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有点后悔叫你和他结婚了,他现在故意在父亲面前讨好显摆,摆明了要和我宣战,要和我争抢满铁的事务!自从出现铃木被白俄匪徒虐杀的事情后,他的行踪就变得越来越怪,时而半天不见人影,谁知道是做什么事去了。”
高原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戾,残疾让他被深刻的怨气围绕着。有时他会无缘无故地发脾气,无缘无故对人起疑心,好像全世界都要与他为敌,全世界都要谋害他。作为妹妹的彩当然希望高原可以时不时来她与濠镜的家里做客,但是她又希望高原快点走。也许回到医院会让高原获得更好的治疗呢?高原真的病了,他现在的疾病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他对正常人的生活抱以极大的仇视,可能是因为他自己过得痛苦,所以便想把其他人都撕个粉碎。
高原变成了一只没有四肢的动物,可是彩却越来越渴望幸福。
如果满洲国的生活真相收音里所播报的那样简单美满就好了,每个人都像孩童一样走上街,随便指是什么东西就说:“啊,美好的满洲国!”看到日本飘扬的旗帜他们说“美好的满洲国”,看到大街四处笑盈盈乐呵呵的中国人,他们称赞“美好的满洲国”。满洲国是多么好的文明啊,如果不是日本,东北怎么可能变成满洲国呢?中国人享受着日本创造的现代性便利,他们想必很感恩吧?在日本来之前,多少愚昧的东北人压根就没见过铁路呢!可是现在他们居然也能乘坐着日本修建的火车去别的地方了。
满铁火车的餐车甚至还有会做西餐的广东服务生。
广东服务生的形象让彩对濠镜愈发怜悯了。她知道濠镜的童年并不那么幸福。他老家是广东澳门来的,家里开米铺子,原本应该算好的,可是被人贩子拐了。虽然当时濠镜并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是彩却编造出了一个可怜的广东劳力形象。濠镜背上的疤和手上的茧是哪儿来的?如果他曾经被送到台湾去修建日本的铁路,那就太可怜了,还好他来到了满洲,过上了幸福的日本人生活。
这一切都是满铁广播教予彩的知识与认知,然而彩却并没意识到她已经站在了哥哥和帝国的对立面——她在潜意识同情自己的中国丈夫。
“叮咚——”门铃响了,彩充满期待地跑过去,果不其然看到了濠镜亲切微笑着的脸。他递给她一袋蜜饯,于是把阴郁的高原衬托得更加疏远了。
“今天我去拜访了父亲,他让我带高原出去散散心。满铁有一些能人志士要筹款修建东本愿寺,那里风景是极好的。高原总呆在屋里也闷得慌,不如出去走走。”
“也许他们的关系并没有我想得那么糟。”彩这样安慰自己,而濠镜推着高原出去了。
新京本是没有东本愿寺的,这座寺庙是京都的标志性建筑。移居满洲国的很多日本人想要在异邦的土地上找到寄托,同时也想找一个可以供以崇拜的圣所,所以便有了在新京修建东本愿寺的建筑工程。东本愿寺应该是完全日本式的,朝东大殿模仿京都东本愿寺正殿样式,有台基灰色花岗岩和带有钟形窗口的雪白墙体,而屋顶上更是要附有日本标志风韵的黑色陶瓦。新寺选址繁华,于建成不久的大同大街西侧,这里向北约三百米就是日本关东军司令部和司令官官邸,南侧和东侧分别与当时的三菱康德会馆、海上会馆隔街相望,可以说是全城日本人活动最集中,最繁华最热闹的地带。
“人真多啊,中国的土地却没有一个中国人。”
东本愿寺要供奉征战旅顺和日俄战争阵亡的日本军士们,因为要供奉亡魂缘故,所以便就早早请了一尊地藏菩萨来。寺庙还没修缮完毕,地藏暂时坐在一处半修缮干净的地方。濠镜将高原推到地藏前,他抬起头,看见屋顶上有一个中国匠人在铺黑色陶瓦。
“我小时候拜过地藏菩萨,他的签筒决定我的生死。”濠镜点燃三炷香拜了拜,“生死两签,兄长,你猜我抽到了哪一支?”
“死签。”
“你猜对了,我这辈子就没抽过活签。”
“你信命吗?”
“不信,因为命理是能改的。例如嵯峨家,本来是落魄华族,如今来满洲后投资的产业越来越多,连满铁都有股份了,这不就是改命吗?以后会越来越富贵的,所以与其叫兄长劳心劳智,不如把满铁事务全部交予我,如何?”
