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2月12日,张学良、杨虎城发动兵谏,提出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等八项主张,事变震动全国。历史课本告诉后人,西安事变促成了第二次国共合作,推动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形成。然而事变也带来了一系列负面影响:蒋被扣押造成“群龙无首”的局面,南京内部主战、主和两派相争,人心惶惶;各地军阀趁机观望,中央权威大损;日本亦以中国内乱为由,变本加厉地施压;而苏联也并没有如预期那样支持事变,反而公开谴责——这与张杨二人的初衷背道而驰,也让身陷其中的老王深感孤立无援。
1937年1月,张杨二人抵达南京,随后被交由军事参议院高等军法会审判,长夜漫漫,对于当时的老王而言,他既有历史的局限,也有个体的局限,他能隐约感觉到这条路通往黎明,可眼前仍是一片黑暗。审判会上,他见张杨二人慷慨陈词:
“我们痛切地难过国土年年失却,汉奸日日增加,而爱国之士所受之压迫反过于汉奸:抗日的人被拉过去枪毙了,勇敢的学生被机关枪打死了,投靠日本的卖国贼却高枕无忧。我们所作所为一切都出于正当的爱国目的,如若被判定为有罪,万死不辞。”
“请当时被扣押的王先生和陈先生上来。”
法官宣布,陈诚直言张杨二人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反贼”,罪不容诛。他描述了当晚华清池枪战之惨烈,老王说属实,随即话锋一转:
“张、杨二人此举虽手段激烈,然其初衷并非叛国,实为忧国之切、报国之急所致。彼时察绥前线告急,东北军将士背井离乡已历数年,抗日之心人所共知。张、杨二人非但未曾加害蒋先生,更于事变期间竭力维护其安危,事毕更是亲送蒋先生平安归京。若论其心,实与寇仇何异?况今日倭寇环伺,国难当头,此时严惩抗日之将,恐令亲者痛、仇者快。”
老王说出这样的证词,也许是希望凭一己之力改变些什么。然而那天的他并不会预料到张学良会从此失去自由,辗转大陆、台湾,软禁长达数十年;杨虎城的结局更为惨烈:他没能活下来,1949年国民党败退前夕,他与子女、秘书等人在重庆戴公祠被特务秘密杀害。
谁能预想到呢?然而,有一个人的悲运,却在那天就已宣判了。
“请辅佐行凶的伊万诺夫先生上来。”
法官宣布,席上一位苏联代表为伊万诺夫的缺席致歉,而后宣读了一份文件:
“苏联方面已就伊万诺夫擅自干涉别国内政、越权动用武力一事展开内部审查。经远东最高军事法庭裁定,伊万诺夫被撤销一切军衔与职务,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判处死刑。他在监狱服刑两月,枪决已于日前执行。苏联方面对此次事件造成的外交影响深表遗憾,并愿就相关善后事宜与中方进一步协商。”
念完判决,满场静了。大家或多或少听说过伊万诺夫被捕的消息,却没有想到会是死刑。
“苏联是什么意思?枪决伊万诺夫,岂不是全然否定了对我们的援助?”
席间有人低声议论。伊万诺夫的枪声再一次击穿了老王的耳膜——那是一种警告:无论是谁死去,无论苏联援华与否,都不要动摇,对蒋,对南京,不要动摇。而那颗擦耳而过的子弹,又何尝不是一种祝福:他还活着,以“受害人”的身份得到了蒋更深厚的信任,在这场风波中全身而退。然而伊万诺夫自己,却没能逃过这个结局。
死了这么多人,再多一个伊万诺夫,也不会改变什么——老王告诉自己。然而刺痛的耳鸣说不清从哪里涌上来,锐利的恶心与痛感贯穿了每一根神经。他已经见惯了身边人的死亡,可见惯了又如何?
不。冷静。这是1937年,往后只会有更多死亡与离别。这是最黑暗的一年,黑暗裹挟着彷徨在这片土地上的亿万魂灵,没有人能置身事外。庭上老王深吸一口气,试图以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的角度开口发问。
“他的妻女生活有保障吗?”
“他的中国妻子在做裁缝糊口,女儿已经入了小学一年级。虽然他在生命最后留下如此之大的污点,但远东军依旧将其妻女以烈士家属对待,每月有抚恤金,生活有保障。”
“这哪里是‘污点’,分明是‘牺牲’。”
“王先生,您认为是牺牲,是因为您站在中国的立场上。而站在苏联的角度,这就是污点了。当然,世上的道德标准本就随利益立场而转变。我们也希望尽量维护中苏友好,所以做了些妥协处置——若非如此,他的妻女只怕早已被波及。”
“他的尸体如何处理?”
