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老王讲了一个故事。
“你知不知道周幽王?一个昏君,为了哄妃子一笑就把烽火台点了。诸侯们很生气,说周幽王昏头,于是纷纷抛弃了他。但我不认为周幽王昏头,也许他确实昏头,但我想我多少理解他,这一辈子都理解他。”
似曾相识的故事,好像很多年前就听过。
“周幽王的妃子最后笑了吗?是善意的笑,还是嘲笑?也许是嘲笑,她可能在笑周幽王是个笨蛋。”
“为什么?”
“因为国家比个人大。”
“但是周幽王喜欢他的妃子,不是普通的喜欢,是特别喜欢。”
画匠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问那个问题。他靠在老王怀里拽着他的手腕。
“等我老了,你还给我讲这个故事好不好?”
“好呀,肯定会讲。”
“你骗我怎么办?”
“那你打我,骂我,踹我,掐我脖子。”
“我才不会这样。我会永远对你好的,就算你要天上的月亮也给你摘下来。”
“我知道,现在全天下就数你最好了。”
老王说全天下就数他最好,可对他而言,全天下最好的何尝不是老王呢?老王确实有很多缺点,老王也确实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可是即便如此他也能全盘接受,只要他们还在一起。
明月高悬,这是此生最后的思想动荡,此后几十年甚至到老迈死亡,画匠也再没想过离开老王。
我本将心向明月,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胡适以前爱说美国的月亮要比中国更圆些,但对现在的琼先生而言,这明月俨然背叛了他也抛弃了他。
老王曾经和张学良谈下来的那船澳大利亚面粉果不其然引来了诸多竞争者,大家都想要这批面粉的经营权,遂引起了拍卖。琼先生当下着实没有钱去竞争拍卖,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候司徒雷登又给他打了一通电话,说明了白宫想要撤他经济顾问职权的意愿。
“司徒雷登先生,现在全天下就数我最坏了。我对美国如此忠心,前是刀山,后是火海,它怎能在这时候把我撤下来呢?您能推荐我去国立中央大学任教职属实是给我台阶下,我很乐意去南京教书,可我现在不能离开天津。能否再给我些时间缓和?”
一来二去的风波终于让现在的琼先生做了明白人。他不再像初来中国那般急躁求名,纸上谈兵,终于开始切实思考权力场的那一套规则。他清楚如今自己的经济主张与美国的国家利益对冲,硬碰只能是鸡蛋撞石头,以退为进才是上策。所以面对美国的“无理”,琼先生保留了一定的试探态度。
“我以为您会直接拒绝,没想到您还是乐意去南京的。”
“那自是当然!我是美国忠实的仆人,当然会追随美国的意愿,但我确实需要时间搞搞现在手里的烂账。如果我处理不干净,传出去岂不是也坏美国的颜面?”
见琼先生答复如此,司徒雷登说可以帮忙转告意思,但最好有个正当理由。彼时南开大学的筹办者和主负责人张伯苓在天津广纳贤才,而琼先生恰好认识以前在哥伦比亚大学搞清史研究的蒋廷黻。蒋廷黻好几年前就在天津参与创建了南开大学的历史系,并任首任历史系主任。他推荐琼先生去负责大学出版社一些历史教材的修撰。
修撰是个可以搞副业的职位,琼先生欣然接受,然而到南开后,他才发现蒋廷黻给甩了个特别烫手的山芋:自1931年起,南开大学东北研究会的一众学者就在主导修编《东北地理教本》。这不是一部普通的历史教材,而是一部宣扬中国对东北主权,揭露了日本侵华动机的“中国教材”。而琼先生被分配修撰的,正是这《东北地理教本》。
“黑龙江,吉林,辽宁三省是中国自古固有的土地,中国于这三个省份有不可撼动的国权与主权。世上唯有中国而无满洲国,满洲国不可为国,为日本缔造的伪国……”
与日本公而为敌是一项危险的举动,他一个美国人没有必要冒如此风险。读完教材第一句话,琼先生就打算放弃了,但失去了南开的职位,他也再没有留在天津的正当理由。愁苦和压力让琼先生于傍晚再一次去了起士林,他现在已经对门口那块招牌很熟悉了。昏黄的路灯与暮色让琼先生的精神也有些昏暗,他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将拿起菜单,对面就来了一个打扮精贵的女人。她坐下拿起另一份菜单对侍者道;
“提拉米苏、黑森林蛋糕、法式泡芙,蜂蜜千层酥,芝士蛋糕、苹果派,热巧克力,各样都来两份。”
“娜塔莉亚?我今天可不会再请你吃东西。”
琼先生面无表情放下菜单,而坐在他对面的娜塔莉亚再复光彩照人。她穿了一件昂贵得体的黑色丝绸裙,戴了一套奢华的珍珠首饰,头发也精细地盘起,这身行头比较适合去参加晚宴,而不是大晚上在这种地方靠着甜腻的食物排解空虚。
“我当然不会让你出钱。现在澳大利亚那批面粉要竞拍,你经济状况又要拮据了。”
“你大晚上跑过来是和我抢那批面粉的?”
