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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 1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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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上班闯啥祸了?”

“我没有闯祸,你不要总是拿调侃孩子的语气和我说话。我不想留在鼓楼医院,主动申请调到六合那边的乡下诊所。以后我要独自租房子住。”

晓梅提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要求。她放弃了离家近的鼓楼医院,想要离开南京城区跑到六合去。六合是南京下头一个县,人乱糟糟一片,放眼望去全是田,怎么比都比南京城差远了,更何况还是乡下诊所。老王问晓梅怎么会想要去六合,晓梅给了各种理由,有些合理,有些索性就是扯淡。她是如此坚决执拗,甚至到有些奇怪的地步,老王怎么说她都听不进去。就在双方拉锯战的时候,屋外传出一声明朗的呼唤:

“晓梅,东西收拾好了么?我们快去六合结婚吧!”振华兴高采烈冲进家门,他先前执行任务负伤了,刚回来不久,但是好在不碍行走。世上最难多情人,对晓梅的思念让振华短暂性“目盲”了,他没有看到老王,也没有看到嘉龙,直接径直与晓梅相拥——

“什么结婚,结什么婚?”

如果说琼先生的密信只是一个坏消息,那振华的出现几乎是突袭式恐吓了。这是哪来的愣头青,如此年轻如此张狂如此没有礼数,上来就要拉着晓梅结婚!嘉龙都听愣了,老王更是被吓了一大跳,他一把拉住振华问他是谁,结果振华倒反天罡问了句:

“你是谁,怎么在我家里?”

“我是谁,我怎么在你家里?”

这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离谱的发问了。老王嘴唇张了又合,半晌没能挤出一句话。他怎么也想不到晓梅死活要去六合的理由,竟是为了和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子结婚!更荒唐的是,老王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可对方一进门就宣称要结婚,活生生把他当成空气。自己明明才是这屋的主人,怎么在一瞬间被逼到像是个多余的闯入者?

“振华,他就是我说的‘老王’,是我的监护人,这个家其实是他的……”

“可你说这房子是你名下的财产。”

“我可以给你解释……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们能结婚……”晓梅声音突然变得嗫嚅了起来,很明显,她也和振华撒了一个谎:在老王和画匠于天津滞留的期间,晓梅“鸠占鹊巢”,把这房子硬说成了她个人的所有财产。

“我撒谎了,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天呐,亲爱的梅!我也为你提前回来了,我实在太想念你了。”

“天呐,亲爱的华……”

天呐,陷入热恋的年轻人确实没长脑子,当着老王和嘉龙的面,院子里就飘起了一个又一个“亲爱的”。走南闯北,老王经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他是那种抗压能力特别强的人,可是天呐,无论是张作霖,北洋政府,上海青帮,还是蒋中正,都没让老王血压这么高过!然而眼前这对仿佛置身舞台剧的男女完全忘我了,他们不顾场合地眉来眼去,腻得发疯。

“亲爱的梅,我要娶你,就算战乱纷飞,也有爱的玫瑰!”

“亲爱的华,我要嫁你,只要和你在一起,再破的屋子都是天堂!”

一个护士和一个飞行员英勇相爱了,这是民国常见的罗曼蒂克故事。然而亲爱的观众们,这舞台上还有一个特别固执的父系反派角色,他可能是女方的父亲,也可能是兄长,总之老旧,沉闷,迂腐,招人讨厌,不解风情,想尽一切办法棒打鸳鸯。爱?荒唐!婚姻?笑话!他张嘴就是“门当户对”,他闭嘴就是“柴米油盐”。明明剧场里灯火辉煌,观众席上暗暗发笑,而这位反派偏要伸手去拉走姑娘,硬要把这浪漫从剧本里硬生生扯掉。

亲爱的梅,亲爱的华,请屏住呼吸,因为这并不是爱情的终点,而是风暴的开场。

莫斯科没什么闹剧,所有生活都在秩序的轨道上。

亚历山大花园是固定的教室,而春燕和豆子基本在那里同步学俄语。这娘俩的学习能力让亚历珊德拉啧啧称奇:一个是讲了就忘不掉,一个是讲了就忘。春燕的俄语学习格外艰难,她总是忘单词,习惯性犯很基础的语法错误,尤其习惯性把格搞错,把该用属格的地方说成了主格,把该用与格的地方又乱塞个宾格,一句话里三四个词变格全错,想说“我在家里”(ядома),结果脱口而出“ядом(我是房子)”。相比之下,豆子只是和爱德拉玩玩推车,就会讲很多有意义的短句。不过这娘俩有个共通之处:她们讲的俄语很有意思,发音多为二四声调,很像在唱滑稽的歌,所以她们一讲话亚历珊德拉就想笑。

“你的孩子是天才,你以后要给她报很多补课班,一定不能耽误了。”

“天才?怎么做?教她?”

“哦,不,你教不了她。你没什么天赋,你得让伊万诺夫教她,等她再长大一点,你就去找特别好的老师。”

因为亚历珊德拉是春燕唯一的朋友,所以她的教育观点也就潜移默化迁移过来了。一段时间下来,春燕十分笃定豆子是个天才儿童,她觉得自己很笨,所以把这一切都归功于伊万诺夫的遗传。也许是因为早年的经历,也许是因为樱小姐的影响,总之春燕对“女孩读书”有种执念。她迫切想要让豆子变成一个全能的“女天才”,每天都试着让豆子认尽可能多的单词卡片,然而在某一个下午,豆子却有了一种强烈的拒绝意愿。当别人用俄语叫她“波伊卡”的时候,她会很坚决的摇头,只有用汉语叫她“豆子”她才会回应。

“小孩子嘛,不耐烦是正常的。”

