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我认识她,她是王行长家里的。”琼先生叹气,“算了,她也没做错事,多多筹款也是好事一件,只是我现在确实没什么钱。”
“王行长现在怎么样?”
“也是落魄。”
“你和王行长谈谈,出个价,把那个小姑娘卖给我作小妾怎么样?”
“杜先生真是会讲玩笑话——”
“我是说真的。施舍你这么多,你不去做个顺水人情?今天我必须要她好生送到我住处,否则你这公债就没谈的门路,其他演戏的女学生也一个别想走。”
杜月笙的脸一下子变得很恐怖了,他那张崎岖的腮帮子缓缓抽搐,像在咀嚼什么东西。琼先生想从嘴角扯出点笑,可杜月笙拿手指戳了戳他胸膛,说“你自己看着办”。琼先生呆站着,他再一次闭紧了眼睛,可睁眼的一瞬间就下定了莫大的决心。他直冲冲朝晓梅走过去,问她“长这么大有没有教养,见认识的人连招呼都不会打”。还未等林晓梅回应,琼先生又是劈头盖脸一顿教训,“老王就是这么教你的,拿了钱就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我倒不配得你个好脸色了?”琼先生刻意把嗓门放得极大,引得周围宾客纷纷侧目。晓梅被他拽得踉跄,她莫名其妙,可琼先生又是一阵唾沫横飞:“这周围如今是什么境况?你出来抛头露面筹款,连做人最基本的道理都忘了?”
“滚,回家去!你和你的同学,全都滚回家去!”
琼先生跳梁小丑似得指责把基督慈善会的几个人引来了,其中就有明妮·魏特琳。见自己学校的学生们受了委屈,魏特琳首先要和琼先生理论个不是,她与琼先生理据力争,琼先生却更胡搅蛮缠,他连同魏特琳也骂了一通,说她连保护女学生安危的本领都没有。魏特琳不知前因后果,也不知道琼先生的话外弦音,反倒是和琼先生吵得更火热了。杜月笙知道琼先生是什么意思,他淡然地在一旁看戏,这时一个神父却鬼似得飘出来了,他拿着一件裙服站在杜月笙跟前,问“杜月笙先生在不在,在的话把孟小冬定做的衣服带回去。”
“之前孟女士来我这里,说这衣服是以后和杜先生定关系时穿的。孟女士为人清高,如果得知杜先生三心二意又要纳新妾,心思可能就不愿意从杜先生了。”
孟小冬何许人也?此人是民国梨园名流,曾经与梅兰芳以“兼祧”的名义成婚,可后来二人因为种种原因产生不合,后来在杜月笙的出手调节下与梅兰芳脱离了关系,也因此成为了杜月笙的情妇。然而,孟小冬这种名伶可不是说从人就从人的,纵然是叱咤风云的杜月笙,也是低三下四费了好一番心思才把孟小冬追到手。1933年初孟小冬将将答应了要与杜月笙过生活,可她其实还没有和梅兰芳没有断清情思,如果现在她知道杜月笙又要纳新妾,那肯定转头就跑了。
“孟小冬”这个名字叫杜月笙转头了,他与一双阴惨惨的绿眼睛对视。
“我是柯克兰神父,如果您现在不能带着这件衣服回去,那我就只能联系孟女士自己来取了。”
“原来您就是小冬说的那位裁缝,她确实爱在您这里订衣服,其他人的都看不上。以后我俩成婚,婚衣还要您来做。”
“确实,我给她做过好些衣服了,希望她不要从您身边离开。那么他求您办的事呢?”
“什么事?”
杜月笙故意装糊涂,柯克兰神父指了指琼先生,然后又阴惨惨地盯着杜月笙。
“哦,是他呀。这我答应了自然会办,一码归一码嘛。”
“好,您现在能把这件衣服带回去吗?演出结束,我们要清场了。”
“那就不打扰了。”
柯克兰神父的三言两语就把杜月笙带来的危机遣散了,而魏特琳对琼先生产生了极恶劣的印象,她认定对方是一个极其大男子主义,市侩到不可理喻的人,直到带女学生们回去的时候,她还忍不住向柯克兰神父抱怨,说希望以后再也别见到这个人。
“我在这,他应该不会再来了。原谅他吧,他有他的难处。”
“他有难处,我们难道就没有吗?在当今世界活着的人有谁是容易的?他等会肯定又要来朝我们说教——人呢?”
