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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第 1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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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说送干净衣服……老王,咋是你送啊?”

“瞧你这话!我亲手洗干净的衣服,不是我送是谁送,基督堂的上帝吗?”

老王纳闷,嘉龙沮丧地拿起水壶,“咕嘟嘟”喝光后就要回去,结果团长又来通知了。

“王嘉龙,又有人给你送洗干净的衣服来了!”

团长再次呼喊,香雪提着洗衣篮子来了,嘉龙立马丢下老王跑去和她说话,不时“嘿嘿嘿”“哈哈哈”,声音都亮了两个度。

“那个,我昨天把去香港的通行证给了你,你啥时候走?”

“之后再说吧,我以后是想离开上海,但不是现在。”

沉默了三秒,嘉龙又开口:“路上好走吗?”香雪看了他一眼,嫌弃地提着篮子走了。嘉龙脸红了,转过头去“哈哈哈”痴笑了两声,假装在看苏州河的水——他完全忘了老王就站在三步开外。待嘉龙意犹未尽、一步三回头地走回来,老王却在战壕边贱兮兮地笑:

“她是谁,是不是跟她谈恋爱了?”

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老王并没有认出她是当年在苏州的香雪。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和她是非常纯真的友谊……”

嘉龙急着否认,脚步连连往后退,一脚踩上了铁锹片——铁锹立起来狠狠打到了脑瓜子,打得他眼冒金星。老王看得哭笑不得,他撸了一把嘉龙脑袋:

“瞧你这点出息,老大的人,谈就谈了。恋情进展到哪一步了?”

“没表白过,也还没拉过手。我对她的情感很禁忌,因为,那个……她年龄比我大点,是我战友的……唉!反正我的行为不道德!我跟你讲不清的,挖战壕去了!”

掩耳盗铃,嘉龙拿起铁锹跳进坑里,老王故意站在战壕边上喊:

“逃什么,越禁忌的爱不是越刺激吗?”

“老王,收声啦!”

老王心眼太坏,嘉龙被逼得开口讲粤语了。

大厦将倾。

日本要对上海开战,彼时唐生智生了一场大病,手术卧床使得他不得不把所有在上海的筹备工作都压给老王;与此同时,陈诚也要到上海去做军队部署指挥了。在上海,王陈二人再次见面,两人最忧愁的都是日本会打到南京来,然而他们还是认为这种情况不会发生。虽然现在日本四处宣扬“对华一击”,但毕竟南京是中国首都,如果要攻围,那在战略上将是相当愚蠢和鲁莽的;其次,美英苏等国都注视着日本,假如日本真要攻打南京,那这个国家也基本失心疯了——它完全抛弃了国际影响;最后,中国军队对上海的保卫有相当大的准备和信心,单预计投入的兵力就达三十万,与华北情况不可同日而语。

“况且现在蒋先生也在南京,我们也必然要随同了。”

“是啊,还是对蒋先生保留些希望吧。”

“可是老王,你对蒋先生真抱有希望吗?”

眼前黄浦江泛滥,陈诚真希望老王能就张、杨的审判给予回复,但是老王没有。

“老陈,我只对中国抱有希望,如果蒋先生不再能代表中国,那我也就不会了。”

“好吧,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彻底分道扬镳,但我希望你我仍旧是朋友。”

虽然忙碌,但还是有希望。人有希望就会闲聊,闲聊时候陈诚又说起之前放河灯时候:他其实也没写什么打仗大捷,写的是“希望中国和平”,而且他自信自己的美术水平是所有人里最好的,毕竟就他的河灯没沉,其他的丑东西都沉了。

“我怎么感觉你在点名道姓?”

“哈哈,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美者自美,丑者自丑。”

“行了拉倒吧,这么有文化,咋不和琼先生一起辩历史去呢?”

“我哪敢和他辩,但凡辩一句,他能把我投在‘大公厕’上。”

“老陈,难道你也爱看‘大公厕’?我其实一直爱看,但就怕被圈子里的人嘲,说我没品。”

“老王,巧了呀,我也是每期必看,还不敢和人讲啊!咱俩又低山臭水遇知音了!”

江水滔滔,难兄难弟又一次喜笑颜开,两人郑重地握了握手,并开始规划起上海保卫战结束后的公休假。陈诚说他忙得两眼昏花,完事后想找个僻静地方修整一段时间,老王提议陈诚考虑在苏州短租间房子,即使是乡下的也很好。陈诚同意,说到时候一定在苏州请老王“农家乐”,届时太湖的虾蟹鱼也到金秋十月丰收的季节,可叫个乡下厨子来烧菜。

十月难道就能结束这场战争吗?

