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台演戏需要三个角色,第一个是取得信任的正派。
至七月,日本作幕后指使的伪蒙军屡屡进犯,察绥压力加重。伪蒙军原本就有两个军八个师的兵力,而日本关东军又从满洲国抽调骑兵五千人,入驻察北多伦一带。然而,现在的南京欠缺防务经费,原计划增援的中央军也因西南变化而被调离,兵力顿显紧张。主理山西的阎锡山与绥远省主席傅作义多次向南京方面报告,然而彼时南京已经难以兼顾察绥防务,只能要求阎锡山克服困难,尽快支援傅作义。五届二中全会上,蒋中正发表了《救亡御侮的步骤与限度》报告:
“中央对外交所抱的最低限度,就是保持领土主权的完整。任何国家要来侵扰我们的领土主权,我们绝对不能容忍……假如有人强迫我们签订承认伪国等损害领土主权的协定的时候,就是我们不能容忍的时候,就是我们最后牺牲的时候。”
最后的牺牲吗?
烽火燎原,八月,日本已经准备推动伪军攻绥,并宣告冀察自治了。蒋本要联合阎锡山与傅作义主动出击,但是这两位地方将领都出于种种顾虑,否决了蒋的意见。由于蒋没有得到晋绥方面的赞同,再加上八月和九月先后发生日本人被杀的“成都事件”和“北海事件”,日本的态度顿趋强硬。军事参议院的相关部门与日本驻华大使川越谈判,说明目前国人对日本情绪之激愤,强调中日两国缓和关系之重要。
老王也参加了这场谈判,他在工作日志中记录:
“中日南京谈判从9月15日开始,中方多次请求缓和,而19日日方下最后通牒,要求中方同意共同防共、协定关税、聘用日本顾问、开通福冈至上海航空线以及引渡不法朝鲜人等。23日,中方答以5条希望事项:(1)取消上海停战协定,(2)取消塘沽停战协定,(3)取消冀东伪组织,(4)取缔走私,(5)取缔日机之自由飞行。”
现在中日已经不会维持停战局面了,纵然是以卵击石,老王也决意将自己的全部投入其中。
风雨骤变,此后蒋致电阎锡山,认为日本终止停战,已经有出兵可能,此时必须用强硬的态度使日本人知难而退;然而阎锡山担心中国出兵会惹恼日本,为其更大规模军事介入提供口实,届时数万万山西人将性命不保。见阎锡山反复推阻,蒋遂亲自带当时参加过川越会谈的官员们飞往太原进行劝说。他讨论了在绥远实施军事防御的方案问题,说明“我不攻敌,敌必攻我,届时我将更加被动”。阎锡山说:“你们无一个流山西人的血,所以自然也不在意山西流血。”结果蒋身旁站出一个负责协统抗战的官员:
“阎先生此言偏颇,毕竟我王某身上有一半山西的血。”
“嚯!嚯!瞧蒋先生今天都带什么旧交来了——小王,苏州的‘小东南’!你当年是北洋派军阀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如今也在为蒋先生做事?”
