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的确实没错,你觉悟比我高——你确实是革命者。”
老王也哈哈笑,但最终说他现在不会投共,因为画匠还在南京。然而尽管如此,他也一定会全力促成统战抗日。在不久的将来,他将主动去见张学良,并协助其联共抗日的计划。
“女婿,碰杯,黄河铁桥见。”
“一言为定,岳父,谁不来谁是畜生。”
“那万一到时候蒋先生又阻挠我,怎么办?”
“那你就是畜生。”
“还说你进步,没想到讲话还是一如既往难听——你跟你老婆讲话也这样难听吗?”
“不会,我一般都是躺在地上拉着她的裤腿哭。我生性悲观消沉,优柔寡断,不是在情绪崩溃,就是在脆弱忧郁,所以总是招她的骂。都说男人不应该流眼泪,然而我是男人里的‘窝囊废’。她流产的时候,我哭过一次;她和我离婚的时候,我又哭了一次;最后她走了,我还是没忍住眼泪。我本性就是这样,只是后来在青年时压抑住了。压抑着便是习惯,由此这么多年也就过来了——然而我其实一直都是这样,每天都要崩溃九次。”
“那你当时在色柔见我的时候奔溃吗?”
“哦,那倒没有,你实在是太菜了,菜到令我觉得你很好玩。”
“伊万诺夫,你妈了个巴子的真是畜生啊。色柔给我留了我一辈子的阴影,我有时候做噩梦都会梦到:一百多个人手无寸铁,要打几千人,几万人——无数次我都会梦到自己陷入那种恐怖的绝境。在我最年轻,最无能,最荒唐又最心高气傲的时候,你给我搞了那么一下……”
“你害怕的不是我,而是你的幻影。自己是自己最大的敌人,对你而言如此,对我而言亦如此。但是她的出现令我学会接纳自己的局限,崩溃就崩溃吧,大不了再振作。”
“看不出来,真看不出来!每天都崩溃,那你这么多年是怎么做事的?”
“崩溃九次,但是会振奋十次,这就是自我革命和自我解脱。”
“谁教你的?”
“辩证唯物主义。”
“哈哈,革命者的爱吗?真有你的。出去走走?”
雪一直在下,伊万诺夫和老王出门了,他们在外面深一脚浅一脚走。
“你现在倒是坦诚了,估计也说不出三条建议了。”
“那可未必,建议是永远都有的,旧三条过去还有新三条。第一:要有拥抱;第二:要有希望;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要相信奇迹中的奇迹,如果暂时没有,那就等等。”
“你真是彻头彻尾变了。
老王压根没喝多少,他本来还想聊聊,结果发现伊万诺夫走路已经不对头了,他没走几步就栽倒雪地里,默念着“春燕,春燕”,接着就开始流泪。外面冷得要死,老王想把伊万诺夫从雪地里拉起来,但伊万诺夫却一直躺在地上。就那么硬躺着,伊万诺夫开始给老王“托孤”,说他以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王一定得把小豆子管好。小豆子是个很善良很孝顺的好孩子,如果老王对她好,她一定会对老王也好。老王叫伊万诺夫放心,有他一口肉吃就有小豆子一口汤喝,伊万诺夫问“凭啥我女儿喝汤你吃肉”,老王说“好我错了,她吃肉我喝汤”;伊万诺夫说自己心脏现在有点问题,有可能哪天就不行了,以后老王一定要注意豆子的心脏问题,如果豆子有三长两短,他会从棺材里爬出来索命的;老王当伊万诺夫开玩笑,因为他看伊万诺夫和小豆子都好得很。雪下大了,老王要扶伊万诺夫起来,伊万诺夫说他还有最后一句话,老王问是什么,结果伊万诺夫吐了老王一身。
“他妈了个把子了,真和你有孽缘。”
老王想起了当时自己在伊万诺夫婚礼上喝高闹事的情景,只觉人世间因果报应奇妙。
“小珩姐姐,你为啥从南京来我家这边?”
“卖地,给你爹送钱。”
“什么是卖地?”