亚历珊德拉给出解释,春燕也就接受了。“豆子”、“兜子”、“斗子”……人们不得不用各种奇怪的发音叫她,但这还不是豆子最奇怪的地方。最奇怪的是:她居然一岁不到就开始吃辣椒了。这在苏联是一种异类,因为不要说孩子,就算是成年人对辣椒的接受度也很低。

“十月才过生日吗?那还不到一岁。这么小的孩子胃肠道黏膜很娇嫩,辣椒素会强烈刺激肠胃,容易引起胃痛、腹泻、消化不良。”

家庭医生讲了一番道理,春燕听的似懂非懂,但是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哪有湖南人怕辣椒的呢?况且相比豆子,伊万诺夫现在看起来更有问题。自打办公室搬迁到克林姆林宫后,他的精神看起来越颓废了。但凡他一回家,屋子里就能瞬间弥漫一种“下班后的空壳感”,皮囊虽然回来了,精神却还滞留在克林姆林宫里。他下班进门先是长长叹气,然后把外套脱下来丢在沙发上,人坐下,塌肩膀,然后就是走神。等到独处沉默十几分钟后,他就会慢慢好些,然而整体状态依旧是半死不活的。

豆子是个好豆子,豆爹是个烂秧子。烂秧子怎么能教出好豆子?春燕强行把伊万诺夫拽过来聊天,她说亚历珊德拉的小孩在上很多补习班,伊万诺夫拒绝了这个提议。

“豆子当然不是‘天才’,放过她吧。”

“你怎么知道?算了,先听听我俄语学的如何。”

春燕试着和伊万诺夫用俄语对话,然而伊万诺夫总是坚持不了很久就换回汉语了。

“今晚吃什么,不辣的辣椒炒肉拌面?”

“不辣的辣椒炒肉拌面”是春燕做的特供菜,因为伊万诺夫也不能吃辣,问题关键不是“不辣”,而是“辣椒炒肉拌面”。相处时间这么久,春燕都没意识到伊万诺夫的口音也被她同化了。

“你以后禁止用这种不标准的口音说话。”

“我有口音吗?”

伊万诺夫自己都莫名其妙,但春燕认定事态不能再这样发展下去。她当即就拿出孟母三迁的精神硬拽着伊万诺夫和豆子出门,说要好好考察莫斯科的孩子都是怎么“昂扬生活”的。弹钢琴的,跳芭蕾的,踢球的,玩跳绳的,学唱歌的,诗朗诵的……孩子们的生活确实很昂扬,但大人就不一定了。那一天晚饭是在外边吃的,上碟的时候春燕就在给伊万诺夫一样一样算。她希望伊万诺夫给豆子教怎么弹钢琴,还要找个芭蕾老师,还要报这班那班。伊万诺夫听着就头大,他敷衍着呵呵笑,心不在焉拿起菜单,但却眼前一亮:菜单上有行汉字写的“湘湘拌面”。“湘湘拌面”其实就是辣椒炒肉拌面,伊万诺夫问服务生这是怎么回事,服务生说这餐厅里有一个在后厨打工的中国留学生,素日会烧几道中国菜。为了让菜单变得花样多些,餐厅也就把这些异国情调的东西给写上去了。

“我要这个。”伊万诺夫指着“湘湘拌面”问春燕,“你要吗?”

“我不要。我要红菜汤,还要腌黄瓜配奶油鱼。”

“湘湘”的出现并没有让春燕觉得亲切,反而更让她怄气了。异国的挫败让她迫切想要融入新的环境,甚至连带着想要忘记中国的一切。然而无论是红菜汤,还是腌黄瓜配奶油鱼,陌生的酸涩一入口就刺激得叫春燕想要皱眉。她很想忍着把那些东西都吃下去,但却有一阵隐隐的恶心顺着喉咙往上涌。

“不会是又有了吧?”春燕随口说了一句,但说完后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又有了,怎么可能?先不说伊万诺夫下班后那个死样子,就单说夫妻生活也没几次。也许是年龄大了,也许是生性如此,总之伊万诺夫是个欲望很低的人。况且生育豆子也已经给她的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损害。虽然两人都想再要一个孩子,但绝不可能再有。

春燕把呕吐归为对俄国菜的不适应。

“绝不可能再有第二个孩子,有的话他就和你盘里的拌面一个名。”

“我可以叫‘一碗糯芙’,但孩子真要叫‘辣椒炒肉拌面’吗?”

“你都在胡说八道什么啊,我是说‘湘湘’,谁家孩子能叫‘辣椒炒肉拌面’?”

“说的好像真有一样,你确定吗?”

“我不确定,所以你最好今晚确定一下。”

因为有孩子在,隐晦的成人话题很快就打住了,两个人笑过后就都没当回事。当晚躺在床上,伊万诺夫对春燕感慨自己如今也变成苏联的异类。二十年过去,他对莫斯科已经不再熟悉,反倒对中国更熟悉。

“中午吃饭,其他人都在用刀叉,只有我在满场找筷子。刀叉的手感是如此奇怪,如此不顺,我本应该与生俱来习惯,但是我不喜欢克林姆林宫的食堂。我不喜欢和他们聚在一起吃饭,不喜欢坐在特定的座位上。”

“我知道,你只想吃不辣的辣椒炒肉拌面,但你要习惯……唉,还不知足吗,现在的生活还不好吗?我真的要感谢耀哥一家人,如果不是他们,也就不会有豆子了,我和你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说的有道理,以后如果再见面,我会尊称他为‘岳父’的。”

伊万诺夫又讲了个冷笑话,春燕打了个无聊的哈欠。

“岳父知道你打算给新孩子起名为‘辣椒炒肉拌面’吗?”

“他应该顾不上。”伊万诺夫熄灭了灯,“不管你信不信,岳父现在肯定在家里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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