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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 1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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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诅咒你永不得安宁,一生孤苦伶仃,夜夜在怀疑恐惧中惊醒;我也同样祝福你活到那一天,亲手看见你憎恶的一切崩塌,然后掠夺他们曾经所掠夺的。

黄昏的海面有种风平浪静的沉重,一艘载满澳大利亚面粉的货船在回航的航道上缓缓推进。这批面粉要跨过朝鲜海峡被运往天津港,所以在日本的长崎进行了补给。然而行驶到公海区域,这艘货轮却被袭击了。军机低空轰炸,投下的炸弹正中船舷,一炮下去铁甲就被撕开巨大的豁口。海水汹涌灌入,船身剧烈倾斜,等到远处巡逻的日本舰驶近,货物已经沉没得差不多。在经过简单快速的调查后,日本官方给出了如下结论:朝鲜反叛军用私人筹募的飞机武装,在长崎附近的公海蓄意轰炸往华的面粉货轮,其本意是要挑拨中日矛盾。为此,日本将进一步加强对朝鲜的武装控制,并且安抚华北地区中国人的不安情绪。

“一箭双雕,这一招很不错吧?”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关东军几个核心驻华情报头子围坐在长桌旁,为首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土肥原贤二。土肥原和东北渊源颇深,1924年直奉战争曾暗助奉系军阀张作霖,后来出任张作霖的顾问,但因张作霖拒绝满足日本在东北的特殊权益,土肥原遂后来与关东军的河本大作策划了皇姑屯事件暗杀张作霖。这么多年过去,张作霖已是死去的故人,而土肥原却没有忘记东北的土地。今日他主要负责满洲国事宜,日本在华北势力与他事关密切。此时此刻土肥原细看铁路枢纽与几家主要华北银行的账本复印件,深感当下时局之危切。日本仅仅对中国展开军事行动已经不足够,如何有效通过政治和经济手段控制中国才是重中之重。海上拦截已证明效果可观,沉船的事件若能继续制造几起“朝鲜分子所为”的假象,便足以为进一步收紧航运与检疫提供借口,最后达成摧毁华北经济的目的。

“先从盐业银行下手,它经济势力太强,与若干商界和地方官员有千丝万缕的金钱往来。若能把这家银行封杀,剥离其信用与国外结算渠道,将完成日本在华北的第一步计划。”

土肥原放下手中一份账表,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日本经济势力要在华北顺利扩张,那盐业银行就要即刻被“抄家”。

“封杀并非单纯冻结账目,而是通过司法与舆论制造合法理由:比如指控盐业银行主负责人其与反日敌对势力勾结。这样既能夺取银行的资产,又能把本地有影响力的买办与中间人一并削弱,减少反抗的社会基础。怎么毁灭那个女人呢?”

话题转到“娜塔莉亚”,但要毁灭她并没那么简单。她太危险了,既有资金又有人脉,且在天津生活这么久,可能比日本更懂如何挑动舆情,所以这次要下手就得“下狠手”。桌子上的几个人纷纷出谋划策,提出让她“在公共场合出一场丑闻”:娜塔莉亚再如何,也毕竟是个女人,找一些人劫持她,奸污她,拍照留证,刊登报纸,那她就会彻底身败名裂。但在一阵权衡利弊之后,土肥原觉得此举不可行:军队官方通过肆意奸污妇女的方式来达成征服目的,这是低等国家的野蛮人种才会做的事。如果事情败露,那日本绝对会被西方认定为低等野蛮的国家。最后,土肥原敲定了一个可行的计划:一方面日方要强化海上封锁与港口检查,通过“检疫、搜查与扣押”使外来物资难以抵达天津;另一方面要发动对盐业银行的法务与财政打击,切断其对外结算与信贷来源;至于娜塔莉亚,则采取软硬兼施的策略。有人要前去游说娜塔莉亚,让她明白对日本缴械投降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如果娜塔莉亚不同意,那就用特务制造刺杀事件。

“游说的人很关键,必须是成功归化日本的模范外国公民,最好是中国人或者朝鲜人。要与日本有婚配,言行举止要展现出日本意识形态对其的重塑,形象要佳,口才要好。”

土肥原提出要求,有人推荐嵯峨家的上门女婿“池田泉一”。

“这人原叫‘王濠镜’,给张学良当过秘书,但后来归化日本,与嵯峨彩小姐有婚配。他有在满洲代理嵯峨家经营满铁和开拓团的一部分事务,当下就在天津。”

“我对此人早有听闻,据说他性情机敏,对日本忠心,确实处处都展现了日本对中国人的重塑。让他们夫妇同去,并让足够的带枪便衣同行以保证其安全。除此外,最近要严格监控娜塔莉亚的一举一动,她去哪了,说了什么话,全部都要被记录下来。”

