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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 1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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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没有永远燃烧的太阳,1933年《塘沽协定》后,帝国主义在中国经济上呈现出新的争霸形式:老牌殖民帝国英国逐渐衰落,而美国和日本成为了新的角逐者。1913年到1933年,日本对华贸易额13%上升到了35%,而美国则从6%增长到超于26%。美日帝国主义接着英国的步伐加大对中国经济领域的渗透,而□□集团也加快了对金融改革的步伐。1933年4月实行“废改两元”后,中央银行的职责被进一步强化了,诸如交通银行等也被计划吞并,但政府依旧面临着严重的财政赤字。

此情此景倒向日本是危险的,于是美国就成了优先的靠山。蒋政府对美国的依赖颇重,政府里有诸多像琼先生这样的“美国经济顾问”,其中颇具代表性的就是“甘末尔设计委员会”。该委员会自1928年因孙科访美而被引入中国,在推行中国金本位币值计划中起了重要作用,然而后来因为西方经济危机与中国政局动荡的原因使得计划搁浅,委员会也随之解散,然而即便如此,甘末尔委员会的一些主要成员仍然在国党政府充当经济顾问。目前已有人员为:

杨格:首席财政顾问,兼职公共信贷顾问;

克利夫兰:盐务稽核总所会办;

罗克哈特:财政税收顾问;

华莱士:关税顾问;

瓦特森:会计顾问;

林奇:中央银行顾问;

阿尔弗雷德·F·琼斯:天津银行顾问。

……

琼先生本不该出现在这份名单上,但有人把他放在了里边。在王行长葬礼结束后,首席财政顾问杨格给琼先生发了一份电报:

“尊敬的天津银行顾问阿尔弗雷德·F·琼斯先生,当下华北经济危急,我们几位曾在甘末尔委员会的美国顾问意欲在上海密谈此事,虽知您有诸多不便,但请速来上海。”

锦上添花固然好,可雪中送炭价更贵。杨格和琼先生交情不算深,只能说认识,而琼先生早已从美国全权驻华大使的位子上被“罢权”,可为何他还会收到邀请?

“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美国的那些人邀请你,还是去吧,兴许有转机。”

“万一有诈呢?”

“有诈说不上是生机,因为这说明别人还能从我们身上看到合作和利用的价值。去吧,琼先生,若有什么难事,等你回天津与我商谈。”

与合伙人“爱新觉罗·宪荣”的商定大致如此,在收到电报后短短两日,琼先生怀着将信将疑的心从天津火速返回上海,而杨格热情地接待了他,还将他安排在会议的首位。

“诸位,召开密会的原因已经在电报里交代清楚,但背景还需要说明些。我们作为中国政府的美国顾问,都对目前各地金融动荡的局面有所见闻:中国面临着大量的白银外流,以华北最为甚。《塘沽协议》后华北彻底被日本掌控,日本走私偷运中国白银数亿,这导致了连锁恶性反应。几十家银行和上百家钱庄倒闭,其他勉强生存者或钞票挤兑应接不暇,或资金流转不通,风波甚至从天津波及到了上海。如此下来,非依附日本的银行和钱庄都不得存活,这对于美国而言是严重的威胁。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美国的银行被日本相继吞并吗?这就是为何我特地将担任天津银行顾问的琼先生请来。盐业银行是知名的亲日银行,我们就以其为首开刃——越是危难,越要同仇敌忾,作为首席财政顾问,我恳请大家协力,使美国开设于上海、南京的各银行筹集资金流到其天津,协同天津银行共渡难关。”

杨格一语既出,几位美国顾问纷纷表示赞同。大局危难,现在盐业银行和背后的日本不仅仅是琼先生个人的敌人,更是美国的敌人!这世界上还有比杨格之号召更振奋人心的话语吗?然而杨格话语一转,说愿景是好的,就是事情没那么简单。

“现在我们秘密得知,孔祥熙主持的财政部正拟秘密发行一亿的金融公债。这公债要作为增加几家中国发钞银行官股资本之用,目前财政部先写了一张两千五百万的金融公债预购券,连原有官股资本,合计为官六商四之比。”

“官几?”

