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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 1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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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彩突然醒了。身边的丈夫还在沉睡,他紧闭着双眼呓语,一会是“地藏”,一会是“林老头”,中间穿插着喊了很多遍两个陌生的名字。“嘉龙,我们快跑”,“晓梅,我们快跑”,他在梦里艰难地挣扎着,但手指摸索到彩的衣袖时就好些,皱着的眉头舒展了,呼吸也平稳了。彩想再睡会,将躺下去,还没一会就被粗暴的敲门声唤醒了。

“王秘书长,满洲中央银行、横滨正金银行、朝鲜银行、兴业银行的几位代表都等着呢!”

彩的一天就是这么开始的。

1933年,日本彻底占领华北,天皇号召华族们减少开支以供军需,嵯峨家的佣人们全都被辞退了,而这个家族的女人们就成为了默认的“佣人”。高原的丧葬没结束几天,家里悼念的白色花儿甚至还没更换,人们却迫不及待地谈论“钱”。钱,钱,彩在厨房里与祖母洗水果,祖父同一群男人围坐着抽烟谈论钱。烟味浓得呛人,燃烧的焦臭混着痰液的恶心味。浑浊的雾从客厅飘到厨房里,彩能听到有人在咳嗽吐痰,他们似乎被呛到了,可又会立刻点燃下一支,仿佛喉咙的火和谈论的钱非得靠更多的烟才能压住。

“现在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带着枪进天津的盐业去杀人,摆明了是冲着我们来的!”

每个人都很生气,彩不知道他们在生气什么。满洲的夏天要来了,可祖母一会叹气一会望窗外,似乎窗外的好风景与她全然无缘似的。水果一片片切好摆盘了,彩被烟味呛得止不住咳嗽,这次祖母流露出了难得的温情,问“怀孕是不是很辛苦”,彩摇头,说肚子里的宝宝很听话,是个不太爱闹事的好孩子。祖母伸出手抚摸着彩的脸,说天津有个名医,开了点药,服用了就肯定能生男孩。彩把吃食端出去,客厅还在喧哗,宾客们一根接一根抽烟,盘子里的东西动都没有动,一会后家里又来了客人,先来的是爱新觉罗·宪章和爱新觉罗·显瑄,他们两个一见到彩就欢喜得很,又是什么“贺喜贵子”又是其他的奉承话。彩不太认识他们,但随之而来的两位宾客却叫她惊喜——浩从皇宫里回来了,还带着溥杰。浩一见她就欢喜地拥抱,两姐妹久别重逢,溥杰站在一旁拘谨地笑。

“现在这二位年轻人有发展感情的意思,我们此次来贵府就是想做些询问。”

显瑄介绍,彩高兴贸然地问溥杰是不是浩的男朋友,濠镜赶紧把她拉出去低语——浩和溥杰在一起不是自由恋爱的结果,而是因为溥仪皇帝没看上她。彩听闻愕然,她想不通知书达理的浩怎么会被溥仪嫌弃。濠镜解释说溥仪想要找那种“听话的女人”,但是浩实在太倔强了,隔三差五甩冷脸子给溥仪看。好在当下溥杰对浩有意思,虽然不是皇帝,但也算名门望族,两人在一块也不会惹嵯峨侯爵生气。

“现在世道险恶,你待人接物可万不要乱讲话。”

“知道了,那你怎么办?”

濠镜推了推眼镜,他知道彩说的是浩对他的看法。自从高原死后,本就不待见濠镜的浩对他更是讨厌了。

“我好生顺着她就是,她现在是皇亲国戚的人,打我骂我也有理。有件事我要与你商讨:你知道嵯峨家借着满铁搞了些大豆和煤炭的出口外汇吧?所以当下与天津的盐业银行有不少业务往来。但是几天前发生了一件很恶劣的事:盐业银行发生枪击案,有两个佣人光天化日之下被打死了。”

“真可怜,这和我们的外汇有什么关系呢?”

“这银行是亲日的,与华族与政要们有很多密切的往来。现在日本占了华北,要通过‘特殊化’政策逐步控制经济,满洲的银行和官方机构会让盐业银行打头阵,凭借亲日的政治优势挤压华资银行生存空间,并且通过诉讼、挤兑等手段逼迫华资银行破产——国民政府的天津银行就算一个。此前发生了件商业案子,表面上是盐业银行和天津银行的较量,实际上是日本和国民政府的较量。原先天津银行是输定了,结果现在有人横着插了一脚:有人把盐业银行的佣人杀了,这是放了个信号:要把货币改革推行到底。”

“啊,怎么会这样!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现在还没查明,有传言说是山东的地方军阀韩复榘,但他真有这么大的胆子吗?唉,现在全满洲都惴惴不安,但也有好些想要搞事情的人。满洲中央银行、横滨正金银行、朝鲜银行、兴业银行的几位代表打算带着家眷去天津,要搞什么‘中日和平会’。现在侯爵的意思是我和你也要去。现在我同你出去,你就明说自己怀孕了,不能去天津。”

“什么,能去天津?我想去,我一定要去!”听到能外出旅行,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带我去吧,求求你了,只要能出去玩,打仗我都乐意!”

