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吧,为自己国家悲哭有什么错呢?况且这场风暴确实该来了。
“蒋先生,千千万万国土沦丧,不能不叫我想起关外的父老乡亲……”
又讲到东北了,张学良再度落泪,蒋又呵斥:“哭什么哭,你一个大老爷们,哭!”听到那句“哭什么哭”后,伊万诺夫就表现得很生气了。对蒋,他一直阴着脸冷视,只是没有发作,一直在隐忍。蒋离开了,张学良狼狈地立正敬礼,本来就天冷,再加上方才情绪激动,脸上全挂着眼泪鼻涕。伊万诺夫一直保持着表面的严肃,但在蒋离开后,却暗地抽出一只手,往张学良口袋里塞了块干净手帕。
“谢谢你,伊万诺夫先生,我很无能,在你面前丢人了。”张学良拿着那只手帕擦眼泪、擤鼻涕,等弄干净时候才发现那是一块绣着微笑卡通小熊的手帕。他问这手帕可是伊万诺夫匆忙时候错拿了小豆子的,伊万诺夫坦然摇头:
“并不,就是我太太给我缝的。”
“只有这一块吗?唉,真可惜,这么好的东西,被我的鼻涕眼泪弄脏了……”
杨虎城前来,他也被蒋骂了,一时精神低迷,灰头土脸。张学良见此又要伤感,伊万诺夫露出微笑,他从军服口袋里拿出了三块新手帕,每块都绣着微笑的卡通小熊。
“哈哈,张先生,勿要伤感呀!时局艰难,希望总是有的,例如:手帕不止一块,而且每一块都有小熊!”
丢人也好,无能也好,时局也好,为难也好,现实总不容宽裕。日本步步紧逼,察绥人钱两缺,可蒋依旧不愿意放弃剿共,如今他把和日本交涉的事全丢给了阎锡山和傅作义,自己亲任司令来西安督促剿共。对蒋,张学良已经彻底心灰意冷了。
“伊万诺夫先生,你消息每次都快人一步,苏联情报部门就这么准?”
“那自然不是,只因我在关东军有‘熟人’,此人姓王,还在您这里做过事呢。”
“哼,我知道你说的是谁,在老奉军里换东家的人太多,他确实算神通广大的一个。”
张学良理所当然把这个人当成了老王。于他而言,现在的老王和陈诚一样,都是蒋的卫将。如今全南京都知道“王陈不分家”,说难听点,跟“看门狗”似的,一个拉钱,一个拉人。然而伊万诺夫却道此“王”非彼“王”,他说的是满洲的“小王”,张学良说的是和阎锡山会谈的“大王”。
“‘大王’当下被阎先生推荐来西安的东北大学进修了。理应来说,他要至少三四年才能取得学位,但时间紧张,他做大学生的时间恐怕只有一个月。”
“这不是胡扯吗?谁家三四年读完的本科,一个月就整了!姓王的也别太过分了——”
“张先生,现在对蒋而言,王陈步调一致才不会引起他的疑心。您放心,无论‘大王’也好,‘小王’也好,王都是在我们这边的。在计划结束后,‘大王’必须即刻回南京,否则你、杨先生,还有我,都将功亏一篑。您是东北大学的荣誉校长,何不开个情面,叫他一个月本科毕业呢?”
风声鹤唳,冬日的骊山掀起悲鸣。伊万诺夫望着张学良,张学良突然回过味儿来了。
“你意思是,‘王陈’二将里有一个‘蒋的叛徒’,并且知道我们兵谏?”
