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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第 1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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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已至。

1937年7月7日夜,日军在卢沟桥附近进行夜间演习,称一名士兵失踪,要求进入宛平城搜查。中国守军以侵犯主权为由拒绝日军入城,于是7月8日凌晨,日军炮轰了宛平城——这就是后人所称的“卢沟桥事变”。卢沟桥事变掀起了日本全面侵华的序幕,在华北接二连三受到日本攻击时,中国第二十九军奋起抵抗,然而日军在战场大量调用飞机,对南苑、北平外围阵地及交通线大肆轰炸扫射,守军既无防空之备,又无空中支援,损失惨重。

7月28日,北平外围战斗激烈,佟麟阁、赵登禹等将领相继战死。

7月29日,北平基本失守。

7月30日,天津失守。

与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日军相比,中国空军的飞机数量、飞行员训练、维修体系、防空配套可谓处处捉襟见肘。飞机既是重要战力,也是昂贵耗材,在中央统一调令之下,华北的飞机很快被抽调转向华东、上海、南京一线,只留下寥寥数架增援。在日军的狂轰滥炸中,这几架零星的飞机无异于以卵击石。与其说他们起了什么实际作用,不如说他们是以血肉之躯完成了最后的见证:

华北已经全面沦陷,而一些英勇的尸骸仍在飞。

夜晚,硕大寒冷的夏月升起来了,月光照耀着半截烧焦的尸体。他挂在树上,姿势像是要抓住什么:树枝,一片云,写着“关振华”的飞行员名牌,或者怀里那些燃烧殆尽的信件。他与他驾驶的飞机坠落了,烧毁了,皮肉在高温里早已分不清层次,有些烧成了炭,有些还留着人的模样,在月光下泛着依稀光泽。

他死了,他在想什么呢?也许是——

亲爱的梅,他今天飞过了天津,看见了中国弯弯曲曲的海岸线。他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看,什么都是小的,河是细线,城是尘点,只有海岸线是弯的。台湾有一千一百多公里的海岸线,你以后回去了,替他走走吧。你和他在大陆住得太久,台湾的样子都快记不清了,何况日本占着那么多年,就算记得,恐怕也已经不一样了。

亲爱的梅,留在华北的所有飞机都陨落了,他的飞机坚持到了最后一刻。机身着火的那一刻,他很庆幸,因为他是最后一个死的,不需要目睹更多的死亡。长官说他们一定要在华北等待,等南京下命令后会有补充战力,他临死前还以为是真的。

亲爱的梅,月亮是亮的,海岸线是弯的,他没能按照约定回去见你,也没能娶你,你原谅他吧。

他是你的——

风一吹,他残留的半截身体轻轻晃了晃,最后一点未曾被烧毁的眼球掉出来了,像一盏挂坏了的灯笼。

摇摇欲坠。

华北沦丧,国共双方进入了艰难曲折的谈判僵局,然而这一切与老王并无交集:无论是赴延安还是上庐山,他都没有再做相关的工作了,所以得以在南京与画匠过了最后一段正常的生活。然而,琼先生可谓波澜起伏:西安事变之后,蒋中正终究没有原谅他,还是将他从经济顾问的班子里一脚踢开;好在宋美龄从中斡旋求情,他才得以保全教职——可惜不是国立中央大学,而是不那么知名的金陵女子大学。为了避避风头,琼先生从原先的公馆搬家去了金陵女子大学的教职工宿舍。公馆里书太多了,老王不得不来帮手,可是即便如此,扫除灰尘和清点书籍都花了整整两天。

“你住的地方可千万别着火,否则全是纸张易燃物。”

大扫除时候老王对琼先生开玩笑,琼先生说着火倒是不会,但上火是真的。自从当全职“书疯子”后,基本是白天登台授课,夜里伏案著文。这样投入的好处是暂时从低谷抑郁中走了出来,坏处就是容易“上火”,尤其是见到日本最近流行的三条中国史言论:

其一,满洲本非中国固有领土论:声称东北自古便是独立于中原的化外之地,日本占领不过是还其本来面目;

