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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 1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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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石激起千层浪,盐业银行两个佣人的死居然牵扯了这多势力。现在伊万诺夫利用韩复榘从而顺利脱身,盐业银行第二场官司打了,琼先生去和娜塔莉亚和谈了,事情就这么了结,但没想到娜塔莉亚玩了个阴的:她把关东军扯了进来,还把溥仪等满清皇族请到天津来开什么“中日和平恳谈会”。风云诡谲,天津这戏台子的角儿变多。日本那边有盐业银行和肃亲王府族裔,而中国这边只有王行长和琼先生两个光杆司令。

“我早就料到这么一天,这兄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你套她哥的时候我就觉得要出什么大篓子,现在可好了!要我跑到盐业银行跪下来求她吗?你咋不让我跪下来拽着她的脚,求她可怜可怜我,顺带和我结婚,这样她的财产就全是我的了……你咋不让我这样搞!”

“行,我让你,你有本事搞吗?你现在作个疯洋人大喊大叫,那我只能说‘事已至此,委曲求全,原非得已,王某自得负责’,你要不要得?”

1933年五月,以“爱新觉罗·宪荣”的名义开办的美国对外贸易艺术品公司在天津正式挂牌了,但目前还是个一个小小的院子。在这名为“公司”的小院子里,琼先生和王行长彼此掐着对方的脖子在地上翻滚打架,金宪云杵在旁边不敢说话,陈昌明本想要劝架,然而王行长和琼先生打红眼了——他们两人捡起院里的碎砖块干架,巴不得当场就爆了彼此的脑门。场面一度混乱无比,亏得嘉龙出现了。一个左勾拳,一个右踢腿,嘉龙身强力健,几年跋山涉水更叫他身手了得。他不分敌我地把王行长和琼先生都按在地上狠揍了一顿。沧海桑田,今非昔比,本就薄弱的琼先生不用说,现在连王行长也打不过嘉龙了。

“造反了,真是不孝子,亏我当时还救你!”

“造的就是你,把你在天津干的事都给我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了!”

嘉龙呵斥王行长,一切都乱糟糟的,他很想知道真相。真相到底是什么?按着王行长和琼先生,嘉龙想起了一些遥远的回忆。他想起自己与濠镜关于“真相”的交流。以前作孩子的时候他以为老王说的就是真相,所以五体投地般笃定信服,但是濠镜却不以为然。

“嘉龙,你以为老王就是正人君子,就不会撒谎吗?这世上但凡能往上爬的人没一个是不会撒谎的。他也好,伊万诺夫也好,琼先生也好,能坐到这个位置全要讲满口的谎言。他们是撒谎的高手,所说谎言有真相,所说真相有谎言,真假参半,所以听来也就叫人信服。至于他们的正直与良心全是飘摇的,为了达成目的,他们可以用一万个谎言去圆一个谎言——英雄好汉的世界哪有那么简单?英雄屠杀英雄,好汉算计好汉,都是这么过来的。”

一万个谎言,现在王行长说的有哪些是谎言?

……

“松手,松手……我都交代,事情有这么四个阶段:第一阶段:洪水灾祸使得南京政府濒临破产,我受到蒋政府排挤从南京调入天津;第二阶段:到天津后我试图和琼先生通过银行筹集资金,但失败;第三阶段:我试图用发行新货币的方式解决资金问题,遭到盐业银行为代表的半殖民地金融机构阻碍;第四阶段:我和琼先生,伊万诺夫结成中美苏三角利益关系,期间三人共通经历了汽车爆炸案,盐业银行第一场官司,第二场官司。”

……

“还有什么?说,不准撒谎!”

“嘉龙,再无其他了!事已至此,我与蒋光鼐先生为一条心,与你和老陈更是一条心。无论是蒋政府,还是天津包括盐业银行在内的各金融势力,都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事情真相我已经全盘托出了,嘉龙,你愿不愿意帮我?”

王行长的话语很诚恳,可嘉龙却想起濠镜的那番话来。嘉龙本能觉得老王在撒谎,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老王绝对不是那种当下会贸然跳出来反对国民政府的人”。时机未到也好,其他缘由也好,老王在他面前如此笃定地说和蒋光鼐,陈昌明一条心,起因恐怕是他能“借力”。虽然他现在讲了自己在天津的诸多遭遇,但这终究是从他的视角讲出来的。他到底在天津做什么,嘉龙也不甚清楚,可现在他要做一个抉择了。

“好,我暂时信你,你认罪吧。”

“你叫我认什么罪?光头叫我死,难道我就认死罪吗?”