魏特琳一边说一边回望四周,可是琼先生已经不见踪影了。
“他不想见到我,所以肯定要早走的。”
柯克兰神父说完这句话后就不再言语,他一点一点地收拾场子里的东西,魏特琳长长叹气,她望着血花救国戏剧社的女孩子们点人数,卢嘉苗,祝小萍,王明芬,吴怡珍,高蔼,徐建桢,许宝华,七个金陵女大的学生,还有一个鼓楼医院作护士的林晓梅。可点着点着,魏特琳却发现场子里还多了三个女孩子作帮手。其中一个是跟着柯克兰神父的修女李仁慧,但剩下的两人魏特琳就不认识了。
“魏特琳女士,她们是我喊来作帮手的朋友。一个是李仁慧的姐姐,李仁宁,是我在鼓楼医院的护士长,她最近有些空闲来帮忙,也顺带来看看她的妹妹。还有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赵金陵。她待在家里苦闷,所以我就拉她出来一起表演。她很会画画,也很会设计布景,今天用幕布作长城的点子就是她想出来的。”
晓梅收拾完东西来了,她拉着仁宁和金陵介绍,魏特琳欣慰地对她们微笑。
“你们能来帮忙真是太好了,她们几个女孩子忙都忙不过来。”
“忙点好啊,要不是忙,怎又会认识新朋友呢?”活泼的卢嘉苗又跑过来了,她搂抱着仁宁和金陵哈哈笑,“以后我们这些人就是一个新的群体啦!来点点,现在有多少人?”
“一,二,三,四……”晓梅伸出手点,“总共有十一个女生。”
“唉,还差一个人,否则我们就是‘金陵十二钗’了。”
“以后说不上会有新的朋友呢?”
晓梅提醒,卢嘉苗咧开嘴笑了。
“你们这些女孩子以后会有怎样的命运呢?真叫人期待啊。”
魏特琳决定忘记今天琼先生带来的不愉快,她希冀地望着这些生机勃勃的女孩子们,仿佛她们就是中国生机勃勃的未来。东西收拾完了,人也全到齐了,魏特琳便带着女孩子们先走了。柯克兰神父嘱咐她一定要确保女孩子们都回到各自的住处,魏特琳做了应允,说金陵女大的宿舍区没有人敢乱来,至于剩下的她也一定好好送回家去。
“现在世道乱,可我是美国人,没人敢对我做什么。”
魏特琳做了保证,柯克兰神父点了点头。
夜晚过去,白昼很快就到来,每个人都投入到了相应的忙碌里。七个女孩子们在学校里忙碌地上课,两个女孩子们在医院里忙碌地上班,一个女孩子在重新忙碌地备考,一个女孩子在神像前忙碌地祈祷……每个人都在忙碌地生活,而柯克兰神父也不例外。一张桌子一支笔,一个账本一个人,小小的教会要扩建了,接下来基督慈善会将建一个专门收留中国孤儿的福音堂,目前福音堂打了一片地基,砖瓦还没有运过来,而柯克兰神父就坐在地基旁边算账。清算慈善会筹集的善款是一项不小的工程,但柯克兰神父一笔一笔都算清楚了。每一笔账他都算得认真,和作裁缝一样,他已经干了很多年算账的活计,他是不可能出错的……
教堂门口出现了一个低垂着脑袋的人,他摇摆徘徊,几度离去又回头,最终还是选择了失魂落魄地回来。
“祈祷还是忏悔?”
柯克兰神父没有抬头,他在聚精会神点账,而那人缓缓走过来了。
“账算错了。”
一根沾着烟灰的手指点在“阿尔弗雷德·F·琼斯”的那一栏,柯克兰神父抬起头,看见一双布满血丝的蓝眼睛。
“十美元,没有错。”
柯克兰神父用笔杆移开那手指,但琼先生“啪”一下把五百美元按在桌子上。
“错了就是错了,你以为自己总是对的吗?”