生死不过一朝夕,也就是一夜的工夫,娜塔莉亚的生活多出了一群“看不见的影子”。他们不像军队那样明目张胆招摇,也没有整齐划一的列队,只是巧妙地藏在她的日常里,像华丽衣袍上的腐烂蚤子。娜塔莉亚身体孱弱,日常基本不出门,也就是偶尔会去“起士林”,于是便衣特务分布在起士林附近,有的假装为行人、商贩;有的就直接坐在起士林蹲点。他们扮成服务生或顾客,往餐桌下布窃听器,记录她的衣着、伴随者与言语,还有人租下起士林对面的四楼窗户日夜轮班。然而,娜塔莉亚一直一个人,到了起士林便独自点份极小的蛋糕——这就是她一天的进食量。等到用叉子把蛋糕一点点吃完,她就会望着窗户外发呆。

她吃的很少,几乎不吃东西,但她一向都热衷于保持身材;

她没有再招聘新的亲信,但她向来也没什么亲信;

她新订了几件价格不菲的衣服,但她最近也穿的很好;

她但凡见外人就一定妆容精致,但她一直这样。

她……她,她,她,谁会这么关注一个女人的生活呢?这个世界上基本没人会这样关注一个女人的生活,她的生活第一次被如此详尽紧密地记录,也仅因为她被当作了猎物。影子们在娜塔莉亚的身后分叉包抄,各自行进窃窃私语,逼近时又各自装作陌生人,而她并非毫无察,甚至清楚得很。一日一日,她开始享受这种游戏了,甚至刻意在公共场合无规则地变更行程,就为了找到一些扰乱尾随者的游戏趣味。死气沉沉的白天,灯火通明的夜晚,日子就这么厌烦地过着。某个傍晚,便衣们照常在起士林楼下蹲点,但有那么一瞬间,娜塔莉亚故意把头探了出来。那天她没有盘发,只是简单地束着一根缎带,这把她衬得很像一个天真的少女。风吹来,娜塔莉亚银色的长发在黄昏灯火与街市缝隙中翻飞摇曳,像一道说不清看不明的暗涌。偶尔有那么一两缕头发吹到面颊上,她也懒得去拂,眼神里反倒多了点挑衅嘲讽的笑意。她在看那些便衣特务,好像在看一场电影。

他……他,他,他。她知道他们身上都带枪,可她并不急着收回头,只是饶有趣味地凝视着他们——那些叼着烟的人,手里拿着报纸的人,假装等人的人,每个人都知道她在看他们,但眼神却不敢与她的目光正面相撞。这样的人还有劝说的必要吗?她,难道不是比所有人都更清楚日本的面貌吗?日本是一个戴着能面的野兽,一个精于撒谎的骗子,一个帝国运作的机制,一部吞噬血肉的机器,一座伪饰文明的牢笼……这一切,当下的她难道不比年轻的他更清楚吗?

这个女人居然四十多了,真是一点看不出来。

得到土肥原的命令,濠镜即刻起身,娜塔莉亚约定与他在起士林见面。此时二十几岁的濠镜徘徊在娜塔莉亚不远处,但他并没有带彩过来——他本能觉得娜塔莉亚危险,所以叫彩先去安全些的租界等待了。

事已至此,他还有必要劝说这个人对日本报以全盘信任,甚至是缴械投降吗?

“你想劝我成为日本的模范公民吗?”

娜塔莉亚看到了濠镜的警戒,她招手让濠镜坐到她对面,就像招呼一个孩子。然而此时的濠镜并不知道此时的彩也没有乖乖在租界等他。

十六岁的彩本来就是个孩子,她根本耐不住性子。一开始还能和便衣同行,到后边就在自己游荡了。她走啊走,走热了,遂走到汇丰银行的大厅里随便找了张椅子歇着。然而她的个子着实太矮,缩在椅子边沿都没让双脚完全落地,只能让它们轻轻晃荡着。这是她第一次到租界的银行参观,她在游移,她的目光也晃荡着游移:铜壶上的花纹、墙上的西洋装饰画、桌子上蒙灰的茶杯……天津的所有社交场合都能让她生出新鲜又拘谨的好奇。她早早听闻早些年英国和清帝国签订条约的轶事,但这一切都只是听到的。

“你在等什么人吗?”嘉龙走向前,他身上的西服和头上的发胶很突兀。

“我在等我的丈夫……你是这里办事的人吗?”

“这里是远东贸易,你的丈夫要在这里谈事吗?”

“我不知道,也许?”

“我们的老板今天不一定能见人,面粉船被炸了,他气得发狂,已经在办公室熬了好几天了——哦!我嘴真大,这种要紧生意事可不能讲!”