“谁叫你真死了,假死一下不行吗?一上来就在院子里打架,打架能解决问题?”

嘉龙斥责,王行长直喊冤屈,可就是这段对话让琼先生幡然醒悟了。

“王老板,咱俩的恩怨先放一放,你听过朱允炆假死的故事吗?”

假死可耻,但是有用,耻就耻在违背忠义,用就用在金蝉脱壳。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假死者”应当要算上明朝的建文帝朱允炆。建文四年(1402年)六月,朱棣兵临南京城下,朱允炆见大势已去,命心腹太监在奉天殿纵火,同时将一具穿戴帝服的焦尸置于火场中心。此后朱允炆在少数亲信掩护下携传国玉玺经暗道出城至神乐观,与接应的翰林院编修程济等人会合。程济早备剃刀、僧衣,助其削发为僧,此即野史所称“洪武遗臣密谋”。

琼先生到底是文人,他对有些事理看得比其他人清。假死的朱允炆可耻吗?耻,耻在天子弃社稷而遁,违背儒家君王死社稷之训。有用吗?有用,有用在以退为进,假死保全了建文旧臣势力,让民间留了“复建文”的思潮,甚至间接促成后来的仁宗朱高炽政策回调,平反方孝孺案。方孝孺被诛灭十族都能平,王行长为何不行?现在日本用《塘沽协定》步步紧逼,国民政府又如此软弱,此时的王行长要是死了那就太好了。只要谋略得当,那王行长这一死就不再是汽车爆炸案的冤死鬼,而是爱国英雄,是忠烈了。

“王老板,你得赶着伊万诺夫走之前死,得当着盐业银行的人死,当着日本人的面死,当着蒋中正的眼睛死。”

琼先生想好了接下来的舆论对策,他说伊万诺夫肯定也要来这边给王行长那封韩复榘的信,届时一定要把他留住。

临行青岛前,伊万诺夫主持了王行长的葬礼。

“今天,我要在这里告别一个复杂的人:一个让我又喜爱又厌恶的朋友。尽管他时而品德败裂,叫人失望愤怒,但我也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我们谁又是呢?作为人,我们像野兽般蛮横、冲动、自私、残忍,可也会慷慨诚实。我承认这个人特别讨厌,一说话就叫我极其烦躁,但在某些时刻,他是世界上最理解我的人。今天他走了,我也要离开。我不再有机会和他争吵,不再有机会被他激怒,于是我失去了一个朋友,而荒唐痛苦的回忆也该随着他的离去安息了。安息吧,我的朋友,愿你在另一个世界少讲点废话,多追寻些内心宁静,而我会带着好的、坏的、明亮的、阴暗的一切离开——这就是你和中国这个国家留给我的:再见了。”

悼词结束了,没几个人听,因为葬礼举办的时候下雨了。

“伊万诺夫先生,他怎么就死了呢……”

“他确实死了,我临行青岛前和琼先生为他操办葬礼,我是念悼词的人。”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您能告诉我吗?我求求您……”

“抱歉,我什么都不能说。我当下精神状况也不太好,要去青岛休养了。”

到葬礼现场的时,雨变大了,画匠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伊万诺夫。伊万诺夫是葬礼的主持者,他见画匠淋雨就递来一把伞。画匠接过伞,呆滞地看着眼前敞开口的棺材:那个和他纠缠大半生的人确实是死了。他此前一直不愿意相信,东奔西走折腾,现在他的心也终于死了。王行长的尸体被一张厚实的白布包裹,只露了一张支离破碎的脸,边缘全被铜钉定死,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有人在尸体上动手脚,另一方面是为了防止经历过汽车爆炸案的尸体散掉。伊万诺夫在试着和他聊天,可画匠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这世界好恍然,置身于内的画匠似乎在阅读一本极其艰难,极其复杂的小说:几天的时间,琼先生突然就说要打官司了,把他拉去作证,官司却草草收场;扑朔迷离的案子一下子敲定了,王行长确定死亡,要正式丧葬。

“唉,虽然知道您现在肯定没心情聊这些,但总是消耗着也不是办法。官司败了,人也要再丧葬了,死者为大,节哀顺便吧。您有听说之前盐业银行的事吗?”

