了,如果还有下一次那一定是——
画匠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他看见了床旁的尾崎光。
“你可醒来了,最近你接二连三昏倒。”
“琼先生的官司打赢了吗?”
“没有,当下他不打算继续打了,琼先生请来的金律师也不建议叫我们继续打。”
“我又晕倒了,这是哪,谁带我来的?”
“当然是我呀。俄国人一家子要走了,他们不能再照顾你,于是我带你来了医院。这里的大夫都是日本人,好交流些。”
这次画匠被送到天津一处日本医院来了。尾崎光带着宽慰神色握着画匠的手,画匠感到一种莫大的失望。门被推开了,宪云试探性地走进来,他和善地笑着对画匠打了个招呼,问他是不是琼先生找来的日本证人。画匠点了点头,宪云自我介绍说他便是琼先生找来的“金律师”,随后问画匠身体状况如何,并问他有没有继续与盐业银行拼到底的打算。
“会很艰难哟。”
宪云语调转了个弯,画匠坚定地点了点头,宪云对这份坚定十分满意,于是便先行告退向琼先生交差去了。医院病房里全部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宪云迈步子穿过稀稀拉拉的走廊,他听见几个日本人靠在医院公用电话机旁讨论满洲国南部铁路公司的股票要如何售卖,一会儿说大连的铁路要翻新了,一会儿说新京又要多开几条线路出来。日本人们吧唧着嘴,说现在满洲国的生意真是多的做不完,只是来天津运货的功夫都要把他们忙的肠胃穿孔了,所以才不得不来住院。宪云用日语礼貌询问能否用电话机,几个日本人把他当成了同行,说可以是可以,但这电话机收费贵。
“日本帝国的生意颇好,无妨无妨,诸位可否留个方便?”
宪云恭维了几句,几个日本人识趣地散开了。宪云交了费,拿起电话听筒用手划拉了几下,电话那一头就传来了琼先生的回复,他的声音听起来颇为疲惫颓靡。
“证人醒了,身体挺好。”
“行,我现在忙得很,暂时无空管他。那虎小孩呢?”
“早就派人送回盐业银行了。”
“好,哪来的瘟神送回哪。我最近可能要多去北平几趟,也许还要回南京,届时和你细说。情况复杂,你可要站对地方。”
站对地方乃生死之举,宪云颇为认同琼先生,他之前确实再三允诺要和琼先生站在同一条线上,然而宪荣清楚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完全是错的。于是他忙不迭出了医院叫了一辆黄包车。太阳照在他的神经上,一阵浓烟,从他的脑海中升起,他似乎想到了曾经在少年时期怎样看着老十九与川岛芳子在父亲那里讨好,而他又巧妙地与他们两个分别讨好。这样一来,父亲也认为他是个靠谱的人,虽然他并不得到父亲的喜爱。黄包车摇摇晃晃拉着宪云奔驰,天津的景致在他眼中飞快略过,无论是殖民建筑还是那些匆匆忙忙的长着外国面孔的新人都在轻轻融化。宪云知道天津的假模假样,但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假模假样会结束,也许永远都不会结束。
“爷们,到了。”
黄包车停于一个没有招牌的店铺前。滚烫的阳光叫这家店铺的阴影又恐惧又和蔼可亲,但总归是热烈欢迎宪云的到来。宪云左右张望了一会,确定身旁没人后扣了扣门。没有人来开门,但是里面传出的声音叫他进去。门没上锁,好像一直在等他。宪云进了这家店铺,见着店铺好像堆满垃圾的码头,一眼望去净是些乱七八糟的纸张灰烬,天津所有的城市垃圾似乎都涌到这了。宪云在垃圾堆里小心翼翼穿梭,他听见最里面的房子有脚步声,还有“咚咚咚”的声音:那里关押着一只凶猛的动物,这是动物发疯挣扎,撕咬绳索的声音。
“十三哥,你进来吧。”
宪云走了进去,他看到宪荣阴沉着眼。直到现在宪云还是没有习惯这个人真切存在。宪荣变得太多,他做孩子的天真热情全然消逝了,只有一股成年人歹毒和怀疑的神情。宪荣现在看起来无比阴沉,那眼神像要把所有人都杀了——也许他是第一次意识到三角联盟并不稳固,而琼先生和伊万诺夫都在各自对他欺瞒。宪云迟疑着,宪荣却笑了,他伸出手来对宪云握了握,然后把他拉进房檐下的阴翳中。阴翳叫宪云看不清宪荣的脸,他只能实话实说,说他已经去医院看望过画匠,人现在算好的。
“人是好的?琼先生还要利用他继续作所谓的‘证’吗?”