一言为定是假的,只能说希望如此吧。

不抱希望。

在南京待久了,陈昌明已经能分辨出政客的花言巧语。在所有人,包括蒋中正都在笃定日本不会攻打南京时,他却坚定地持以相反意见:日本是迟早会打到南京来的,因为中国太弱了,根本赢不了上海的战役。所以早在六月,陈昌明就给女儿陈婉云办理了退学手续,要带着她回新加坡去了。

临走的时候,陈婉云把自己的钢笔送给了同桌王小珩——那支曾经被王小珩偷窃的钢笔。

“你不是一直想要吗?现在我也不上学了,你留着吧。”

“我留着干啥,难道你还想叫我再挨一顿打吗?”

“你留着它记账,记账总需要笔的。我相信你会成功,你身上有种奇怪的魔力。”

陈婉云话音未落,王小珩已经干脆利落地把钢笔收下了——这种态度叫陈婉云有点羡慕。王小珩是个特立独行的女孩子,拽拽的,劲劲的,和她家里那位老王有几分相像。但和老王不同,王小珩不会把自己的生存意义押在任何人身上,她始终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和其他随波逐流的少女们不同,王小珩一直在思考自己适合做什么,上了一段时间学,她便知道自己不擅长应试,却也早想好了出路:她会去做生意,像娜塔莉亚那样当个女商人。

陈婉云则不同,她没有什么真正的生活兴趣。她一直在画画,但其实并不喜欢画画,与其说是爱好,不如说是界定自己的一种方式。大概因为青春期的焦虑与迷茫,她一边艰难地画着,一边吃个不停,体型一度胖到不受控制。到新加坡后,陈婉云本想像王小珩那样找到自己的方向,父亲却一刻也没停,马不停蹄地给她张罗相亲。她每天都在相亲,每天都在崩溃,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从一个女学生变成了一个以相亲为业的女人。更糟的是,她一直以为父亲待她好,却听见他和别人闲聊时打趣:

“再不出售,好货也过期了。”

陈婉云非常愤怒,问父亲:既然迟早都是要被出售的,当初为什么还要让她上学,还要对她察言观色?父亲的回答是:不这样,陈婉云没办法“上嫁”。

“上嫁才会有好生活,战乱时候尤其如此,除了父母,还有谁为你人生如此打算?”

那天陈婉云摔了门嚎啕大哭,她爸冲进来,说她不知好歹:

“你哭什么哭,想想那些留在中国的女孩子!我告诉你,等日本人打进南京,她们一个都活不了。你倒好,胖成这样,还有脸在这里哭!”

“不要了,这一切我都不要了!”

“给我滚出去!”

陈婉云赌气出了门,身上没有一分钱,最后还是灰溜溜回去了。父亲也缓和了态度,叫人给她做了许多新衣服,每件都很漂亮。陈婉云便把心思放在搭配和打扮上,她想,这样就够了——打扮得漂亮,作为一个女人,这样就够了。

相亲时,对方是个开橡胶厂的大马华人,婆婆嘲笑她父亲不过是从中国回来的落魄户,她家还想着上嫁。陈婉云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种评价,她觉得天下家境好些的女孩子大抵如此——保持身材,然后上嫁。只是陈婉云一直没有瘦下来,始终维持着宽阔的体型,婆家倒也满意:大屁股的胖女人好生养。

很快,陈婉云嫁了人。婆婆给了她很多钱,每天打麻将,她似乎拥有了某种自由。作为当家女人,婆婆教了她一门必修课:捉奸。听到“捉奸”要当作一门课来学,陈婉云笑出了声。知识本该是用来充实自己的,如今却是为了这个。然而这就是许多南洋女人的必修课,因为丈夫四处做生意,身边总不缺新的女人。

捉奸的效果卓著,陈婉云很快便发现了丈夫的出轨,于是婆婆教了她第二课——忍耐。

很快,陈婉云怀孕了。而王小珩呢?

“4+2+5+3+7……”

王小珩真的在用她送的那支钢笔记账,虽然金额很小。

八月,日本正式进攻上海,王小珩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她把小商店的零食批发到金陵女大,卖给女大学生,有时也兼跑腿送信。每次记账,她都会从布套里郑重地取出陈婉云送的那支钢笔,畅想自己日后发达了,去新加坡看望陈婉云的情景。

“心怀希望。”算完账,王小珩在账本上写了一遍又一遍,“要相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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