“哼,真是痴心妄想。”
高原凝视着濠镜,他笃定这个人不可能光天化日之下把他杀了。如果濠镜这样做,那他就是全满洲最大的重刑犯。区区一个中国人,不要开玩笑了。
“你在东本愿寺这种圣洁的地方谈论铜臭,真是廉不知耻。你可知道当年日本征战旅顺克服了多少艰难险阻,死了多少英勇爱国的将士?”
“这地方供奉旅顺大屠杀的战犯,我只觉脏得很。本来看在彩的份上我还想留你一阵,但现在看你愈发丑恶,令人恶心。把满铁事务全交予我,如何?”
“怕你没这个能耐!除非我死了!光天化日之下,于日本人最聚集的场所——”
“那你就死吧。”
“嘎——嘎——嘎”,黑色陶瓦屋顶上略过几只乌鸦,它们黑黢黢停在屋檐翘角。高原还在恶毒地咒骂,可突然间他就僵住了:几道细细的血流从他眼眶和鼻梁那里流下来,原因是有一片锋利的陶瓦插入了他的头骨:这片瓦很明显是从屋檐上不小心掉落下来的。
“来人啊,东本愿寺出建筑事故了!”
濠镜惊慌失措地朝四周呼喊,而房顶上贴瓦片的周富贵朝高原的尸体龇牙。
“奶奶个腿,小日本子死了得了,讲这么多逼话?”
趁着濠镜找其他日本人过来的工夫,周富贵赶紧下房顶走了,走的时候甚至还没忘顺工程队的盒饭。房檐边的乌鸦还在叫,此后,东本愿寺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做瓦片活的中国匠人。
“我们祖籍是闽侯那边的,一家子在南洋那边吃了很多苦,最早做瓦片工。我们在马来那边修佛寺,一片瓦一片瓦贴上去,有些瓦可精贵到刷金箔哩!积攒些本金后我们陈家就做外贸生意啦。我几年前为了资金流动在天津盐业银行放了一笔钱,现在也该催他们要了。”
“老陈你可真有本事,现在还会贴瓦吗?”
“会呀,还会画点画呢。我父亲叫我们兄弟几个都学画,童子功,哈哈。学画是一门很好的手艺,再不计至少可以去给别人家里画点装饰,像什么砖呀,瓦呀,墙呀,总要画花纹的。等到回南京把婉云上小学的事情安顿好后,我就给她找个教画画的老师——她再不听话,以后给人画大墙去。”
“她才十岁多,哪能做童工呢?”
“我们陈家哪个不是做童工的?都吃苦呀。她有父有母有照顾的,好享受了。”
“哈哈,我给你们介绍!我在南京认识一个很好的美术老师,他一直带学生,学费便宜点收你呀?”
“甚好甚好,我现在最头疼就是这女子了,啥时候才能把她养到出嫁?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到时候我就解脱了哈哈。”
日本要攻破华北了,所以不大有乘客从南边去天津,放眼望去大多都是从京津冀逃难的。嘉龙这个话筒子一路手舞足蹈和陈昌明聊,把陈昌明聊的哈哈笑。火车路途遥远,婉云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听得十分疲惫,她现在内心委屈极了,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吃饭。吃饭对陈婉云很重要,火车到站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饿死我啦,你们是不是要我饿死?”
“这就是娇生惯养的体现,一点点饿都挨不住。”陈昌明冷哼了一声,但依旧取出一个钱包递给婉云,“我锻炼下你独立自主的能力,下车后去找火车站推车的阿嬷买点水,给我们也买饭,有什么买什么。又要经济实惠,又要好的,千万别把钱找错了!”
“记住啦,记住啦。”婉云饥肠辘辘拿着钱包走了,陈昌明一边取行李一边继续和嘉龙聊天。
“嘉龙,你真能直接把我介绍给王行长吗?我是说直接当自己人的那种程度。这可不好开玩笑啊,福州起义事态紧,我们迫切要让蒋家政府拿出态度,所以找到王行长可十分要紧啊。”
“包的,我是他家里人。而且他也知道蒋光鼐先生。老王这个人很重情义,必然会全力支持我们。”
嘉龙自信地拍拍胸膛,转头却见婉云哭丧着脸回来了。她手里没有提饭,也没有提水,只提着一串小声嗫嚅:
“有人把我钱包抢了,没有饭和水了……”
“你这个倒霉女子!火车站人员这么杂,不是嘱咐过你要再三小心吗!”