“现在暂且是这么打算的。”
“好啊,好,这些人算盘打得蛮好的嘛。他们和我保证,说这件事和他无关,而且他也知道我并没有死,只是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我。十三哥,你没有和琼先生说我们这次私底下见面的事吧。”
“好弟弟,你把哥哥我想成什么人了?自家兄弟信不过,难道我还要信那个美国人?”
“你最好这样,跟我来。”
于是宪荣领带宪云走进那关押野兽的房间。一片阴暗的空白,地砖上有一个被绑住手脚的女孩在惊恐地看着他们。那女孩想要大叫,但是她被堵住了嘴——她真后悔,从她出法院的时候她就后悔了。对方是一个身强体壮的成年男子,而她只是一个瘦弱的女童。一个成年男人怎么可能会向一个女童寻求帮助?她太天真了!她的天真和不谨慎造成了她先在的困境,被绑架的时候她压根没有丝毫还手的力气,随随便便就被麻绳绑住了。
“瞪着我做什么?我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哥哥。”
宪荣扯掉王小珩嘴里堵着的布,手却被对方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印子。
“还挺尖牙利嘴,都不知道饿肚子。”
手上的血汩汩直流,宪荣拿出一把刀。王小珩紧闭住眼睛,却见对方解开了她身上的绳子。她下意识想跑,但是宪云却拿出了一把枪指着她的头。
“不要想着跑,你现在对外已经失踪两天了。”
“你们想要做什么?要地契,我没有。”
王小珩佯装顺从地站起身来,却瞥到了宪荣的脸——他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按照道理来说收养你就有地契了。”
“我已经被盐业银行的夫人收养了。”
“不,你没有。你的十九哥是你同父同母的直系亲属,他现在有意愿收养你。他之后要把你带到南京去。”
“滚!老子不认你们,都给我滚!”
王小珩发出一声暴躁地吼叫,然而她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噜叫起来。
“吃包子吗?”宪荣晃了晃手里的匕首,他拿出一个香气扑鼻的纸袋子,“想吃就听话点,否则把你手脚拧断。”
再迷路就危险了,也许会被野兽拧断手脚。
林子里不是那么好找路,周富贵好几次都迷失了方向。远处的山林平平展展,偶尔透着些雪白的脊梁,但是周富贵压根不能在附近找到所谓的藏着“暗号”的洞。他不禁怀念起奉天城宽敞清晰地地形,所有主要建筑都以平平展展的小方格姿态坐落,一个小方格围着一条街,每个地方他都熟悉,每条线他都知晓。走来走去,周富贵也不知道如何下手,他脖子上挂着的一截红绳像细啦啦血丝晃悠,那是妻子给他编织的平安绳。一只鸟儿从树林里飞过,周富贵警惕了起来,他的耳朵嗡嗡直响。也许他被日军跟踪了。周富贵拿出枪做好牺牲的准备,但却看到了一个多年未谋面的身影。
“王秘书长!”
“在这边。”
濠镜扬了扬手里发黄的一张纸,周富贵深一脚浅一脚跳过去,见暗号是一首奇怪的诗:
辛苦遭逢起一经!!!急!急!干戈寥落四周星???速!速!