其二,大东亚共荣论:鼓吹日本领导亚洲各民族共同摆脱西方列强压迫,中日本是同文同种的兄弟,合则两利;

其三,鞑虏积弱招祸论:将中国近代的屈辱全然归咎于清朝的腐败懦弱,认为明朝之后再无正统中国,暗示日本外力介入是一种还原正统的文明开化。

这些论断不仅传播甚广,甚至令许多西方人趋之若鹜。因为明治维新已令西方人对日本刮目相看,他们便本能地将日本视作亚洲文化的执牛耳者,凡日本学者所言,皆以为文明之声。当时《大公报》有个外国人资助的历史文化专属小刊,此类扭曲言论充斥其间,好些历史学者在上面轮流吵架,公众们遂给该刊物取了个诨名,叫作“大公厕”。

“三教九流在里面喷粪,今天你把我投厕了,明天我把你处刑了。”

“哦,我知道啊,‘大公厕’嘛。”

“你看过吗?”

“没看过,我是个有文化有素养的人。”

老王尬笑几声,而后把目光移往了别处,甚至还吹起了心虚的口哨。

瞧,对老王这种人文历史门外汉而言,他都知道“大公厕”没啥好看的,然而琼先生偏偏每期必读,每周必战,他把那些刊登他回复的期数给老王看:

“满洲非中国固有领土一说——屎。东三省自汉武帝设四郡,历经唐之安东都护府、元之辽阳行省,所谓化外之地不过是强词夺理。况且‘化外’出自《唐律疏议》,原指朝廷刑律暂不施行之边远地区,是羁縻治理的变通之法,而非主权放弃的声明。”

“大东亚共荣论——屎。若中日果真同文同种、合则两利,为何甲午之后日本索台湾、割辽东,勒款两亿两白银?”

“鞑虏积弱招祸论——屎。清人入主近三百年,早已是中国一部分,其腐败者当由中国人自行革新,从未有哪条文明公理写明中国积弱便可由外邦代为开化。再者,‘开化’本是福泽谕吉对civilization(文明)的意译,到你们这反而等同于‘不要脸’了。”

……

总之,谁把这类言论投进“大公厕”,琼先生就把谁挂起来鞭尸,老王翻阅琼先生的剿厕文也不得不连连赞叹,说琼先生和伊万诺夫真是各有各的猛——前者的子弹是文笔上的,后者的子弹是物理上的。琼先生自嘲,他现在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出息,毕竟文笔的子弹毫无用处,还是拿真枪实弹把人脑袋爆了好些。老王不否认,但他依旧很看好琼先生:不知怎的,他觉得伊万诺夫的故事已经结束了,而琼先生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天津被轰炸了,你最喜欢去的起士林也被炸平了。”

“哈,无所谓,对我又没什么特别意义。”

老王言语,琼先生假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然而在老王随后递给他一个从仓库里扫出来的锡兵时,他脸色就变得不太好了。

“丢了吧,以前的旧玩具。回忆逝去,旧物件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琼先生言语,于是老王就把那个锡兵丢进了垃圾桶。周日中午,房子扫完了,也搬完了,老王说自己接下来八月会去上海作抗日筹备,恐怕会非常忙碌,几个月不回南京都有可能,所以琼先生一定要多多照料画匠。

“留在南京能有什么事?除非他突然穷困潦倒了。”

琼先生没当回事,他答应了老王。在老王离开后,琼先生打算再去拜访一次宋美龄:毕竟留在学校里终究不算长远之计,也许对方还能再同蒋中正说点情,给他寻得其他一官半职。为了给宋美龄留下些好印象,琼先生换上了一套曾经被她赞许的衣服:浅蓝色衬衫内搭,系一条有椭圆形花纹的深色领带;外套是淡驼色的修身西装,胸袋里还精心折了口袋巾。

周日是作礼拜的日子,宋美龄信基督,下午肯定在她惯去的中华基督汉中堂。那天下午,琼先生就穿着这一身站在南京夏日芜杂的花丛里,他等啊等,终于等到一个人来了,然而不是宋美龄,是柯克兰神父:他抱着一本《圣经》,穿着一身丧葬似的黑色长袍,前襟垂着两条浅灰白色圣带,可能是因为要阅读什么细小文字的缘故,他还戴了一只单夹片眼镜。

“怎么是你?”