“小屁孩到一边去,姑奶奶我烦着呢。”
初中生王小珩说话拽拽劲劲的,让小豆子感觉很不好惹。第二天爸爸就带着王小珩去签协议了,而安德娅和米莎老师却没回来——据说是她们父母终于从哈巴罗夫斯克流放地回来了,爸爸特意安排她们放假,所以现在家里只有老王和她。老熊不在家,岳父称大王。老王对这房子很熟,他带着豆子去了外面花园,找了一面新粉刷的墙,原地几脚就上墙然后翻了过去。“飞人”称号得到验证,小豆子看老王都有了崇拜光环,她问老王要怎么样才能学会飞,老王一屁股坐她的娃娃车里,说小豆子啥时候能推动,啥时候就会飞了。小豆子牟足了力气,然而怎么都推不动。
“好啦你个小娃娃,再过个十来二十年也推不动我的。”
“我不信,等我长大就行了。”
“哈哈,等你长大,能有姥爷高不,能有姥爷力气大不?家里有没有木头叉?姥爷给你搞个弹弓。”
木头叉是很好找的,弹弓也很快做好了。因为当时在四川当“土匪”学了一点木匠手艺,老王还给小豆子做了个拉拉车。老王问小豆子能不能找块竹篾子,小豆子说有,跑到伊万诺夫的书房去“哗啦哗啦”翻找,很快拿了一片竹篾子下来。
“这是妈妈的东西,爸爸一直留着。不知道为什么,爸爸看到这个会难过。”
“这是竹篾子啊。”
“对,妈妈说是猪笼的竹篾子。”
“嗨,农村的东西,估计现在也没啥用了,给你搞个嘘嘘子玩吧。”
竹篾子很快被改成了嘘嘘子,吹起来像鸟叫,一时间房子里充满了欢快的声响。老王还想带小豆子玩点别的什么,但她总是拒绝。“姥爷,你还是不要飞了,会把自己摔到。”“姥爷,不要动开水壶,会烫到的。”小豆子确实被伊万诺夫保护的过头了,这不能干那不能干的。老王想让她“解放”一把,就问她要不要爬树。
“会爬树就会飞了。”
“真的吗,那我要学!”
那天,老王在院子里教会了小豆子爬树,小豆子爬上爬下好几次,玩得不亦乐乎,唯独最后下树的时候把门牙磕到了。她当时拿着带血的门牙不知所措,而老王神情愕然。
“豆啊,千万别给你爹讲是姥爷给你搞掉的。哎,反正你现在也到换牙的时候了,要不就说这牙是自己掉的。咱俩统一战线,一致对外,你要人同意,就给你买糖葫芦——你爹不是不让你多吃,怕坏牙吗?我给你买四串。”
“好!爸爸坏,姥爷好!”
小孩子是很容易被收买的,四串糖葫芦就封住嘴了。然而等到晚上,爸爸还没回来,房子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了。老王说他有个法子能让房子住满人,小豆子问是什么法子,老王说只需要听一个故事就好了。
“以前有个小孩独自在家,房子里有好多鬼。鬼没有眼睛,只要看不到就抓不到他。小孩躲在床底下,很快,他听见了‘咚咚咚’的声音。本来这个小孩是不会被鬼抓到的,但后来还是被抓到了,知道为什么吗?”
“为啥呀,他躲在床底下,鬼不是看不见他吗?”
“那是因为这些鬼全是撞死鬼,他们是头朝下走路的。”
这法子真是太妙了,听完满屋都是人,而小豆子彻底被吓得不敢睡觉了。老王安慰她说都是逗小孩玩的,但小豆子根本睡不着。
“姥爷,我害怕,你一直在这里不要走吧。”
“当然了,你爹走了,现在只有我和你相依为命了。”
“相依为命是啥意思?”
“就是说‘我们要彼此照顾彼此’了。豆啊,莫斯科是个咋样的地方?”
“很大很漂亮,夏天的时候很多人都去公园野餐。”
“你去野餐吗?”
“去,爸爸妈妈经常带我去。姥爷,中国这边也野餐,但不是我们那样野餐的。”
说罢,小豆子从床上爬起来了,她从书桌上拿了一些餐巾纸洒在床上,又摆了点吃的,说她见很多中国人都是这样干的,往往前面有个土堆。之后,小豆子就开始跪在床上给老王磕头。老王赶紧把她拉起来,说“好孩子,这是给人上坟呢。”小豆子以为中国人的上坟就是苏联人的野餐,遂问老王啥时候能上他的坟。听闻此语,老王不由得感慨:
“豆啊,你爹说的真没错,你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老熊不在家,岳父称大王。本来十点睡觉,但老王带着小豆子整整玩到了凌晨一点。钟敲了,爸爸还没回来,小豆子遂胆子大了起来,她对老王说这个家里其实养了一只小老虎,但是爸爸很坏,总是不让她玩。
“今天姥爷准了,走,我们去看小老虎!”
