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要去新京,还记得那个日本小孩吗?爸爸明天去工作,你可以去找他玩。”
“记得!是彩阿姨的宝宝,叫‘搓大鹅’。”
她的话让爸爸笑个不停,她不知道爸爸为什么笑。
“难道我记错了吗?弟弟是姓‘搓’名‘大鹅’吧?”
“没错,那里有一片湖,湖上有很多大鹅。鹅绒能当枕头,所以村民们就都靠着搓大鹅为生。鹅绒就是这样被他们搓出来的。你知道大鹅的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肯定也是搓大鹅的。”
“是这样,大家都在做平凡而快乐的工作,而爸爸的心愿是:你长大后,可以成为一个平凡而快乐的人。”
“春燕同志,周富贵和朱翠秋夫妇失去踪影,你将接替他们与濠镜同志进行对接。你不必掩盖任何真实——这真实的过往将是最大的优势。祝好。”
密信很快被销毁。
1936年新年,一个叫春燕的女人突然出现在了彩的家门口,她说自己与伊万诺夫离婚了,净身出户,现在来投奔她的表弟濠镜。春燕轻描淡写讲了基洛夫事件的影响,说自己已经对苏联失望,而苏联对她的警戒使得她不可能再投靠中国任何的势力,所以虽然她的父亲“王一刀”还在南京,但也万不能与他联系。现在她走投无路,为了避免杀身之祸,只能投奔到这里的保护之中。听闻此事,濠镜表现得很愤慨,他先是痛斥伊万诺夫与苏联,其次又说春燕的回归能给满洲大大效力——毕竟她在苏联呆了这么久,肯定知道很多内幕消息。
“可是你明知危险,为何又要和伊万诺夫结婚?”
彩好奇地问,春燕叹气,说自己婚姻全是“父亲”安排的。
“我一个女人,能有什么认知呢?伊万诺夫当大官嘛,我就想当官太太,谁知道现在感情破裂,被驱逐了。”
“天呐……那你的女儿——”
“我恐怕一辈子都见不到她了。伊万诺夫处理掉了很多政治敌人,还会在意我这样一个女人吗?我出身又不干净,以前做歌女的,哪配的上做他孩子的母亲?我是个肮脏的女人。”
说到这,春燕就开始抹泪,而善良的彩忍不住共情:她现在做了母亲,很能理解这种与孩子分别的痛苦——可怜的女人,她被欺骗了,抛弃了,现在她需要保护和拯救。
“我打算给燕子姐介绍一份做裁缝的谋生,以后她时不时来我们家,帮你缝补些衣服,也能帮我们带带孩子。”
“哎,是呀!这小魔王,简直要把我累死了……”
大人们正说着,两岁的嵯峨公子一摇一摆进来了,他面貌很像彩,长得乖巧又温顺,然而一看那耳朵就是广东仔。春燕当时还纳闷这么乖的孩子怎能被称为“小魔王”,结果屋外传来村民愤怒的呼喊,说被子外的缝线不知是被哪只畜生啃了,打进去的棉花撒了一地。听闻此语,彩识趣地溜走了,她说自己去外面买点东西,而濠镜苦闷地用手抵住额头。春燕感受到了他的为难,遂安慰道:
“弟弟,我也有过孩子,两岁没那么难管。只要吃饱喝足,小孩自己就睡觉去了。”
“你那是个好孩子,叫‘千金’;我这是个狗儿子,叫‘犬子’。”
“不至于吧,孩子是很好养的。”
“以后你就知道了。我待会去外面道歉,一会不管着,他就把人家被子扯了。”
濠镜看着窗外,见彩出门去,他脸色渐渐缓和下来了。
“苏联那边是?”
“基洛夫事件把大环境弄得很紧张,豆子爹,啊——还是叫他伊万诺夫吧。伊万诺夫被牵连了,而我被驱逐出境,所以他也不知我去处。我方才其他话可能是假的,但眼泪确实是真的。我真想我的女儿……我一辈子都对不起她……”
“那你和伊万诺夫是感情破裂了?”