嘉龙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不应该把这么紧密的事说给一个无关紧要的来客,但彩却笑了,她问嘉龙是不是新来的,嘉龙点头。

“你叫什么?这是我第一次独自接待新客户,有点紧张。”

“我叫彩,我理解你。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我也很紧张。”

嘉龙给彩倒了一杯水,但是他并不知道彩是濠镜的妻子,也不知道彩怀了濠镜的孩子。他们两个单纯像偶遇的陌生人交流,但是性格却意外地合得来。彩觉得嘉龙性格很开朗,她说现在自己生活最大的重心就是丈夫和孩子,希望孩子出生后也像嘉龙一样爱笑爱讲话。两人正在高高兴兴闲聊,结果琼先生突然出现在了门口。门口忽然出现了琼先生,他看起来急得很。

“喂,莫聊天了,快拿着这些东西去南京!一时半会和你解释不清,总之你现在就乘火车回南京去。这是两份件,一份交给老王,一份交给财政部孔祥熙。两份都上了密封,任何人不许打开,必须他们两个亲自给我回执。你到南京后也再别回天津来了,老王届时会给你解释。”

“可我走了,岂不是没人保障你在天津的安全?”

“不用管我,暂时死不了。所有人给我一小时,待我去抽空结个婚!”

“琼先生,怎么突然就结婚了?”

“当然是为了钱!”

琼先生急匆匆把东西交给嘉龙,他给四周交代一番后就消失了。

这么多天相处下来,嘉龙已经对琼先生有所了解。“抽空一小时去结婚”乍一听很荒谬,但对琼先生而言很正常,毕竟他对所有人都没感情,只对钱有感情,所以琼先生和谁结婚都不奇怪,只要对方给钱。

嘉龙和彩告别,他即将就要去南京了。

“我们以后应该再见不到了,你孩子叫什么?”

“‘飞羽’,一片飞舞的轻盈羽毛。”

“真是好名字,他一定会很健康很快乐。”

“你能保佑他吗?”

彩还在学汉语,她没有分清“祝福”和“保佑”的区别。

“当然,我一定会保佑他的,譬如我保佑他……保佑什么呢?”嘉龙拿着琼先生交过来的两份密件,他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深思,“保佑他不会被水淹死吗?我也不知道,在当下这个世界,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

“保佑”往往是死人才有的能耐和夙愿,可年轻的嘉龙却说出如此不吉利的话。

“密呈:日方将于三月内逐段推行下列措施:铁路线:北平—塘沽、石门—德州、保定—郑州诸要道,悉数列入封锁之图;河运:永定河、卫河之流,拟置卡点,以断粮食运输;物资:煤铁必收,粮食必断,设立仓储以作长期把持;金融:封锁以盐业银行为首的天津本地银行,并以日资银行取代……日本炸毁面粉船,现在远东贸易有相当大的亏损。我当下有办法补齐一部分,但老王你也做足最坏打算。”

密件薄薄一叠却有千斤重,当时老王正在院子里生炉火,可这南京的夏天真是太闷热了,火苗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粮要断、钱要锁、路要堵,整个华北正在被一步步勒紧绳索。琼先生没有说他会用什么办法把亏损的资金补齐,但老王现在也无暇顾及了。不过当着嘉龙的面,老王并没有显出忧愁,他对嘉龙笑道:

“我说是什么呢,就这么点缺钱的小事,瞧把琼先生急的。给孔祥熙先生送了吗?”

“还没有。”

“去送吧。你在我这里呆几天修整,而后就原归到部队去。不要和任何人提及你送过这份密件,不要说你替我和琼先生做过事,更不要提你此前和陈长明、十九军的联系。现在该吃吃,该喝喝,休息下吧,嘉龙。”

“那老王你呢?”

“老王歇不得,老王歇了炉火就要灭了,炉火灭了就要有大问题。”

炉火是一个隐喻,还是一个明喻?院子里火苗噼啪作响,老王俯身拨弄,却怎么也觉得炉火不旺。火苗时亮时暗,像是随时要被闷死,但南京政府的财政可能比这炉火还不如。如今单一个江苏省内部派系就争斗不休,财政部、实业部、中央银行各自为政,谁也不肯出全力,谁也不肯背责。灾害之后改革已经一年半有余,策议来议去总是定不下来;除了华北,全国其他地方的物资也一日紧似一日。钱路断绝,商号摇摆,当下他在南京确实不怕蒋中正,但他也没什么好让蒋中正怕的,如果不能让对方畏惧,那要怎么制衡?

这么多年,老王已经形成一种思维惯性,风生水起,他会暂时忘记画匠,孤立无援,他会迫切需求画匠。此时此刻,他非常想知道画匠在做什么,教学生,改作业?他……他,他,他,除了老王,谁会这么关注画匠这样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呢?虽然画匠回来也不能改变什么,但老王却抓耳挠腮地想让画匠回来。等着等着,门开了,然而不是画匠,是晓梅。她见嘉龙回来,敷衍着打了声招呼,然后就直奔主题。

“老王,我今日特地早退,目的就是要和你说件要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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