杨格说的时候,琼先生以为自己听错了。

“官六,也就是说大头要进蒋中正、孔祥熙、宋子文兄弟和CC系个人的口袋。”

“疯了吧!还要不要脸了?”琼先生猛地拍案而起,“他们不知道前两年江汉刚发完洪水,不知道今年华北刚打完仗?即使是再腐败的政府,也该知道这时候不能从市场和民众那里刮油脂吧!”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站在美国的立场上我们最好不要直接介入南京的政治势力。这就是为何我们要请琼先生您来。我们希望您可以私下去与南京的几位谈谈:诸如中国银行董事会的张公权、李铭、陈光甫。您之前在当全权驻华大使的时候就与这几位相识,而这三位在您当时申请重修三岔河机场的时候也有积极参与。您应该还记得,张负责了xx部分,李和陈筹集了xx资金,几位还说服了蒋和CC系的同意……假如中国人自行能把占比降下来,那是再好不过。”

“能预计降到多少?”

“全看您周旋了。”

天下果真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不危险的宴席。杨格请琼先生的来意已经明了——在中国的美国经济顾问们认为日本是个危险的角色,唯有同中国政府一同推动金融改革才可御敌,而琼先生恰好已经冲过前锋了,所以让他来和蒋集团谈判最好不过。

要怎么谈呢?蒋集团到底在这金融改革里充当着什么角色?有些时候琼先生觉得它像个精明老道的商人,比如在华北白银严重外流时它懂得发行金融公债,如此一来它就有了攫取中国纸币发行权的手段。但更多时候琼先生觉得这政治集团内部混乱,它被一群官僚势力操控着,置国家经济规律和战争局面于不顾,肆意剥削市场。然而无论是什么,又如何,琼先生是不会放弃杨格抛出的机会。他天性如此,有一线生机都会拼死拼活地争,所以密会一结束琼先生就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南京。然而此一时彼一时,曾经的琼先生“春风得意”,谁都来攀附,现在的琼先生“陷入落魄”,也就理所当然在南京吃了闭门羹,张公权、李铭、陈光甫全都拒绝见他,给出的明面理由是“不想卷入琼先生所在的盐业银行风波”,而实际上的理由谁都清楚:琼先生现在早就不是全权驻华大使了。不过这几人还算仁义,在闭门谢客的时候给琼先生放出了一条消息:杜月笙在蒋集团有很大的话语权,而且他做事比他们几个有底气和资本,如果能求得他的同意,那此事也许有望。

“杜月笙当下就在南京,你去找他吧。”

走吧,走吧,假装体面,假装知足。张公权、李铭、陈光甫语气不仅有嘲讽,还有不信任,琼先生也不理会,事到如今大起大落他已经都经历过,所以就径直去张李陈说的公馆地址去找杜月笙了。厅门开了,琼先生进去一看,杜月笙半靠在沙发上喝茶,他进门行礼。入座后杜月笙叫下人给琼先生也倒了茶。杜月笙喝茶,并不正眼看琼先生,倒是先给他讲了一件事:

“前些日子天津有个叫金老九的,也算道上的人。一直和日本人折腾得厉害,有点叫我不爽快。我本是想给他几点教训,但这人来历不简单,是以前满清肃亲王那边的。此人有诸多子女,与日本勾结,自成势力,所以不能随便乱动。”

“最后怎么办的?”

“亏得一条会作揖的洋哈巴狗,他左右逢源,把第十九个儿子给攀附上了,狸猫换太子,行长换王爷,本来是活人,作计成死人,然后又把死人搞成活人。厉害呀,在日本人和蒋中正面前玩阴的。”

琼先生嘴角牵扯出一分笑意,看来杜月笙一切都知道了。

“杜先生,您看来也支持我走这条路了?”