“正是,但他要演正派,我才是反派。”
“伊万诺夫先生,你说错了,现在我们三人都是反派。”
杨虎城也过来了,伊万诺夫哈哈笑,说此言不假,但他决定反派得彻底一些。
“届时蒋先生的卫兵,请皆数交予我,二位还要留着干净的手前行呢。”
“这确实是个脏活。”
三人言笑,而后再次会商,最后初步确定兵谏计划:东北军负责执行华清池扣蒋和西安到临潼沿线的警戒任务;十七路军负责执行西安城内拘禁南京政府军政要员,解除蒋系军、警、宪、特武装,扣留机场的作战飞机及控制火车站等任务。虽然具体行动日期要根据形势和准备情况再定,但是一旦扣蒋成功,伊万诺夫要即刻协同中共向共产国际发通告。根据商议,预计发出的通告内容为:
一,张学良扣蒋于西安。
二,一旦成功,□□、王稼祥去西安,□□亦前去。
三,宣布如下计划:(1)□□、张学良、杨虎城组织三人委员会,以□□为参谋长主持工作。(2)在西安召集抗日救国代表大会,准备半个月内召开会议。(3)组织抗日联军。(4)以孔祥熙、陈立夫等暂时主持南京政府,防止和抵抗亲日派勾结日本进攻上海与南京,准备成立国防政府。(5)争取蒋的全部军队。
四,通电共产国际,请求:(1)在世界舆论方面援助中国;(2)争取英、法、美三国赞助中国革命;(3)苏联积极援助中国。
……
“伊万诺夫先生,我和学良生死未卜,而这通告一旦发出,你也将面临毁灭性的后果。你跟着我们抓了蒋先生,相当于直接干涉中国内政,这在苏联是不可逃脱的死罪。自此以后,苏联一定要叫你流放,或者流亡,甚至死亡……”
骊山上风大,见杨虎城也在落泪流鼻涕了,伊万诺夫又顺手递了一块小熊手帕上去。
“杨先生,请勿伤感,这些后果我早就想明白了。放心吧,流放也好,流亡也好,我还是会活着,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变成一个普通人。对权力,我没什么贪恋的。这么些年,乞人憎的事干过许多,就让这一次成为最后一次吧。”
十二月,骊山华清池的宴会邀请由张学良正式发出了,王陈二人与相关人士前往,蒋中正携美龄夫人前往,伊万诺夫作为苏联代表前往,然而……
上台演戏需要三个角色,第三个是惹人笑的丑角。
生旦净末丑,丑角总是不乐意被人担当,但是没有丑角,一台戏是永远都不能唱完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思来想去,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从七月避风头到至今,蒋中正压根不待见琼先生,但也叫琼先生想明白了。
事已至此,豁吧,没什么豁不出去的。
蒋中正忙于前线,而琼先生开始严苛的外貌管理。在管理了一段日子后,他就频繁地拜访美龄夫人。不得不说,琼先生哄女人是很有一手的,再加上那段日子重新光彩照人,没过多久,美龄夫人对其的称呼已经从“先生”变成“Honey”了。
“Honey啊,你真是被上进心搞得一时糊涂!”
谈及此前西南,美龄夫人痛心疾首,她认为琼先生不过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而琼先生更是态度诚恳,说自己对南京方面绝对没有当反贼的心意。
“毕竟我的心都在您这里呢。请夫人求求蒋先生,务必在骊山华清池宴会见我一面。”
情郎的深情款款往往比枪炮子弹管用。十二月,美龄夫人私自邀请琼先生也前去骊山华清池赴宴,二人同乘飞机至西安机场。飞机一落地,美龄夫人就听到了“汪,汪——”的狗叫声,她下飞机一看,见老王牵着三条长毛大型犬。老王笑着朝美龄夫人招手,说这三条狗都是琼先生送给她的礼物,特地从美国运过来的。
“夫人,您之前在杂志上看过雪橇犬,夸赞其饲养时髦。我不知您钟意哪种雪橇犬,特意把三个种类都买了,从左到右分别是:阿拉斯加、哈士奇,还有萨摩耶。”
“哎呀!你可真是个有心的男人!”
投其所好,美龄夫人心花怒放,只是三条狗都过于庞大好动,老王差点牵不住,还好伊万诺夫赶来了。
“这是你新买的军犬?”伊万诺夫疑惑地问老王。
“军犬个鬼……这是琼先生送给美龄夫人的礼物。三只狗贵到死不说,还拆家——别叫了!听话!再闹我要疯了!”老王崩溃回复。
伊万诺夫帮老王牵住了萨摩耶,老王右手拽着一条哈士奇。那条狗眼神清奇,还疯了一样原地乱跳。见老王手忙脚乱,琼先生赶忙过来牵住了另一头的阿拉斯加。
“你们仨还蛮有趣的,跟各自手里的狗长得像。”美龄夫人颇有兴趣,她打量着三人道:“伊万诺夫先生很像萨摩耶,通身雪白,还总是有天使般的微笑;Honey像阿拉斯加,眼神锐利,但是文雅绅士;至于剩下的哈士奇嘛……”
自然就只有剩下的老王了。
哈士奇真的太癫了,老王已经控制不住这条桀骜的狗。他往西,狗偏往东;他往东,狗又带着他哐哐撞大墙。一人一狗满场疯,转眼间就跑远了。隐约间,老王听美龄夫人说他是哈士奇,还以为是在夸他,因为他想到的是康熙年间的名臣“高士奇”。
“三条狗都好,可惜我只能喜爱一条。谁不拆家,我就喜欢谁。”
美龄夫人言语。彼时,哈士奇牵着老王四处疯,阿拉斯加牵着琼先生往前探,只有伊万诺夫的萨摩耶呈现出忧郁神色,安安静静窝在原地。
确实,琼先生是“反贼”,老王也有“前科”,而伊万诺夫是最没拆家嫌疑的人了。美龄夫人并不傻,她笑着摸了摸那只萨摩耶的头,并把手臂递给伊万诺夫。
“陪同我过去。”
“当然,夫人,请吧。”
伊万诺夫微笑着挽过宋美龄的手臂,他说张学良和杨虎城已经等待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