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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 1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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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燕想起三天前的黄昏,当时伊万诺夫蜷缩在沙发里,他用红蓝铅笔在作战地图上一条条画出弧线。伊万诺夫办公的地点极其随意,有时候在书桌上,有时候在沙发上,有时候在小豆子娃娃车边,有时候是在床上。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和伊万诺夫一人一边,她闭着眼睛睡觉,伊万诺夫拿着工作本写写画画,两人中间划了条国界线似的分明,谁都不碰谁。这样确实不太像夫妻。春燕好几次想伸手去抓伊万诺夫,但是伊万诺夫好像根本不想碰她——他睡觉的时候连衣服都不脱,像警戒被人行刺似的,于是她也就不碰伊万诺夫了。

然而今天早上,伊万诺夫居然窝在春燕身边睡着了。春燕本来想再让伊万诺夫睡会,然而窗外传来汽车喇叭的长鸣,伊万诺夫猛然直起身子。

“几点了?”

“早呢,七点。”

“啊……”伊万诺夫又闭眼倒在床上,“琼先生估计官司打输了。”

“你怎么知道?”

“楼底下那声汽车喇叭。除了他,谁还会这样暴躁?”

“他肯定又来找你了,怎么办?”

“你就说我死了。”

“这话不吉利。”

“那你就说我快死了。”

“你死了我还得当寡妇,逃避是没有用的,快起来!”

春燕一把将伊万诺夫拽起来,伊万诺夫懒懒散散起床,他拨开百叶窗缝隙看了一眼楼下暴躁踱步的琼先生,眯了下眼睛。

“哼,让他等着吧,吃完早饭前我是不会下楼的。”

早饭是春燕做的面包夹煎蛋。春燕和伊万诺夫对坐在桌边,她听见楼底下传来琼先生一声又一声的吼叫:“伊万诺夫——!伊万诺夫——!”然而很明显,琼先生被警务员拦住了。

“叫伊万诺夫是件福祸参半的事。俄罗斯人不会用两个姓的重叠作名字,所以每个人都下意识觉得我的署名有语法问题,包括列宁。第一次见他是筹划某次工农革命运动的时候,我的同辈他一个都没记住,就特意点我名字,还给了句评价:‘小同志,你是文盲吧。工人同志们应该加紧扫盲才能更好干革命,你怎么能连名字都写错?’”

“你是在试着给我讲笑话吗?”

楼底下还在传来一声声暴躁的“伊万诺夫”。冷不丁听了这番话,春燕脸上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因为伊万诺夫讲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但是他好像确实是在试着讲玩笑话。

“嗯,算是笑话吧,不过我讲的确实是真事。”

“那你当时真是文盲吗?”

“怎么可能?但我没解释,因为我有个计策。那段时间我白天烧锅炉,晚上自学课本,虽然考上了工程学校,但压根没有足够的钱掏学费。我找了工友们商议,想要说服他们借钱给我去上学。每个人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好些人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所以更加犹豫。于是我便说:‘一个文盲靠着自学考上了工程学校,难道这还不足以证明他的聪明之处吗?以后我发达你们也发达。’文盲考学校的奇迹让大家都相信了我,我便东拼西借凑够了第一笔学费。后来他们一直是我的战友,几个人还跟着我到了远东。很多人死了,但活着的人都升了军衔,也在担任要职。”

“骇死人,那时候我刚出生,你却已经在烧锅炉了。”

“老熊吃嫩草确实是一桩罪行,但我还是挺怀念烧锅炉那段时光的。年轻时候认知浅薄,所以做什么都很纯粹,包括来远东。没什么原因,只是因为苏联需要,列宁又作了动员讲话,所以我就报名了。我走的时候没带多少东西,只有一点基本的生活费,但到蒙古的时候也没了。我记得那天,青翠草原边境有个牧民在放马。我一眼就相中了领头的白马,买它花光了我身上所有的钱,我将其取名为‘彼得鲁什卡’。彼得鲁什卡是匹特别聪明的马,能听懂我的很多指令,甚至于沉默间心有灵犀。我们是老战友了,已经数不清它多少次救我出死境。多聪明的马呀,可惜在给豆子找药的时候死在了途中。我一直觉得对不起它。”

“怎么对不起法,后悔没多喂点饲料?”

小豆子开始哭了,她终于醒了,伊万诺夫去卧房把她抱出来放在腿上,他拿起奶瓶:

“多么聪明的马呀,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居然没在它活着的时候送它去读工程学校。如果当年目光长远些,说不上现在彼得鲁什卡都能帮我们设计全自动婴儿看护车了。”

伊万诺夫讲的笑话都是冷的,但是这冷笑话确实把春燕逗笑了。她笑着指了伊万诺夫一指头,然后把奶瓶拿过来冲热水。

“犯病,蒙古马怎么照顾小孩?”

“当然可以,彼得鲁什卡可聪明了,只是蒙古马认人,得给豆子起个蒙古女孩名字。比如琪琪格。琪琪格应该做我女儿。”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一个玩笑罢了。我们的豆子就是豆子。”

琼先生又在楼底下扯着嗓子喊了,伊万诺夫把小豆子交给春燕,他回到房间换外出的衣服,春燕赶忙拽住他问道:

“豆子爹,你要和琼先生说我们去青岛的事吗?”