相较年岁,老王现在确实是“小王”了,而对阎锡山这种长期在位者而言,他曾经短暂管过的地方也确实是“小东南”。阎锡山态度颇好,老王先一步迎上去握手:
“是呀,阎先生,哪里对中国最有利,我就在哪里——所以如今我和蒋先生都在阎先生这里了。您可曾听过山西的益德王?我生母就是那里出来的。山西好啊,今见在座的山西人都和阎先生一样能耐,能挣钱,能打仗,解决察绥问题颇有希望,我们这些从南京来的,都有好些问题要同诸位请教呢。”
夸了阎锡山,也认同了蒋先生,全队伍里嘴皮子最麻溜的人站出来打头阵,话语势头迅速被引到了一个可行的方向。老王依旧和蒋保持一致,希望劝说阎和傅出兵,但是他又说,发动对伪蒙军的进攻确实会有一定风险:伪蒙会有宣布独立之借口,届时他们要求日军协助抵抗,“不免有挑动对日真面目战争之虑”,此对晋绥多害而无利。既然这些伪蒙军要来攻,不如等到其真正发动时再动手。
老王的观点同时考虑到了南京和晋绥的实际情况,双方有了协同的前提。到十一月,伪蒙军果然前来进犯,这次阎和傅按照协商出兵,然而中途还是有诸多不顺——钱是欠缺的,人是不足的。阎和傅多次请求蒋援助,蒋也展露了积极态度,他叫老王和陈诚到太原去协商会谈,力求解决钱与人的问题。作为西北方面的剿匪负责人,陈诚能解决“人”,但是“钱”就得全交予老王了。阎锡山向老王报出了一个六百万的数额,并说他已经用私财填补了一部分。除却常规渠道筹款,老王也打算填补“私财”:他打算把益德王彻底挂牌出售了。就在他从南京返回太原去出售益德王之时,伊万诺夫亲致阎锡山一条密报:
“日本关东军以飞机、坦克车、毒瓦斯等助伪蒙军作战,数量为下……其调动部队如下……我与张学良和杨虎城先生于西安,现已丧失蒋之信任,而此消息于南京亦无用,请阎先生重视并斟酌。”
“真鲁莽,现在还和张杨二人混在一块?”阎锡山知道张学良在五届二中全会前对蒋中正“哭谏”,也知道蒋和伊万诺夫“谈崩”的消息。老王摆手,说毛子不是鲁莽的人,心思细腻,如果他表现得鲁莽,那估计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了。阎锡山说他不相信伊万诺夫是个细腻的人,毕竟此人一向以强权派闻名。听闻此语,老王露出嫌隙表情。
“得了吧,眼泪比六子还多!俩人若是放开了一起哭,能哭出一个咸水湖。这俩还都是东北的,东北人嗷嗷哭,到时候咱山西人就在湖里养鱼,又能卖一笔钱。”
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时事震荡之下,老王又一次如风雨骤然转变阵营。曾经对张作霖,他是东北人;现在对阎锡山,他又是山西人了。
“小王啊小王,你属于什么人,全看现在利头在何处。”
阎锡山自然知道老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是老商人,也是老军人,所以现在老王也不装了。他说自己没有固定来处,只有一个身份不会撼动,即“中国人”。什么民族也好,来头也好,最后都是中国人。正因为本着这样的心,他才会将本应属于自己私财的益德王挂牌出售,如果能换成枪炮助晋绥军一战,那每一分每一厘就都值得了。
“捐财救国,你我心思倒是一致。”
即使老王不说,阎锡山也已经在考虑抗日之事。益德王是山西知名老字号,可惜早就破产了。听老王要出售近来新盈利的益德王,阎锡山问这死字号是如何起死回生的。老王说了天津种种,阎锡山点头,末了问老王是否了解益德王的来路。老王言年幼时听过,据说益德王是晋城老字号,受过康熙和乾隆册封。“益”乃增益之益,取“益民、益世、益国家”之意;“德”乃厚德之德,讲的是买卖人立身,不能只看银钱进出,还要有德性。两个字合在一处,便是“以德为本,以益济世”。至于末尾这个“王”字,说是要在商帮里称王称霸。
“那你知道你姥爷叫啥吗?”阎锡山问。
“不知道,据说是很高深的名讳。”老王回。
“拉倒吧,高深个屁,就叫‘王益德’。什么康熙乾隆册封?你那个爷跟我是一个村沟子里爬出来的,土生土长的大清直隶州五台县河边村人。这老登以前在村里坑蒙拐骗,家家户户都被他骗过,人缘败坏不少。到太平天国闹乱,屁股一拍就跟着当‘上帝的儿子’去了。说是信基督,白天赌钱,晚上玩娘们,日子可叫他过爽了。爽着爽着,哟,曾国藩打过来,他琢磨事情不对,又偷了洪秀全一些钱跑了。跑到天津开了益德王,恰好遇到北洋水师的风口,赚了不少钱。”
“啊?那我以前听的故事是——”
“商业噱头。假的传多了,也就变成真的了。他益德王不包装一下,怎能入伙北洋水师?家门口挂十字架,结果还留长辫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那个爷也是实际人,啥都不信,就信现实。”
看来同时做“现实主义者”与“上帝的儿子”属于家学传承,所以此前他去找柯克兰神父领“免费鸡蛋”倒也没毛病。想到这些,老王真想笑,但还是强行忍住了。
“阎先生,你咋知道这么多?”