山河破碎风飘絮???不,不,身世浮沉雨打萍!!!诺。诺。
唉。
诗歌也一句长长的叹息结尾了,似乎耳边的风声也呜呼哀哉了。周富贵不知道这奇怪的诗传达的是什么意思,他不禁对自己愚蠢浅薄的头脑感到后悔,然而濠镜已经沉默地把义勇军会面的地点破译出来了:在云峰的一个废庙里。
云峰是哪儿?周富贵无从得知,因为这个地名也是加密过的,他只能规规矩矩跟着濠镜走。周富贵大概知道濠镜嵯峨家的二小姐结婚,他很想问点细节,然而一路上濠镜并不与他言语,只是自顾自沉默地走着。濠镜黑色的身影在树林里像一道狭窄的光口,周富贵眯着眼睛追寻,但是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原来云峰就是那座山,废庙就是那座庙,早说嘛。地方到了,周富贵砸吧下嘴。庙在一个废弃的矿工山洞里,濠镜和周富贵弯着腰穿越一条不长不短的隧道,最后在尽头见一处昏黄的煤油灯——那里是矿工们曾经临时搭建的一个菩萨庙。抗日义勇军的几个同志们在小菩萨像旁等他们,周富贵扯了扯嘴,抱怨“哪个矮个子萝卜选了这么一个会面地点”,却看见全满反日总会党团书记赵尚志。赵尚志垂下嘴角正要发雷霆,周富贵满脸尬色,赶忙把濠镜推过去。
“这就是此前提供情报的王濠镜同志。多亏了他的情报,游击小队在新京附近的开拓点掌握了日军驻扎信息,并且于前几日成功截获日军军用车一辆,缴获物资若干。濠镜同志是坚定的抗日分子,有坚定的入党决心,我以前就和他相识,他是个很有爱国抱负的人。我愿意介绍他入党,成为我们的一分子,大家觉得呢?”
周富贵噼里啪啦说了一堆,义勇军们热烈鼓掌。赵尚志对濠镜握了握手:
“欢迎你,新同志。你的情况我大致听说了,背景你也做了详细交代。你为抗日事业立了很多功劳,所以你将被编为东北反日游击队的一份子,除却日常情报和游击工作,你还要负责于中共驻苏联的共产国际代表团联络。你应该是会俄文的,也和某个苏联人很熟——他当初推荐你去苏联的情报学校,也曾经和张家父子紧密联系。大家欢迎濠镜同志。”
废庙里又响起一阵低沉的掌声,每个人的面庞都很热烈。
“现在我们要交予你一枚中□□徽。”
“我有。”
濠镜从口袋里拿出一枚褪色的党徽,那是许多年前李立川的遗留物。
“关于目前抗日工作,你还有什么其他想法吗?”赵尚志拍了拍濠镜的肩膀,“小周说你是智多星,头脑灵光得很。”
“确实有,我想让小周帮我一个忙。”
濠镜拿出了一张新京东本愿寺的建筑地图。
满洲国是一件遗留物,这件遗留物要尽可能多的迁移日本的文化,建筑,意识形态。
“虽然沙俄修建了中东铁路,但因为后来苏联疏于管理和建设,导致中东铁路处于无望状态,总是晚点且服务极差。该地区最古老的奉天-北京铁路管理最为腐败,天气变冷时车厢内的条件令人完全无法接受。然而自从我们日本满铁公司接手后,列车时间变得无比准确,车厢清洁温暖且照明良好,轨道铺设得当,车厢不会摇晃或颠簸。每个满洲子民都要感谢日本!现在我们要进行有奖竞猜:历史上东北有哪条铁路主要由中国的广东人担任员工?”
“我猜猜,旅顺-长春线?”
“不对,是吉林-长春线!可惜这条具有南国风情的铁路仅运营了四年就终止运营了。”
“真遗憾啊。奇怪,为什么寒冷的东北铁路要雇佣大量的广东人?”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有以下几个原因:一,广东是中国最先对西方文明开化的地区,先进的英国人们对大量广东劳力予以铁路技能的培训;二,广东人是一种极其廉价且吃苦耐劳的劳动力,他们长期生活在炎热潮湿的地方,流动性极高,存活能力也极强,可以随便被运去欧洲,南北美洲,甚至澳大利亚,在国际上都颇具有好名声,所以运往东北进行吉林-长春线的建设也就不足为奇咯。”
“哦,原来是这样啊,真是为日本人们不为所知的历史趣闻呢!”
收音机还在聒噪的播放着竞猜节目,而彩却一次都没赢过节目里所说的“特等奖”——赢取特等奖的人可以乘坐日本在台湾的修建的新铁路游玩一番。彩真想去,她本想继续听下一个,但高原叫她把收音机关掉。
“你的丈夫呢?”
“可能去忙开拓团的什么事了吧。”
“父亲想要和我们商量参与满铁公司事务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我没什么想法,只是感觉宝宝在肚子里动。”
“唉,你这种被动和懒惰就是助长你丈夫野心的直接原因!”
“野心?你说濠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