“枪决后火化,骨灰已送交哈尔滨家属保管。”
又一个人死去了,而对活人的审判仍在继续。法官开始追问伊万诺夫杀死三十余名侍卫的经过,许多人指证他是凶手——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死伤大半是趁乱相互残杀的结果:黑暗与混乱里,早就憋着一口气的人扣下了扳机,也包括朝老王和陈诚开枪的那几个。这政府已经混乱了,积年的芥蒂不是一场宴席能化解的,不是一出《霸王别姬》能唱完的。好在审判最终走向了积极的方向:张学良获得特赦,国共双方进入预合作的会谈阶段。只是苏联的态度依旧暧昧不明。陈诚告退了病假,南京方面想叫老王去谈判。
“谈什么呢?还指望苏联给予什么实质性的援助吗?国与国之间,是冷漠且客观的。”
考虑到老王的耳伤,加之需要避风头,唐生智给他批了一段病假。然而老王并没有休息,转头就马不停蹄去与苏联代表展开援助谈判。1月中旬,他飞抵哈尔滨。
“察绥残破,华北危如累卵。我们不是来乞援的,是来谈一笔买卖:中国拖住日本,苏联进攻日本,对双方都有好处。这也是伊万诺夫当初选择死亡的缘由——”
“王先生,请不要拿伊万诺夫的死说事。他在西安的举动并不客观,也没有全然考虑苏联的国家利益,因为他是个对中国私情太重的人。”
“私情!合着他就白白死了!”
“确实如此,他是叛国。而您,又在为自己的私情激动什么呢?”
是啊,他又在激动什么呢?不过又是一个旧友死去了,而他身边死去的人已经太多太多了。谈判结束后,老王去了远东集团军附属小学。一年级的教室里,孩子们早已走光,只有小豆子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神情沮丧地低着头:她的课本被人撕碎了,她正一片一片地试图拼回去。老王喊了她一声。小豆子抬起头,愣了一瞬,随即丢下手里的碎纸片,惊喜地跑过来。老王问她知不知道伊万诺夫的事,小豆子摇摇头——她还不知道爸爸被枪决的消息。老王低头,这才看见她胳膊上一块一块青紫的印子,连成一片,显然是被人用力拧过的。老王问这是怎么回事,小豆子说是同桌朴善玉干的。那个男孩的父亲在远东军当大官,所以他在学校里横得很,动不动就用手拧她,今天还把她的课本撕了个稀碎。
“姥爷,你为啥看着想要哭?”
“灰尘进眼睛了。咱们走吧,吃好东西去。你妈妈呢?”
“妈妈最近都在家。对啦姥爷,还没告诉你呢——妈妈接手了于娭毑的裁缝铺子,她是老板娘了,厉不厉害!湘湘在给她当帮手,明月和帕斯捷尔爷爷也来。”
老王带小豆子去街上吃糖葫芦,一路上小豆子报了一串陌生的名字,直到进了裁缝铺子,老王才把人对上号:帕斯捷尔是个常来送羊皮牛皮的车臣老头,每次来都领着一个有白化病的汉族女孩,叫尤金妮亚,也叫明月;湘湘是附近中学的俄国男孩,在铺子里打零工;于娭毑是前任老板娘,春燕如今接了她的班。
见到老王,春燕很惊喜,问他怎么来哈尔滨了。老王说过年了,来看看。
“伊万诺夫最近怎么样?”老王试探着问。
“哎,鬼知道,他闺女都被请家长了!现在要叫他过去,但他还没回来。”
可怜的女人。她的丈夫再也不会回来了。
“进来坐啊,耀哥,你愣在门口干啥?”春燕热切地招呼。老王进门,顺口问远东军可有给她们母女安排新住处,春燕点点头,指了指窗外一幢公寓:
“就在街对面,方便得很。”
“豆子在学校受欺负了,你知道吗?”
“哎,小孩子之间打闹嘛。豆子真是!朴善玉喊她‘西八’,我叫她回喊‘王八’,本以为这样就算了,谁知道——唉,我后悔了,不该叫豆子自己去解决的。”
“你没为豆子出头?”