画匠站在棺材一侧,伊万诺夫站在棺材另一侧,两个人的身上沾满雨水,伊万诺夫的话语就从这雨里一点一点汇过来。伊万诺夫的个子一下子变得好高好高,高得像一座高塔似得叫画匠觉得晕眩。葬礼有好些日本人来,他们挨个走过来看王行长的尸体,可伊万诺夫塔楼一样的身形却又把那些视线都挡住了。他站在那里言不达意,问东问西,画匠被问得浑身发抖。事到如今,回答这些问题还有意义吗?他真想冲过去把王行长的裹尸布撕扯下来,可琼先生突然从人群里出现了。他一把攥住画匠的手,脸上洋溢起僵硬的笑容:

“别这样,钉棺材的规矩你懂。好不容易缝合的尸体,你这样又弄散了。”

雨水渐渐多了,画匠的脸也变得湿漉漉的了。他不是那种好流眼泪的人,一辈子没怎么哭过,但现在眼泪却混着雨水往下沉默地淌。他像是被抽走了魂,木然地站着,魂魄早就被死死钉在那块白布上。那熟悉的身体上,那曾经对他大声欢笑、如今却四分五裂的身体。他们是怎样缝合的,用针线刀斧吗?画匠的胸口像被剖开了,冷风裹着雨丝灌进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手心都要被攥烂了。伊万诺夫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低声对琼先生说了句什么,可画匠已经听不清了。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懊糟的灰白——

“那我也不活了,我和他一起进棺材。”

画匠要扑到棺材里,琼先生被吓了一跳,他死死扣住画匠的肩膀,可画匠那时的力气大得惊人。他疯魔般往棺材里挣,指尖差点就把裹尸布扯下来了,只要再往前就能掀开这层阻隔,只要再往前他就能拥抱着那具身体离开人世,只要再往前……

“拦住他!快!”琼先生朝伊万诺夫叫喊,伊万诺夫抱住画匠硬生生往后拖,画匠的眼泪全洒在王行长脸上。

“让我们一起死吧……求求你们,让我们俩一起死吧……”

“您冷静点,都过去了,人死不能复生。”

伊万诺夫的话语叫画匠的挣扎骤然停了,他瘫软下来,琼先生趁机示意周围的抬棺人合上棺盖,几个人“砰”一下就把棺材合住了。有人拿锤子钉钉子,琼先生像是嫌对方做的慢,抢过来锤子在棺材边缘一顿乱敲。送葬烧纸钱的人渐渐多了,雨幕里的人群开始移动。伊万诺夫紧紧架着画匠胳膊,生怕他再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但画匠只是如木偶一般瘫软着,望着琼先生和其他人将那口棺材被缓缓送进灵堂深处。

“行了,就放这吧,看看外边还有什么要紧客人要来?”

琼先生汗如雨下,他把靠在棺材边缘,一只手擦着汗,另一只手却在悄悄拔自己刚才钉的钉子。戏做的很真,所有人都以为他迫不及待把棺材钉死,只有他才知道自己乱捶一通的钉子有多好拔下来。

“没了,可以下葬了。“

“盐业银行的那女人呢?还有其他当官的,其他日本人……”

“全来过了,可以下葬了。”

“行,你们去看看场子,我再陪我的老友一会。”

琼先生故作悲痛望着棺材,其他人走了,等人彻底走光后,琼先生赶紧把棺材移开。他抄起一把大剪刀就剪裹尸布,而彼时的王行长真像一具尸体般木然了。

“还能喘气吗?真怕把你憋死。虽说找了人给你的脸用油彩化成被炸烂的样子,但也抵不住下雨。况且还来了那么多人!”

“下雨了吗?”王行长从棺材里坐起来,他摸了一把湿漉漉的脸,“为什么雨水是咸的?”

“你是被憋过气去了还是怎的,快从棺材里出来,要不然把你一块埋土里!”

琼先生催促,王行长却又楞楞地躺了回去,他望着灵堂天花板自言自语:

“琼先生,我确实该死。等天津这些事结束我就回南京去吧。我最后会把所有生意都托付给你,然后就彻底不干了。”

“真是胡扯。”琼先生一把将王行长从棺材里扯出来,“我说不上得死在你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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