琼先生感到不悦,本能要说些刻薄的话,然而柯克兰神父并没有理他,只是漠然地穿着那身教堂的修道服穿过了花丛。“当——当——”教堂钟声响了,柯克兰走进了那些向神像流泪祈祷的人——他们都是二十九军遇难者的家属。这些可怜人的衣裳是素的,有几个还系着白布,他们白茫茫跪倒在神像下哭:有人在克制的啜泣,有人在撕心裂肺的嚎啕。

“既然神爱世人,为何还要叫世人受苦?”

一个妇人跪在地上,匍匐着,悲痛地撕扯柯克兰垂下的黑袍,哭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柯克兰神父的脸上却有一种神像般的神情——冷漠?悲悯?抑或,冷漠本就是神对人悲悯的方式……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孩子来基督堂,他的母亲哭着,他也开始哭了。柯克兰神父给了那孩子一个锡兵玩具,他暂时不哭了。

总之,众生悲号,柯克兰神父却依旧是个无相的人。

“有振华的消息吗?”

晓梅跑来了,她身上带着手术台的血腥味,连护士服都没来得及脱掉。柯克兰神父说他祈祷的阵亡士兵名单里没有关振华的名字,兴许他还活着,只是暂时失联了。

之后,更多人来了,很多是年轻的女孩子,她们的恋人曾在神像下发誓会回来……

“他还活着吗?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死了!为什么,他怎么能死……”

现在琼先生知道为什么柯克兰神父要戴单夹片眼镜了。华北沦丧,二十九军遇难者多达成百上千人,死去人的姓名密密麻麻在纸上排列着,即使单算信基督的也有足够数量了。神爱世人,柯克兰神父一个一个地念,一个一个地划去,喜极而泣的哭声和撕心裂肺的哭声在汉中堂混合着,于是琼先生终于手足无措了,他穿着那身体面的衣服站在花丛里,花丛蒸发着夏日来临的热气,又芜杂,又彷徨。他不得不在那样复杂的虚无里离开,可是路上又碰到了魏特琳和拉贝。

日本要对上海开战,届时南京肯定会收留许多从上海及其附近过来的难民,所以魏特琳和拉贝牵头成立了国际安全委员会。见到琼先生,魏特琳赶紧拉住了他,她以金陵女大校长的身份竭力说服琼先生入会,而拉贝也列举了诸多影响力好处。

“如果您愿意成为安全委员会的委员,那么所有人都会认为您是个慈悲的人。”

慈悲,像教堂的神像一样慈悲吗?

天气好热,树上发出聒噪的蝉鸣声,琼先生不想再留在汉中堂附近,于是他没经考虑就入了会——只为摆脱魏特琳和拉贝,或者柯克兰,或者,1937年的那个夏天。

禁忌的爱。

1937年夏天,嘉龙跟着上海保安团的其他人一起挖战壕。7月中旬,日本海军陆战队开始在虹口、杨树浦一带频繁调动,他们的军舰游弋于黄浦江上,炮口就正朝着岸边。8月9日,一名日本海军中尉强行闯入虹桥机场,他被中国卫兵击毙,日方随即以此为由向上海增兵,还发出最后通牒:要求中国军队撤出上海。

放弃是不可能的,难道也要让上海沦丧了吗?大规模的抗战准备开始了,可是嘉龙却感觉自己三心二意,他既紧张防御工事的进度,又紧张苏州河边是否会出现香雪的身影。

“王嘉龙,有人给你送洗干净的衣服来了!”

团长呼喊,嘉龙满身污泥,但他高兴地丢下铁锹就往河边跑。他跑呀跑,谁知道见到的是提着篮子的老王——他今天刚到,是到上海来做战前筹备工作的。酷日难耐,嘉龙这样子一看就没少遭罪,还好走之前把家里衣服带上了。简单问候后,老王赶紧把灌满的水壶递过去,谁知嘉龙满脸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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