“这话要说到王益德那个闺女了。那女子长着对虎牙,眼瞳又是黄的,所以乳名叫‘虎头’。王益德没啥对子女的远见,当了暴发户后也还是老一套山西人婚姻观念——毕竟咱山西是晋地,自古都不外娶,也不外嫁嘛,所以虎头回河村子相亲,经过媒人撮合,拉扯过来和我相了。我那时候诨名叫‘万喜子’,家里有点小钱,但人长得窝囊。虎头一见我这窝囊样就不高兴,说‘嫁给万喜子这辈子算倒霉’,当场就跑了。过去日子封建,女人都病恹恹的,像虎头这么精神又漂亮的姑娘不常见。我心里老念叨她,一直在寻她,谁知再得知时,已经是她结婚的消息:不知怎搞的,她把自己嫁到王府里去了,但大清王府那么多,我也不知道是哪个。我想,再找个王家的女子相吧,谁知王益德儿子生了几个,闺女就只有虎头一个。小王,所以我看你面相顺眼呢,因为你和虎头长得像,那个精神头,一看就是台上演正派的。这么多年过去,也是老闲话了,你就听一乐吧。”
这闲话可不乐啊,听到自己头上了。如果阎锡山当他亲爹,估计他小小年纪就得到钱铺子里放小额贷去了。
老王心里嘀咕,但嘴上还是附和了好些正派慷慨激昂的话语。阎锡山与其聊了些许抗日筹备之事,谈及西北,不得不提钱和人。以钱养兵,以兵养战,现在蒋中正一心想着在西北剿共,已经打算把平定西南的三十万中央军调到陕西去打红军,但如此一来,察绥压力就无能缓解了。比起空耗打仗,阎锡山的策略一向是“以钱养兵,以兵养战,再以战养钱”。他向老王说了诸多看法,好些颇有真知灼见:例如目前并不存在对日的具体作战方针,中国也永远不会做好抗争的准备——因为即使准备不充分也必须抗争,要抗争就要投入到变动中。到最后,阎锡山总结道:
“懦夫是自己变成懦夫的,英雄也是自己变成英雄的。时局在变,但人也有变化的选择。”
“还得是您这个山西人。”老王感慨。
“不然不然,我所言也不过是前人传授的经验。现在聊聊军费吧。”
现在又提到钱了,当下话头又问回到了“不甚理财”的张学良:
“小王,他张学良那么有钱,就没想着去投资吗?竟然守着东北军吃老底呐。”
“据我所知,张作霖和他儿子倒是投了好些学校和财政,但是黄了不少。此前还经营东北大学,结果这大学因日本人建满洲国而流亡了,当下就在西安。”
阎锡山转了转眼睛,他想起此前和蒋打交道的种种,说就抗日问题,单凭晋绥力量是不足够的,必须要联同张学良和杨虎城,所以还是得让老王过去。虽然他对老王印象不错,但老王终究也是蒋的人马——阎锡山担心自己会受到蒋的远程监督,遂想找个办法把老王支开。考虑到老王现在不回南京,如若能找个幌子,既叫他在西安久留,又能避开蒋的疑心,想必能好得多。
“小王,你此前可是在日本的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这种日本人的专科军校学的都是老一套,现在也落伍了。我亲自向蒋先生推荐你去西安的东北大学进修,恰好也方便与那边交流。”
老王也不傻,他明白阎锡山是不想叫自己再留在太原。如果阎锡山致电蒋中正,蒋也一定会本着拉拢阎的心,把他叫回南京。现在回南京,一切计划就完了,然而老王早有打算,他答应了阎锡山。阎锡山点头,转而又提及张学良。
“张家是老东北人,东北人就爱惯孩子。你看那六子,自小被他爹惯得花钱大手大脚,一点财不理,一点进出不知,怪不得能跟着伊万诺夫联苏呢。他们毛子是自沙俄时候就穷惯了,对钱没认知,也不会经营,投的东西一黄黄一片,现在乌龟王八俩脑子倒接上了。”