“荒唐!你怎么跟那个没脑子的王嘉龙一样?”

“王嘉龙是谁?你讲梦话的时候也提到过这个名字,还有一个是林晓梅。”

彩发问,濠镜说那是自己的弟弟和妹妹。

“我们三个都是孤儿,都是在广东被拐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们,但我现在也没脸面再见他们了。”

“为什么,是因为和我结婚叫你丢人了吗?”彩赶忙拉住濠镜的手,“你总是嫌我年纪小行为幼稚,可我现在是个女人了。叫我见见你的家人吧,我会给他们做饭,会好好招待他们的。我发誓绝对不乱问话,也不给你惹事……”

濠镜真不想在这时候带着彩去天津,可一道圣旨飞进了家门。

“溥仪皇帝的圣旨来了!圣旨言:朕惟东亚共荣,肇基王道;中日亲善,天下普庆。顷闻大日本帝国皇军赫赫武功,戡定华北,绥靖黎元,止戈息争,此诚天照大神庇佑之显证,亦我满洲帝国与盟邦戮力同心之明效。今特命国务总理大臣郑孝胥、宫内府大臣熙洽,随侍朕躬,率爱新觉罗宗室肃亲王一族,亲赴天津,抚慰军民,宣播圣化。并着外交部大臣谢介石,速与日本驻满全权大使及华北当局筹办‘中日和平恳谈会’,务使两国官民,共沐皇恩,永固盟好。”

一个日本武官进了嵯峨家的院子,但是没有一个人下跪领旨。现在的溥仪只是一只木偶,而这“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的圣旨,实际内容也全由日本顾问拟定,所言所语皆要经关东军司令部审核后发布。主权沦丧,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不过是一条狗,没人在意溥仪说了什么,只是在讨论到天津以后应该如何享乐。家里的男人太多了,他们有提议去租界的高档西洋酒楼吃大餐的,也有人说要去赌场的,甚至还有说去花柳街征女人的。圣旨像块抹布一样被随意丢在了桌子上,溥杰在七嘴八舌的讨论中深深低下了头,强行让自己挂上笑脸。

“亏得满铁公司的建设,现在我们从新京到天津只要一天一夜。乘坐特快列车,能沿途观摩华北的风景也是极好的。”

“会经过长城吗?”彩好奇地问。

“会的,彩小姐,那里不久前才爆发过中日战争。”

溥杰回答,宪章一下子笑了,他吓唬彩说现在长城的断壁残垣上还挂着中国士兵腐烂的尸体,每个都背着生锈的大砍刀,等日本的特快列车穿过,说不上能遇到孤魂野鬼。

“那种长着方脸大脚的汉族人,吓人得很呢!”

宪章的话语引起了哄堂大笑,所有日本人似乎都听了一个非常幽默风趣的玩笑话。谁都哈哈笑,咯咯笑,嗤嗤笑,可是彩却笑不出来。她迟疑着望了望溥杰,溥杰在笑,她又望了望自己的丈夫,见他也在扯着嘴角笑。谁都在笑,她现在不笑就不符合规矩了,于是也就只能试着笑一笑。“哈哈,哈哈,唉……”彩很努力地在笑,可总笑不出来。她是个日本人,但总是会不由得联想那些死掉的中国士兵是否有妻子儿女。士兵们腐烂的尸体挂在长城上被风化,他们的妻子和儿女又该怎么办呢?无论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因为战争死掉终归是可怜的。

彩笑不出来。她打包行李的时候笑不出来,登上火车的时候也笑不出来。这是一场盛大的火车之旅,游客们畅快地徜徉在轻松的风景中,窗外的崇山峻岭在彩眼前起起伏伏,她本该与所有人一齐笑,可就是笑不出来。火车穿过一座又一座隧道,忽明忽暗的光影在彩的脸上游移,一时光明,一时黑暗。彩始终忘不掉那个长城的笑话,她失神地想着那些陡峭的山崖,心想哪些是长城上残破的垛口。人的尸体就那样悬挂上面,姓什么名什么全都不知道,但血肉就这样任凭时间剥落。大家都在谈什么花园、西餐、舞会,彩一直在望车窗,见远处依稀有一队人影在缓缓移动——是中国的难民吗?他们可怜的身影在天地间渺小如蚁,影子投在荒芜的土地上是那么可怜……