杜月笙仰天发笑,指着琼先生摇头,琼先生低下身来赔笑。杜月笙喝完了一杯茶,他抬起手来要倒茶渣子,琼先生连忙跪在地上举着双手去接茶渣子。污秽的茶渣子落在琼先生手心里,琼先生硬咬着牙忍,杜月笙颇为满意地点头,他大概知道了其中意思。

和几年前一样,债台累累的琼先生是来借钱的。

“借几多钱,要作何用?”

“回杜先生,当下琼某人在做天津银行顾问,一直同王行长在一起。现在王行长明面上‘死了’,您想必已经知道了其中的来龙去脉。我当下意欲借杜先生之力,劝谏孔祥熙先生降低公债的官占,若是成了,我必然念着您的好,也必然报答您。”

“这下借的可是大钱了。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可我只佩服韩信,毕竟忍胯下之辱的没有几个。你比韩信还英雄,因为你都算爬上来的人,还能忍得了这下跪的屈辱。那个姓王的人还在吗?这人能折腾,自苏州时候起我就知道他,跟了国党后我也一直关注他。这人虽然变数多,但膝盖硬,跪不下去,以后肯定是要被人逼死的。你不一样,你有活路,喝茶吧。”

茶给了,那这事就算答应了。和孔祥熙谈降低公债官占的事不是一件轻易事,但杜月笙但凡放过的话肯定能兑现。琼先生拿了茶要喝,然而杜月笙却想起来了什么,他一把按住琼先生的手笑:

“琼先生,我忘了件事。基督慈善会联同金陵女大的学生们要演‘救国剧’,里面有个很漂亮的小女子,演哭戏的时候叫满场人都怜惜。你同我一起去吧,看完表演,你也适当给她们点小钱聊表心意吧。”

“杜先生,实不相瞒,琼某人现在是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

“十美元也没有?”

“那还是有的。”

“足够了,女学生们本身也要不起大钱,但您出面给点,再让记者们拍点照,就能说明您的心与中国是同在的。您和那些筹善款的女学生、前线抗击日寇的飞行员、战地医院的护士,全都是一致的,无论去哪里奔走,终究是为了中国好。”

终究是为了中国好吗?事到如今,琼先生也恍然了,他好像已经忘记了自己去天津的初心,走一步看一步,不知不觉也同中国站在同一条战壕里。可那十美元够买什么?全国各地的灾害和金融动荡叫物价飞涨,再过些日子,十美元恐怕也就只能在中国换几条面包了。然而杜月笙话说到这个份上,琼先生也只能答应,他跟着杜月笙到到了基督慈善会的地方。基督慈善会的场地在一处教堂边,并不华丽,甚至可以说简陋。与其说那里是个剧院,倒不如说是在一片露天场地搭建了一个台子。可就是在这么一个寒酸落魄的地方,许多能叫得上名号的银行人士都在那里,其中甚至还包括拒绝他的张公权、李铭、陈光甫,还有其他杜月笙门下商会和帮派的人——这些人全是杜月笙叫来的,他明显是要帮琼先生搭人脉台。

“张先生,李先生,陈先生,你们直接打发了美国顾问来见我,倒也是给自己省事了。届时和孔祥熙先生谈公债的事,你们可不好推诿啊。”

杜月笙开了个威严的玩笑话,张李陈三人脸上颜色变了。琼先生有了些底气,他假装轻松地走过去闲聊,希望能直接切入正题聊公债和货币改革的事,但张李陈还是在游移:他们的话题兜兜转转都在“基督慈善会募捐”上,一会说谁捐了钱,一会又说谁捐赠了物资。“再不货币改革,再不救华北,再多钱和物资都得进日本口袋”,琼先生铁了心要说服他们,“你们在怕什么呢,是怕得罪谁,还是怕向谁下跪?一千次也是得罪,一万次也是下跪,必须竭尽全部性命和手段去做。”琼先生逼问,可拖到演出开始都没拿到确切回复。