“我也会看报纸,知道你已经没钱了。”
柯克兰神父把钱推过去,可琼先生却很神经质地笑了。他趾高气扬地把那几张钱票子折起来丢进募捐箱。见外面有人来,仁慧出来了,她问琼先生可否认识柯克兰神父,琼先生仓皇地笑。
“我?我不认识他,我第一次来教堂。”
“那您进来坐一会吧。”
“不坐了,我还有事,我还要忙,我还有好些钱要赚……”
琼先生仓皇地解释着,他仓皇地摸出一根烟点燃放进嘴里,可却被呛了几下。柯克兰神父叫仁慧先回去,于是仁慧离开了,只留下琼先生和柯克兰神父两人。
“我施舍你的,你记住,这是我施舍你的。”
琼先生高傲地敲了敲募捐箱,柯克兰神父不言,琼先生撇下柯克兰神父仓皇地跑了。
还差一个人。
香雪在黑暗里瞪大着眼睛。她被日本兵们关在一个狭窄的阁楼里,那阁楼像个棺材,只能勉强放几张肮脏的木板床。阁楼里的女孩子们不允许穿衣服,只能裹着一条污秽的布。楼下不时传来其他女孩子的尖叫,又有几个人被带走了。每次叫人的时候都会点人,“一,二,三,四……”每次数到十一个人,他们就会喊“还差一个人”。香雪祈祷自己快点死掉,不要点到她,可总会点到的。有人上阁楼撕扯香雪的头发,把她像牲畜一样带下了楼。几个兵在排队等,香雪被绑在了一张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椅子上,然后那些兵就轮流过来了。痛啊,好痛啊。没多久香雪就昏死了过去,连叫喊都没力气。每当她死过去的时候。就会再过来一个人朝她脸上泼冷水,她睁开眼睛,又看见一个陌生的兵……
香雪似乎不再是人了,她是一种看不清面庞的动物。
不知多久过去了,香雪又一次在血污中睁开了眼睛。一个医生把她叫走,粗暴地往她身上的伤口撒消毒粉,然后又叫下一个女孩子过来。那个女孩子是年纪最小的,八九岁,没来月经,所以被带走的次数格外多。她成天哭,兵们嫌不耐烦,于是那天结束后就把她按在地上。他们把她的嘴硬掰开,用刀往她的喉咙里面硬捅。还有个女孩子十四五,身上长得很饱满,她本来能活下来的,但兵想把她的肉捏在手里,所以就把她身上的肉一刀刀下来了。女孩子露着雪白的骨头在地上嚎叫打滚,兵们特别高兴,他们拿着刀戳她,戳了一会见人血淋漓得还没死掉。他们拿着地上的砖块往那女孩子的脸上拍,一次又一次,直到对方的五官没有办法辨认,再也没有呼吸,才像扔垃圾似得扔掉了……
她们这些女孩子以后会有怎样的命运呢?不知道,因为这里从来没人逃出去过,只有一个叫“清子”的女孩子。因为她会讲日语,所以她会被优待,她不住在这样的木阁楼里,但是也生不如死。有一天,清子逃了,兵们朝着她开枪,她跳进了河里,自此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她……
香雪总觉得自己在做梦,她应该在苏州生活,梳着乌黑乌黑的辫子,穿着碎花布衣服坐在小桥流水边发呆。下雨了,她抬起头,看见张小顺再朝着她招手,说要找她来结婚了。她抱着张小顺哭,说她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噩梦,这个噩梦那么真,那么牢固,怎么都醒不来。张小顺安慰她,说一切都是假的,现在中国早就太平了,他们要好好结婚,好好生活。
“不哭了,香雪,梦结束了,都是假的……”
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香雪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她努力在黑暗里瞪大着眼睛,却看不见苏州和张小顺,只有那木阁楼的屋顶。
“一,二,三,四……十一个人,还差一个人!”
楼下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香雪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