“中国人成群结队在外面讨饭,也不洗澡,身上臭气熏天全是跳蚤,所以特别容易死病。以前东北到处都是瘟疫,他们也不避嫌,喉咙里的浓痰‘tui’一下就吐在地上让狗舔了去,然后又吃狗肉,最后全死了。”

列车员经过,他得意地把窗外的逃难难民当作景点给日本游客们介绍,每个人都在笑。

车在天津火车站一停,盐业银行的人就来接了,说他们的女主人早就做了周到安排,什么都是最好的:最好的饭店,最舒适的汽车,连晚餐的菜单都特意请了日本厨师来拟。一众人赶到宴会厅,彩见到了那个所谓的“女主人”:娜塔莉亚穿着一身昂贵的绸缎裙缓缓而出,她优雅地接待了他们。娜塔莉亚问候彩,彩向她规矩地行了个礼。

“好漂亮的一个女孩,但怎么望着不高兴?”

“她怀孕了,身体难受,您不要见怪。”

祖父祖母与娜塔莉亚热切地交际着,没多久话头就转到外汇交易,还把濠镜也拉了过去,几个人的话语很快就把彩隔绝开来了。彩四处张望,见一个孤零零的女孩在宴会厅上张望,于是她走过去问对方要不要一起喝茶吃点心,那女孩点了点头,说自己是肃亲王府的人,叫“显琦”。彩对显琦也做了自我介绍,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显琦问彩要不要喝些酒水,彩说自己怀孕了,不能喝。

“可是你看着与我一样大,我还以为你要上学呢!”

显琦惊讶,彩说自己不是个读书的料子。显琦叹气,说女人还是要读书的。

“我打算去日本读书。”

“哦,真好,我不想再读了。”

“是不想读还是不能读?”

还未等到彩回应,一个女人走过来了,她笑说显琦这种笨脑子出去读书也读不得名堂,保不定还和她的妹妹一样“把自己搞丢了”。彩问那个女人是谁,女人作了自我介绍,说她也是肃亲王之后,只不过现在改名为“川岛芳子”了。

“我们最小的妹妹很淘气,彩小姐,您也帮忙留心些,要是在街上遇到可要把她送回来。家里人都很担心她的安危。”

川岛芳子给彩看了王小珩的照片,彩觉得她是个很关心姐妹的女人。说罢,川岛芳子给彩依次介绍来宾,还邀请她一起去宴会中心去。

“彩小姐,这边请,我介绍武藤信义先生同您认识。武藤先生是长城之战的大英雄,亏得盐业银行宴会的特邀才能来这里,否则他这种大忙人平常都见不到的。”

“盐业银行的夫人怎么会和这种大人物认识呢?”

“她向来认识很多人。”

“真厉害,同样是女人,她认识这么多人,我谁都不认识。”

“是呀,她真厉害,但也没什么羡慕的,毕竟厉害的女人都早死。”

彩把川岛芳子的话语当成了玩笑,她终于笑出了声。

“关东军司令官武藤信义,五月二十五日于密云接受何应钦之军使参谋徐祖诒所陈正式停战提议。据此五月三十一日上午十一时十分,关东军代表陆军少将冈村宁次,与华北中国军代表陆军中将熊斌,在塘沽签订停战协议,其要点如下:中国军即撤至延庆、昌平、高丽营、顺义、通州、香河、宝坻、林亭口、宁河、芦台所连之线以西以南地区,不再前进。又不作一切挑战扰乱之举动;日本为确悉第一项实行之情形,可用飞机或其他方法,以行视察,中国方面应行保护,并予以便利;日本军确认中国军已撤至第一项协议之线时,不超越该线继续行追击,且自动一概归还至长城之线;长城线以南,第一项协议之线以北及以东地区域内之治安维持,由中国警察机关任之。本协定签字后即发生效力。”

以上为关东军提出的《塘沽协定草案》,一字不容更改,而中国代表需要再上午十一时前作允诺与否的答复,日本蛮横要求中国于此问题上只能回答“诺”与“否”,中国代表本想与其相持,但最后还是被迫在一字不容修改的日方提案上签了字。该份协议对中国国权损害甚多,而蒋中正给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代理委员长何应钦、北平政务整理委员会委员长黄郛的回应如下:

“事已至此,委曲求全,原非得已,中正自得负责。”

随后,南京国民政府又发一份电报于天津银行,并且署名“天津银行顾问琼先生收”:

“盐业银行之枪暴实属骇闻,目前该银行已经与满洲的关东军势力牵连。苏俄也好韩复榘也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过去,尔等切勿再蹚浑水,切忌于津与日本再起冲突。王行长之意外叫人悲痛,死者为大,国民政府督促其好生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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