“我倒是不了解伊万诺夫是否会投资。虽然此前搞过一个叫‘远东贸易’的公司,但是主要由我和另一个美国顾问打理,他没插手过具体运营,只是坐收分红。”
“一点经验:小王,以后你那公司千万别让伊万诺夫打理,他一投说不上全赔了。毛子和六子这方面肯定是一样的,总之你听我的就对了。”
那次相谈甚欢。此后,老王很快投入了财政筹备的工作中,而陈诚负责人力协同。单说财政,中央连同山西,再加上全国各地爱国商人积极捐款,包括益德王的顺利出售,六百万经费尽数用于解决察绥危难。十一月,晋绥军出兵百灵庙,并且成功收复。
百灵庙大捷在中国引起了巨大反响,毕竟中国人太久没有打过胜仗了。一时间,各地成积极筹款之势,上至政府官员,下到工人学生,皆以捐款、捐物等方式支援绥远前线,而蒋中正也为之振奋,发贺电称“百灵庙之收复,实为我民族复兴之起点,亦即为我国家安危最大之关键”,并对老王给予了非常积极的肯定。因百灵庙一事,老王和陈诚作为新兴骨干,成为了蒋的左膀右臂,然而……
上台演戏需要三个角色,第二个是乞人憎的反派。
百灵庙大捷后,关东军立即发出通告:
“闻绥远军曾于十一月十八日侵入察省境内之互台,十九日侵入三道沟。原来在长城以北之察省区域,依去年十二月十八日宋哲元与土肥原两氏之协定,曾有中国军队不得侵入该区域一步之决定。绥远军此次之行动,显系违反此项协定。故今后如再有此种行动时,则关东军不论出任何行动,其责任亦归绥远负之。”
这是明显的挑衅。军事参议院的唐生智立即就察绥事件起草宣言,前线的傅作义也积极响应,只是阎锡山却拒绝进一步进攻,其理由是军力和财力进一步吃紧。无奈之下,陈诚和老王只能再次前往劝说,但是阎锡山还是直言六百万经费不够。
“阎先生,此之危难,已经不是顾中央与地方之分别——”
“和蒋先生说去,他同意我就开兵!”
老王被阎锡山踢了皮球,遂去找蒋,然而蒋并没有做出过多举措,只是在日记里骂阎锡山是“守财奴”——老王明白,此时此景,必须要有一场风雨逼迫地方势力和中央协同抗日了。现在傅作义军队被拖在前线,察绥再次陷入犹豫和混乱,而与此同时,关东军进一步挑衅,称如果中国军队再前进一步,那么日本将采取正当自卫。当时蒋认为关东军是在喊空话,“时局还能再拖”,然而伊万诺夫却又一次提前得到情报——
关东军已经派遣三千人部队、二十余辆坦克、三十余架飞机经过多伦,数日可到达。
“国耻在眼前,不会发财的全是乌龟王八蛋——”
有放牛娃在骊山喊话玩乐,回音荡了好远,伊万诺夫和张学良对着山谷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十一月天气冷了,人被冻倒也正常,但是火热的心也连带着冷了。此前十月,蒋宣布进一步剿共的计划,张学良不赞成,并说东北军将士不同意继续剿共、打内战。杨虎城为张学良说话,言“部队抗日情绪高,剿共士气低,值得忧虑”,而蒋说“剿共势在必行”。此后,张学良多次见蒋,陈述“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然而蒋就是不接受。十一月,蒋甚至在洛阳军分校纪念周上不指名地对张学良大加训斥。当着那么多士兵和学员的面,张学良一个司令被骂得狗血喷头。伊万诺夫当时以顾问身份在张学良身侧,见张学良忍眼泪,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