“出啥头,她此前着实过分,难道还有理了?”
欺软怕硬,重男轻女,怎么有这样当妈的?就算伊万诺夫死了也……老王有点坐不住了,忍不住训起了春燕,说伊万诺夫刚被埋进土里,这种态度会叫人心寒。春燕满脸莫名其妙,说伊万诺夫没有埋土里,而是埋进远东军的仓库里了。“周围有片公共墓地不假,也不知道他那习不习惯。”春燕给了老王一个地址,“耀哥,你来得真好!刚好把豆子带去。我抽不开手,今天人多,要包饺子呢。”
今天……火化的尸体被送回来了吗?
“好吧,我不留下吃饺子了,就此告辞。”
老王把伊万诺夫托他保管的旧手表还给春燕,而后带着小豆子去了那片坟地。寒风潇潇,墓地里一排排石碑在薄雪里站着,有的连名字都看不清了。耳边似乎传来“哗啦哗啦”的风声,地上伏着几根枯草,偶尔有几根挣起来,旋即又倒下。小豆子攥着老王的手,茫然地四处看。
没有伊万诺夫的墓碑。也许是因为他的罪行,连墓碑都不配有了。
“豆啊,那个朴善玉是怎么回事?”
“姥爷,我和善玉打架了,因为他老捯我,还老是喊我‘西八’。”
打架了,怪不得胳膊上全是青印子。
“你被他欺负,哭了吗?”
“没有。哭又如何呢?善玉就是这样,他是不会改的,就像太阳不会改掉每天落下去的习惯。没关系,他喊我西八,我叫他王八;他要是再惹我,我就打他。”
“他是个男孩,你打了不怕吗?我明天就去学校。”
“我不怕。我比善玉高,也比他壮。他若欺负我,我就反抗。姥爷你别担心,不用去学校了,这件事已经解决啦,善玉以后再也不会打我了。”
“我,我不知道如何说起……”
“姥爷,你咋又要哭了呢?你一定遇到难处了吧。没关系,想哭就哭,想生气就生气。你已经很勇敢了,我也是。你不用把世界上所有的事都做好,就像我不用学世界上所有的知识。”
唉,这个小安琪儿一样的女孩子……现在没了爸爸……
没找到伊万诺夫的墓碑,老王停下脚步,蹲下身,递给小豆子一个装有钱的纸袋:
“你以后有难处就来找我。怪我忙碌,分身乏术,不能照顾你。”
“好吧,但我还是小孩子,不能拿这么多钱。我们把它交给爸爸吧。”
“你爸爸……你爸爸其实已经死了。”
“嗯,我习惯啦,他只要上班就会死,哪怕是捡破烂。不过我刚才看到爸爸了。”
说罢,小豆子牵起老王的手,把他拉到了墓地旁边的仓库。仓库里堆满了各色军械与杂物——锈迹斑斑的弹药箱,破损的皮带具,早就淘汰的老步枪,还有好多白菜,绿白菜黄白菜新白菜烂白菜……就在这一片狼藉之中,三个人围着一张矮桌坐得稳稳当当:伊万诺夫,许久未见的濠镜,还有朴善玉的父亲、远东集团军少校副营长科拉廖夫。那“哗啦哗啦”的声音不是风声,是扑克牌声。
“3条A!上,王秘书长,干死他妈的!”
伊万甩出几张牌,胜券在握。
他还活着?老王愣住了。
就在这时,朴善玉走了进来,今日被父亲用皮带抽得鼻青脸肿,检讨书刚写完,一抬头又见到了小豆子,吓得“哇”一声哭出来。
“你满意了吧……你比我高那么多,在学校把我骑着打,打出鼻血!我只是把你课本扯了,你就把我书包从二楼丢下去,里面的牛奶全炸了,课本都毁了……然后你司令爸又把我爸叫来,说我欺负你——你把我打成那样,我哪敢欺负你!可我爸根本不听我解释,用皮带抽我,还让我写检讨……”
善玉,真是聒噪。不过打架罢了,哭一下就算了,说这些做什么,搞得她像个很坏的孩子一样。小豆子阴下脸,露出一种非常伊万诺夫式的神情,她扯了扯朴善玉的袖子悄声道:
“善玉,别哭了,我警告你,别——哭——了。我现在和你好好讲道理:要不是你一开始惹我,我也不会打你,只要你回学校乖乖待着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