“我不想聊这个,总之是离婚了。”
“看你所说的情况,你们要彻底分别了。往前看吧。这是好事:没有人会怀疑你,谁都会相信你对日本的投靠。我介绍你去做成衣裁缝,利用送货之便,你会有机会在满洲境内穿梭。我们合作是缘分,然而你现在得离开了,因为之后会有苏联新来的顾问拜访——那边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我根本不知此人是谁,也不知他为何指名道姓来拜访我。”
濠镜将把话说完,门外却传来彩的呼喊:
“濠镜,你说的客人已经到了!”
这么快?春燕顺势朝窗外望去,她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脸色瞬时变得苍白。
为什么是他……他怎么会来中国,还带着他们的女儿……
“藏起来,快!”濠镜一把拉开衣柜,春燕急忙躲了进去。
“大鹅,你在哪?我来找你玩了!大鹅——”
小豆子拉着彩的手从院子里一路跑进来,她进房门后对濠镜问了声好,然后就亲热地抱住了嵯峨公子。“哦,我的小宝宝,你又长大了一点!你还记得我吗?我真想你!”小豆子亲了亲嵯峨公子的脸,彩看着两个孩子笑,说这小男孩和小女孩真要好,一个家里要是能养这样两个孩子会很幸福。
……
“伊万诺夫先生,没想到是您。”
“怎会想不到呢?现在中国境况变得更糟了,所以我便来了。”
“那确实,只是您为何会来我家?”
“我并非特意要找你,此次来新京本是来找板垣征四郎先生的——根据上面的意思,现在我得和他成为朋友。但在此之前,我想先给我女儿找个朋友。”
“那我可真是沾了狗儿子光了。”
“哈哈,也不用这样说令公子吧。”
“公子?狗屁公子,真真‘犬子’!我看他索性改名吧,也别叫公子了,就叫‘大鹅’。一天天公子公子的,尽戴高帽了,不如像这边农村人一样起个贱名,说不定还好养活些。”
……
屋内有说有笑,而衣柜狭窄的缝隙后有一双痛苦流泪的眼睛,她真想冲出去拥抱他们,可是她不能。她的爱,她的爱呀……她就那样狠着心等,等啊等,等到彩带着孩子们离开,等到伊万诺夫离开,等到她的眼泪变干……过了很久,终于等到人走光了。濠镜打开衣柜门,春燕走出去。
“你刚才也听到了:伊万诺夫暂时是我们的‘敌人’——他在与板垣征四郎交好。很明显,当下苏联要蓄意搅中国和日本的浑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苏联要霸着远东,它想做那个渔翁。现在伊万诺夫亲自当满蒙顾问,实属来者不善。只是你——唉!我最担心你摆脱不了感情。”
“他现在暂时是我们的‘敌人’,我明白……周富贵和朱翠秋恐怕已经暴露,我得更加小心。以后伊万诺夫会经常带着他的女儿来,所以你这里我也要少来了。”
“伊万诺夫和他的女儿”,这种描述更好些,因为这样可以提醒她。
“我还是担心——”
“放心吧,即使我有感情,也得克制理性些。现在苏联政治情况如此,我总不能让前夫哥带着女儿进监狱,或者当流放犯吧?”
春燕开了个玩笑,濠镜笑了,说“前夫哥”倒是可以作为伊万诺夫的代称。
“唉,前夫哥可麻烦的很咯!”春燕叹气,她希望再也别遇到伊万诺夫了。
“唉,肯定没我儿子麻烦。”濠镜也叹气,他希望彩出去后能好好带孩子,让大鹅不要把小豆子搞哭了。
“豆豆,你是公主吗?否则你怎么有洋人打卷儿的头发?你一定是公主吧,没有人穿你这种裙子和鞋子,只有公主才穿。你住在洋人的城堡吗?你是不是每天都坐在闪闪亮亮的马车里?豆豆,你是辉夜姬吗?你的眼睛灰灰蓝蓝亮亮的,辉夜姬就有你这种眼睛。你也来自月亮世界吗,你的爸爸妈妈是不是把你从竹子里取出来的?”