“我说没用,得别人来说。”伊万诺夫朝着春燕微笑,他拿出一封署名“山东韩复榘”的信,“帮我个忙,今早托邮差把这个寄到盐业银行去,用邮局的地址寄出,收件人是‘娜塔莉亚·阿尔洛夫斯卡娅’。你们之前见过她吧?”

“你说是那晚的怪女人?”

“对。你觉得她怎么样?”

“挺好的,和你长得很像。”

“她是我的亲妹妹。”

“我从没听你说过你还有妹妹。”

“唉,虽然我也不想承认,但确实有,而且生性比我吓人多了,所以我们才要快些去青岛。再不跑就来不及啦,亲爱的豆子妈妈。”

“呃呀,骇死我哩!”春燕打了个肉麻的寒颤,她拿过信,故意夹着嗓子摇头晃脑道,“亲爱的豆子爸爸,你不觉得现在去青岛颇有风险咯?”

“有啊,亲爱的豆子妈妈,考虑到当下琼先生输官司的暴躁程度,他可能见面就会抄起板砖对我来一下。”

“赶紧下去吧,我现在看你可烦,也巴不得抄起板砖给你一下。”

“那我确实要赶紧出门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十五分钟后。”

“你在开玩笑吧。”

“不需要那么长时间,十五分钟就够了。”

玩笑归玩笑,春燕担忧地看着卷在风暴的伊万诺夫,而伊万诺夫却云淡风轻地下楼了。

当黄福山和几个操着山东口音的便衣出现在盐业银行吴府花园的时候,娜塔莉亚恰好外出了,原因是一笔很急的业务。一个叫陈昌明的商人要从盐业银行里取出一笔业银,但是盐业银行压根没那么多的存银。为了稳住陈昌明这个大户,娜塔莉亚不得不亲自去洽谈。一个邮差送来了署名为“山东韩复榘”的信,托里斯代收,但所有人都不知道黄福山突如其来的拜访。来客匆匆,娜塔莉亚不在,托里斯只得与冬妮娅负责接待。

黄福山端了一大束花,他笑呵呵把花放在会客厅桌上。

“知道我们韩主席不?”

韩复榘谁能不知道?那个暗杀了山东军阀张宗昌,并成为冯玉祥手下十三太保的山东省政府主席。此人颇有政治手段,驱逐了国民革命军第十七军军长刘珍年,对中国国民党山东省党部施压,让山东省成为高度自治区域,直接弱化了国民政府中央对山东省的统治。托里斯清楚这一切,但他不知黄福山有何来路。他客气地问黄福山,黄福山只是阴森森笑着。他掏出一枚刻着“尊礼重道”四个字的怀表。当黄福山将表链缠在无名指上转动时,托里斯注意到他后面的人压着一把枪。

"贵行在天津闹得欢腾,四处吞银两,也不知道通知俺们。"黄福山用山东官话呵呵笑,指甲却,摩挲着掀开怀表侧盖,"韩主席想知道,这笔钱是不是用来填你们金库的窟窿?俺们对日本人和蒋政府都忌讳,瞒着俺们就不好了。韩主席意思是——"

窗外树影不合时宜照进来,可这绝对不是黄福山来访的真实意愿。端茶的冬妮娅警觉起来,她想要偷偷出去按警铃,然而黄福山的一个手下却把枪抵在了她的腰上。

“韩主席的意思是请一碗糯芙先生帮衬下,你们碍事了。”

“不好,冬妮娅——!”

迟了,黄福山的手下齐齐扣动扳机。子弹从托里斯左肋贯穿胸腔的瞬间,他听见自己肋骨像春日的冰面般断了。鲜血从嘴角涌出时带着铁锈味,托里斯跪倒在地毯上,手指深深抠进上面的绒毛——这是哪只死去的动物?他的喉管被血沫堵住,黄福山的手下用枪托猛击他后脑,枪柄砸碎颅骨发出爆裂闷响。冬妮娅跪倒时撞翻了烟灰缸,黄福山踢开那烟灰缸,一脚碾过她的手。

"还剩半口气呢。"

黄福山抬起冬妮娅满是血的下巴,托里斯突然暴起扑来,却被另一发子弹射穿了膝盖骨。

“杀绝。”

黄福山下令,手下又补了一枪。

死亡前最后十秒,托里斯想到沙皇的花园。

娜塔莉亚在喷泉旁摘一朵很高的花,夏末的阳光穿过枝桠,娜塔莉亚踮脚去够那朵花,眼看要摔进花槽,他急忙跑过去接住她。娜塔莉亚故意闭着眼睛问他是不是阿廖沙王子,他说他不是,他只是沙皇的一个弄臣,但是确实爱慕她很久了……

“睁开眼睛吧,我才是最爱你的人啊,阿廖沙王子根本不爱你!”

他站在沙皇的花园里可怜地解释了十五分钟,娜塔莉亚拒绝了他的爱,但是第二天却又在花园里等他。那个夏天的潦草程度好像已经预示了他后半辈子的人生会以怎样的结局收尾,他知道,然而却只是糊里糊涂地被困住了。

不需要那么长时间,十五分钟就够了。

杀人只需要十五分钟。

他的话语结束了,娜塔莉亚把花丢在他身上,堂而皇之离开了。

他的生命结束了,黄福山把花丢在托里斯尸体上,堂而皇之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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