“不是,我没那么无聊。”
娜塔莉亚靠在椅背上神态自若,没有先前的半分颓废迷惘——她又换上了数十年如一日的皮囊,也换回了先前的攻击性和锐利。餐点很快就上来了,琼先生做了个“Lady First”的邀请手势,但娜塔莉亚却伸出手给他看袖口:袖口的一处蕾丝勾花被刮破了。
“我很喜欢这条裙子,但是它不小心被刮破了,你有办法修补吗?”
“我看看。”琼先生扶了扶眼镜,他真抬起娜塔莉亚的手臂看了起来,“勾花主体没被扯破,只是针脚开线了。只要有针线,我当下就能帮你处理。”
“你能吗?”
“当然,我上次跟你讲过,我小时候在印度做过好长一段时间的裁缝学徒。”
“那你想必是专家,直接帮我吧。”
娜塔莉亚真打开随身女士串珠包拿出针线交给琼先生,而琼先生也真拿起针线修补了。他一针一线修补的很认真,而娜塔莉亚就在旁边看着。
“你做事很认真,我喜欢你这类人。”
“真是谢谢厚爱,比起发愁被你喜欢,我现在更愁这批面粉要怎么到手。”
“你会不择手段达成目标吧,琼先生。”
“那是自然,否则我就不是我。”
“可愿意听听我的看法?”
“你说。”
“这批面粉谁都抢不到手,它压根就不可能到天津港。因为现在日本想要控制华北经济局势,它不可能允许任何超脱帝国市场控制的货物到港,更何况是面粉这类重要的日常用品。战乱让华北诸多地区的粮食依赖外部高价进口,日本控制食物供应,也就控制了大规模物价上涨,社会动荡以及民众不满情绪的爆发机会。日本若能通过经济手段压迫民众,便能够减少中国地方政府的反抗力量,降低抗日力量的集结和反抗意志。打仗不一定能让中国人变成奴隶,但饥饿一定能。饥饿能让中国人自相残杀,也能让他们相继出卖自己和国家。”
“你是说……日本会想方设法拦截,甚至摧毁货船?”
“正是如此,也不限如此。危巢之下焉有完卵?关东军急着扩张,那必然需要巨额军费,盐业银行与我因为钱的原因被日本瞄上,旁人自然可以肤浅地理解为日本‘杀驴卸磨’。然而我此次前来是给予你一个提醒:这不是单针对我的,这是针对所有未来妄图与日本争夺在华利益的帝国势力——也包括你。此外,你还要提防那个姓王的人: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中国人,对他而言,你也是同我一样的资产买办,同日本一样的列强。如果你给予他威胁,有朝一日他会想方设法除掉你,无论以多隐蔽的手段……就像他蓄意纵容我药物上瘾一样。”
“既然你都知道老王的计划,那你为什么还让那个医生为你治疗?”
“琼先生,你永远不会理解我,你就像阿廖沙,还有我的其他丈夫们,永远,永远都不会理解我。不久的未来,我的死亡将不可避免,只是形式暂时未定罢了。是会自杀,还是他杀?这些我暂时没有头绪。我只知道自己不会被王先生杀掉,而是会死于日本之手。所以在死亡之前,我想尽可能选择快乐一点的生活方式。”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因为我终究死亡,而我不愿意让日本夺得所有好处,它凭什么?”娜塔莉亚突然笑了,她拿过一盘甜点,“比起让贪婪残忍的帝国富有,我更愿意试着资助一个好裁缝:他至少为人耐心认真,还能帮我补袖子。”
“娜塔莉亚,你简直在胡言乱语,日本怎么可能会杀了你?你和日本是一伙的,你应该与我为敌。我不相信你说的所有话,你肯定是为了与我争夺那批面粉……你同我袒露这么多,难道就不怕我像伊万诺夫那样背叛你,朝你开一枪吗!”
“我当然会,坦白说,我现在恐惧极了,琼先生。”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因为你上次半跪着帮我穿鞋子,还请我吃了起士林。”
“这算什么理由!这也太站不住脚,太背离理性了——”
话还没说完,琼先生眼前出现了一枚男士结婚戒指。灯火折射下,那戒指亮的吓人,简直像一轮微小的明月。娜塔莉亚拿着那轮“明月”对琼先生郑重其事道:
“闭嘴,阿尔弗雷德·琼斯,你太聒噪了。以鳏夫的身份继承我当下所有遗产,这是你未来唯一保命机会。除此外,命运不会给予你第二次同情。要,还是不要?”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此生此世,琼先生还是第一次被人提及“结婚”,而且是被一个女人主动求婚的形式。这种情况是他从来没预想过,也从来不知怎样面对的。一瞬间,起士林的声音都被吸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四周碰撞的餐具、宾客和侍者的低语、街灯外的马车声,都变成了极其遥远且模糊的回声。琼先生陷入了难以看见前路的黑暗中,他费力地眨着眼睛,想对娜塔莉亚说些合乎实际的话,然而娜塔莉亚却抢先一步给出了答案。
“你懦弱了吗?那就让我来替你做选择。”
她抓住琼先生的手,把那轮明月套在他手指上。
“你我是一类人,我不会让你死,我要你一直活着,直到能向日本复仇的那一天。这是我衷心的祝福,也是我自私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