虽然只有两岁,但是嵯峨公子的话非常多,他简直是个废话筒子。因为好动的本性和长期在农村的生活,嵯峨公子确实难以被称为“公子”。他现在是个标准的东北农村孩子,顶着两个被冻红的脸蛋,还挂着一溜清鼻涕,所以确实叫他“大鹅”更符合气质。小豆子拉着他的手,穿着打了好多个褶的小裙子,头上还绑着两个蝴蝶结缎带,确实像是公主了。“公主”拉着“农村鹅”在冬日的田野梗边走,那边有很多中国妇女在烧祭拜的纸钱,她们都被寒冷和贫穷摧残了容貌,衣服也多是带补丁的。许多日本人都叫小豆子“公主”,而见到其他的女人,大鹅更加确信她是公主了。
“我不是公主,我也不来自月亮世界。我是从莫斯科来的。”
“莫斯科是哪里呀,在哈尔滨那边吗?我只去过新京城里,因为我的祖父祖母住在那里。城里有很多我只去过新京城里,因为我的祖父祖母住在那里。城里有很多大大的房子,还亮着灯,我喜欢灯,因为村里没灯。街上有好多车,它们跑得咻咻咻的。哎呀,你去过百货商店吗?百货商店里卖的很多人偶就长你这样,我们都不长你这样。你的鼻子咋是凸出来的?你是不是像匹诺曹一样撒谎了,所以鼻子才长这么长?哦我知道了,你肯定是个人偶,你说了谎话。”
“匹诺曹是谁?”
“一个人偶小男孩,因为撒谎把鼻子弄长了,所以再也收不回来了。他对着别人可劲地撒谎,最后谁都不要他啦。”
那天玩得很愉快,大鹅难得没有淘气:他难得没有把玩伴糊一脸泥巴,或者把对方推到沟里去。濠镜问大鹅今天怎么老实了,大鹅一本正经说小豆子是辉夜姬,如果对她这样,会受到月亮部队的惩罚和谴责。濠镜笑说“狗儿子虽然胡说八道,但还挺有眼力见”,然而小豆子却始终惦记着匹诺曹的故事——她一直想着匹诺曹,一直想自己是不是真因为撒谎而把鼻子搞成了这样。爸爸回来接她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虽然大鹅一家诚邀他们父女留宿,但爸爸还是拒绝了。他带着她坐车回奉天,而她忍不住观察周围人的鼻子——谁的鼻子都是平的,就爸爸的鼻子格外高。谁的鼻子都是平的,就他们父女俩顶着匹诺曹一样的鼻子。
“爸爸,妈妈在哪呢?”
“还在找新房子呢。”
天呐,爸爸的鼻子没有变平,还是那样高,他不会在撒谎吧!她想到了匹诺曹,赶忙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却发现始终都是凸出来的。她想自己好像没有撒谎,但又想起来一次:她曾经因为贪嘴多吃了两块糖,但给妈妈说只吃了一颗。
“爸爸,妈妈会来家里找我们吗?”
“当然,她之后还会回家的。”
爸爸的鼻子怎么还没缩回去?他果然在撒谎。妈妈再也不回家了,因为妈妈也不喜欢撒谎的人!妈妈肯定是因为讨厌他们撒谎才走的,而她和爸爸的鼻子永远都不会变平了。他们父女要永远和匹诺曹一样讨厌,永远被妈妈抛弃了。
小豆子沮丧地坐在座位上,她开始讨厌自己的鼻子了。那晚回家她故意趴着睡觉,爸爸把她翻了好几次,可她还是会尽量侧着去压自己的鼻子,然而第二天她的鼻子也没有变平,妈妈也没有回来。米莎老师教她弹钢琴,她三心二意;安德娅叫她吃饭,她也随便扒拉几口就不吃了;即使是昨天送来的老虎幼仔也失去了魅力。爸爸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讲,因为她不想让爸爸为了他的高鼻子伤心。
“小孩子嘛,刚来不适应,可能是寂寞了。”
安德娅这样说,爸爸却过意不去。正巧那时候有人给他打了电话,他接起来回复了几句,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豆子,‘会飞的王参议’打电话了,你想不想和他讲话?”
“要!我要!”
与飞人讲话的兴奋又一次驱散了烦恼,她赶紧跑到电话机前,满怀期待地接起电话听筒。
“喂?你是王参议吗,你是不是真会飞?”
电话听筒传来一阵笑声,然后给了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我当然会,之后我见你,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