“好!爸爸坏,姥爷好!”
小孩子真的太容易被收买了,现在小豆子对老王可是死心塌地,她带老王去看,结果发现后院笼子里还真有一只老虎幼仔。老王打着手电筒问那老虎幼仔可有名,小豆子说爸爸起了,叫“岳父”。
“爸爸每天都会来看一下,然后说:‘哦,岳父还活着啊’‘岳父天天就知道吃了睡睡了拉’‘哎,岳父打呼噜太响了’……”
“不错,本来已经放下了和你爹的恩怨,但现在不打算放下了。”
弹弓也打了,树也爬了,老虎也看了,自打记事以来,小豆子就没有玩的这么疯过。凌晨两点,她终于困得倒头就睡,临睡前她拉着老王的手让他一定不要走,老王同意了。不知睡了多久,小豆子突然醒来,但她的手是空的,老王也不见了。“姥爷,姥爷,不要丢下我!”小豆子着急大喊,而爸爸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做噩梦了?”
爸爸像以前一样睡在她旁边,她搂住爸爸的脖子问老王去哪了。爸爸说老王有急事,已经半夜带着王小珩走了,但之后肯定还要再来。
“我们下周又要搬家了,搬到兰州去。到时候你继续和‘姥爷’玩吧,能看出来你很喜欢他,做梦都在笑。”
“好!爸爸好!姥爷也好!”
小孩子是很容易改变心意的,“坏爸爸”又变成“好爸爸”了。小豆子手舞足蹈和爸爸讲老王带着她上墙爬树的事,还说了撞死鬼、看老虎的事。“爸爸,姥爷是不是很好?”“嗯,确实很好,甚至‘好到过头’。你们昨晚几点睡的呀?”“凌晨两点,只有大人才熬夜到这么晚过。爸爸,我现在是不是大人?”爸爸问她说话怎么漏风,她终于想到了姥爷的嘱托,便撒谎说是牙自己掉了。爸爸把卧室灯打开,结果发现她腿上有好几块青色的瘀斑。
“撒谎不好,到底是怎么了呢?”爸爸问得很温和,小豆子突然想到了匹诺曹的故事——她不能再撒谎了,否则鼻子真要越来越高,高到天上去了。
“啊,嗯……因为姥爷带着我爬树……”
“我就知道。但我现在已经放下了和他的恩怨,未来再说。”
“太好啦,爸爸,你和姥爷还是好朋友吧?”
“当然啦,未来再说嘛。”
“未来咋说呢?”
“把他丢黄河里当水靶子练枪——而且是机关枪。”
一周之后,伊万诺夫带着小豆子去了兰州,随着西北统一战线的策略确立,共产国际要求满洲党组织随之转移。那段时间濠镜和春燕一直在协作,濠镜让相对自由些的春燕将情报转移到西北去,春燕同意了——她愿意随着其他人去兰州。然而即便如此,完全割舍感情也是很难的。在奉天时候,小豆子总是会被伊万诺夫领过一个固定的街角,而春燕就站在那个街角偷偷看,她会看他们父女俩不到半分钟的身影。一个半分钟,又一个半分钟,匆忙地相逢,匆忙地路过……她一直掩藏地很好,直到某一天,她看到伊万诺夫突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叫她惊恐不已,甚至想本能地想退回巷子里去。可是伊万诺夫没有喊她,没有追上来,也没有露出任何会暴露她身份的神情。他只是停了半步,然后把自己脖子上的白围巾接下来系给小豆子。
“爸爸,怎么啦?”
“没什么,春天来了,我们慢点走吧。”
伊万诺夫牵起小豆子的手继续往前走,只是这一次,他走得比平时慢了很多。她一直在看着他们,目送他们远去,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在那之后,伊万诺夫和小豆子不再出现了——也许他们又回苏联去了。春燕做出此判断的原因是报纸:伊万诺夫代表苏联发表了公开声明,与日本和蒋政府划清了界线。
东北抗日军开始辗转,春燕将担任一个小队的游击队长。
“所有同志都要保重,黄河铁桥见!”
“好,一定完成任务!”
娜拉,继续往前跑吧,跑出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