陈昌明一下子火气就上来了,他抓住婉云的手就要打,嘉龙紧忙拦下,说当下确认证件等东西没有丢才要紧。陈昌明叹气,说他早就料到婉云会丢三落四,所以早早就把大头的钱和所有要紧证件单独放好了,给婉云的是他特地匀出来的小钱包。
“这女子就是这样,走路不长脑子,经常发呆做白日梦,真真养废了。”
“那我们再去买饭吧。”
嘉龙正要出去,却被陈昌明拦住了。
“不能就此罢休,她得受惩罚,得长记性。我一定要让她知道钱包丢了就是丢了,没有饭,也没有水。等到进城后让她像乞丐一样挨家挨户要,要到什么算什么,发馊的馒头也得咽下去!这女子实在是太娇气了,我现在做所有打算都是为了她以后的生存着想。”
严厉的父亲构成了婉云的生活,父亲发号施令,她不敢有丝毫反抗,只能乖乖顺从。于是一进天津城后,婉云便试着敲一家西餐厅的门。她谨慎地问柜台收银的能不能给她点饭和水,然而却遭到了无情地嘲笑与冷落。
“小小姐,当我们这里是基督教堂呢?”
婉云被请了出来,而陈昌明像尊铁面无私的门神一样候着她。
“现在我们三个人都饿肚子,都是你的过错。”
于是婉云又耷拉着脑袋去要饭要水了,这次她选了一个路边摊问能不能给点饭和水,然而摊主却径直朝她吐口水,说现在地主家里穿金戴银的女儿也恬不知耻出来占穷人的便宜。婉云很委屈,因为她并没有穿金戴银,只是穿着干净的衣服。她回头向陈昌明求助,陈昌明冷笑:
“地主家小姐高贵得很,粗心大意把所有人都拖累了。”
一家,一家,又一家,人生地不熟的天津,所有人都拒绝了婉云。陈昌明和嘉龙向游神似得跟在婉云后边,婉云真的要在大街上憋不住眼泪了,然而她不能哭,因为哭只会换来父亲更严厉的指责。走啊走,婉云又一次停下了脚步,她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一家没有招牌的店铺。她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体胖的中年男人,他微笑朝婉云摆了摆手,说现在不方便,请她到别处去。
“哎呀,我要被气死了,一群大人欺负一个小姑娘!”嘉龙忍无可忍,他跑去把婉云揽在怀里对那中年男人指责道:“我们又不是要钱的乞丐,只是讨点水和吃的,给一口怎么这么难?你穿这么好的西装,难道连个馒头都施舍不出来?今天要不给,我们就赖在这不走了!”
“十三哥,谁在外面吵?”
听闻门外有动静,屋子里另一个人出来了,他一看嘉龙就愣住了。嘉龙也愣住了,然后发疯一样抱住那个人笑。
“老王,我的好老王,你咋在这呀?你现在头发长就不认我啦!给你介绍下,这是陈昌明先生,蒋光鼐先生的相识,这是老陈的女儿婉云。我要和你说的事真是几天几夜都道不完,比福州的路都要多,比闽江的水都要长啦!你知道蒋光鼐先生吧,老陈和他是一起的,本是在外头做生意,但他是爱国商人,现在回来救国了。老陈要先去盐业银行要钱,你认识他吗?老王,我咋闻到一股包子味?香死了,快给我们端上来!”
怎么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堂堂一个行长,怎会在这么破落的地方?陈昌明疑惑地与嘉龙所说的“老王”握了握手,却见对方满手冷汗。
“旁边这位是?”
“我兄长。”
“哦,这样,想必也姓王,王先生幸会。”
陈昌明和宪云与宪荣打了招呼,而嘉龙急匆匆把行李一件件提了进来。他现在完全忘了饥饿,嘴巴里的话像豆子一样往外倒,一会问天津有什么好玩的,一会问有什么好吃的。然后他看见了王小珩——那个幽暗阴沉的女孩子正在啃一个包子,她警惕地盯着嘉龙。
“喂,那边那个男的,你是他儿子吗?”
“谁,我?”嘉龙疑惑地指了指自己,“也算吧,半个儿子。”
“哼,我知道了。你确实是他儿子,只是王府里出来的男人都一个德行,家里娶好多房老婆。”
“你在乱说什么啊,老王才不是那种人。”
嘉龙的言语叫王小珩露出了恶毒的笑,她理所当然把嘉龙当成了自己十九哥愚忠的亲儿子:这种儿子往往以为他的母亲才是三妻六妾里最受宠的一房,而他也是父亲唯一的接班人,一旦他们知道自己伟岸的父亲在别的地方还沾花惹草,信仰就会轰然崩塌。王小珩转了转眼睛,她决定借助嘉龙当场来一场报复,于是指了指自己的脸对嘉龙道:
“喂,难道看不出小老子和他长得很像吗?”
“哎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还没等嘉龙反应过来,王小珩就一把扔掉了包子,她哭丧着脸奔向宪荣高喊:
“爸爸,我的好爸爸呀!我才是你最爱的女儿,亲儿子来就不认我和妈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