“咳,咳,大好日子谈这些作甚?看演出吧。”

谁都不说话了。

“先生们好,女士们好,感谢大家的善款,感谢大家观看金陵女子大学的‘血花救国戏剧社’的表演。我是编剧卢嘉苗,今天我和我的朋友们将给大家带来新版的《孟姜女哭长城》。”

一个落落大方的女孩子走上台做主持和介绍,她英语讲得相当流利,口才表达也很好。一时间,琼先生被她的讲述吸引住了,他情不自禁转过身去,一时放下了和张李陈的交谈。根据介绍,女学生们应当要表演一个新剧,该剧的“孟姜女”是一个女学生,而她的未婚夫参与了同日本的长城抗战。在丈夫牺牲在长城后,孟姜女去长城收丈夫的尸体,她哭诉日本的暴行,而长城终将倒塌了。介绍完毕后卢嘉苗便下台了,又有几个女学生上来。她们有几个是演员,有几个是助手,一小群人娴熟地布置着舞台场景,甚至还飞快地架好了灯。灯光渐暗,表演开始了。一束柔和的追光打在中央,女学生们迅速而默契地完成了场景转换。几块灰蓝色的布幔就是舞台上长城蜿蜒的轮廓,旁边几株纸扎的枯树影影绰绰。扮演孟姜女的女学生出来了,她失神地跪坐在城墙下,炭灰把她脸弄得脏兮兮的,可她的泪水却叫脸庞显得更娇俏可怜了。

那是林晓梅。

琼先生一眼就认出来了她,他有点诧异,因为他的印象里对方还是个上中学的小女孩,可一转眼已经长成一个美丽的年轻女人了。

“我要去哪里寻夫君的骨头?问中国要,还是问日本要?”孟姜女哭诉。两位女学生缓步上前了,她们手中举着贴满报纸剪报的硬纸板,上面尽是“九一八”、“热河失守”“长城抗战”等时政标题。有一个女学生站在背景板后掏出一把鲜红的纸屑,她往天上撒。孟姜女摇摇摆摆站起来了,血染的雪花儿掉在她衣服上,“看啊,连长城的雪都是鲜红的!全中国都在流血!”孟姜女匍匐在地上哭泣,城墙也轰然倒塌了。布幔被猛地抽走,后方一面白色条幅露了出来,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日寇还我河山。”

“琼先生,您觉得怎么样?”

“有点看不懂,她们应该演些轻松的东西。”

“哈哈,是真看不懂还是装作看不懂?她们迄今为止已经演过好几场了,听说是什么现代剧,在南京小有名气。”

“这舞台的戏服做的不错。”

“听说是一个洋神父帮忙做的,他是个做裁缝活的好手。你们这些西洋人来中国前都各做各的,到以后就全成传教士了。琼先生,你以后会做这个活计吗?”

“我不信教,也不信神,只信杜先生您。”

杜月笙言语,琼先生恭维。戏结束了,女学生们在台上鞠躬致谢,而后拿着捐款箱下台来。欧洲和美国的慈善家们出手都挺阔绰,都是写了支票捐,但想必不全是因为同情中国百姓疾苦的缘故。他们堆着笑脸望晓梅,晓梅也很配合,在每个人面前都要作出垂泪感激的姿态。她每拿到一笔捐赠就要与对方长长的握手,有几个人趁机捏着她的手指乱摸。晓梅被膈应到了,但她还是美丽殷切地笑着,直到支票被投进匣子里才像甩虫子似得甩开。当走到琼先生面前时,晓梅眼睛亮了一下,她期盼地望着琼先生,可琼先生却只能窘困地拿出几张毛钞。见钱不多,晓梅的脸色拉下来了,她也没和琼先生握手,说了句“谢谢”就直接去找了下一个人。

“这小姑娘势利的很,给的钱多就喜笑颜开,给的少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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