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朴善玉还是嚎啕大哭。
“善玉,你想要我怎么做呢?只是打架罢了,我们要怎样才能重新当朋友?”
小豆子试图用微笑弥补两人之间的关系,朴善玉却直打哆嗦。
“你不要这样笑!你好吓人,我再也不想上学了……”
“行了,善玉!”科拉廖夫少校眼睛还盯着牌,头都没抬,“被司令女儿打了就打了,嚷嚷什么?咋不说你把人家胳膊掐出青印子呢?我和豆子爸爸是出生入死的战友,你就不能宽宏大量一点?”
“可是我只是掐她,她却一拳打出我鼻血!我说她欺负我,你也不信,二话不说就用皮带抽我……”
“她长那么乖一个小姑娘,能怎样?不过轻飘飘挠几下嘛。来,下一个谁出牌?”科拉廖夫少校对儿子的恶劣很了解,他不相信小豆子能打朴善玉,所以不抬头地码牌。
“是呀,一个小姑娘能怎样,不过轻飘飘挠几下嘛。”伊万始终相信是朴善玉欺负了小豆子,所以也在不抬头地码牌,“科拉廖夫少校,你确实得管管你儿子了。这么小就和女孩打架,长大岂不是会打老婆?我刚从监狱出来,听她妈说起就,气得差点犯心脏病,于是把你叫过来。”
不,事情真相不是这样的——为什么所有人都相信是他欺负了那个女孩?朴善玉瞪大了泪汪汪的眼睛,他父亲却道:“是呀,男孩怎么能打女孩!再说我儿子可抗揍了,他以前就爱和人打架。男孩嘛,越打越皮实,不经过钢铁般的锤炼,怎能经受党和国家的考验?”
原来“钢铁般的锤炼”,是指同桌拳头的锤炼吗?牌桌上哗啦哗啦又响起来,善玉越想越委屈,终于仰起头嚎啕大哭,像家里死了人似的。
“好吧,善玉,对不起,我向你道歉。只要我们不打架,就又是好朋友了。”
小豆子掏出一块卡通小熊手帕替朴善玉擦鼻涕眼泪,抱了抱他,可对方只是一个劲地在她怀里哭。
谁在哭?
伊万疑惑地转过头,见到哭嚎的朴善玉,也见到了站在门口的老王。两人对视片刻。老王释然地笑了,他走上前掀翻了牌桌,然后一拳就打出了伊万的鼻血。
寒风萧萧,濠镜离开了,科拉廖夫少校也识趣地走了。
“你现在改名了,伊万。”
“是啊,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伊万艰难地仰头止鼻血。老王问他为何不告诉自己还活着,伊万说他作为苏联人有对祖国的义务,知道他活着的只能是春燕等极少数人——老王不能知道,因为他现在是“国党的走狗”,只要他站在青天白日旗下一天,那就是对家关系。
“像打扑克一样,于对家,那是要坚决绞杀的。”
话糙理不糙。那濠镜又是怎么回事,见了他,为何仓皇逃走?
“之后告诉你,先回家吧。”
伊万卖了个关子,而后跟着老王和小豆子回家去了。那晚家里实在太热闹,春燕准备的饺子馅压根不够。好在有三个人不打算吃:濠镜要赶回新京,早早告辞;伊万和老王有话要单独说,便出门去了。
临走前,伊万蹲下来试图跟小豆子解释为什么老王会打他:
“豆子,这世界是很复杂的。有一种友谊,想要成为朋友就不该打架;还有另一种友谊,想要成为朋友就得挥拳相向。我和你姥爷就是第二种。”
小豆子盯着他鼻孔里塞的止血棉花,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们不是朋友,因为我暂时还不打算原谅你。”
老王冷着脸把伊万拉出门去。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他问伊万为什么不打一个电话。
“一个电话,哪怕是往文德里打一个空电话,都不会让我特地跑到哈尔滨来!我时间很多吗?我难道蠢到以为苏联会改变立场援华吗?但是我——”
“你是特地为我而来的吗?”伊万露出惊讶的笑脸,“为什么呢?”
“因为我念及我们朋友一场!因为我想做些什么,避免你妻女的悲运,就像对张杨二人一样——也许一个小小的举措就可以改变什么。可是你让我觉得自己很蠢!算我白来了,真可笑。”
“怎会白来呢?一定让你来得值。走吧,今天请你客。”
伊万诚挚地说,老王还是摇头。白来了,真是白来了,一路走到小饭馆,老王还在说自己白来了。
“我现在对时局悲观得很,对他人的信任似乎也在逐渐瓦解了。”
“哈,哈!为何这么多年过去,你我颠倒了对世界的态度呢?
伊万劝老王乐观点,此后聊了几件事:其一,他相信苏联接下来会援华,改变中立只是时间问题;其二,他将以“伊万”的身份活着,回归普通人的生活;其三,春燕会继续从事中共工作;其四,断联许久的濠镜和春燕是同一个阵营,虽然和满洲的一个日本女人有了孩子,但没有做汉奸。
然而伊万并没有透露那个日本女人是谁。
“总之,濠镜的故事很复杂。因为立场,现在不是你该去追问他的时候。你可以等等,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中国和平了,一切会明了的。我现在也巴不得中国快点和平,所以捐出了自己在远东贸易的所得用以抗日。然而谈到钱,就会想到投资,想到你与琼先生是如此擅长这方面,我就也跃跃欲试了。”
“好吧,你投了什么?”
“玉米。”
东三省那年霜冻早,玉米收成极差,但凡长眼睛的都不会投玉米。阎锡山说得对,毛子不会投资。老王问伊万赔了还是赚了,伊万说第一小笔就全赔光了。他认清了自我,认清了现实,所以早早放弃了投资的尝试,没有再多此一举。
“只要不投资就是在理财,事已至此,请岳父您喝酒吧。”
伊万给老王倒了一杯,老王再一次被气笑了。
“你把钱全押在玉米上是几个意思?全苏联还有和你一样的傻子吗?”
人还是有历史局限性的,彼时的老王还不知道有个叫“赫鲁晓夫”的苏联人,此人对玉米也有一种天然的信任和好感。总之那晚聊到最后,话题落在投资上,再往后就聊不下去了:一杯一杯又一杯,两个人都喝醉了。伊万问老王为什么每次见面都是醉酒,老王耷拉着脑袋说不知道,可能见伊万就不顺眼,醉酒后聊天畅快些。“回家吧,伊万,骑着你的玉米回家吧,你不适合投资。”伊万趴在饭桌上哈哈笑,说真有那么大个玉米就好了,那他就不会赔钱。末了,伊万问老王要不要再给他三条建议。
“现在轮到我了吗?我还能说什么呢?活着,好好活着,竭尽全力活着。”
“真是非常好的建议,我一定记住。”伊万点头,又说自己蹲监狱时因为脚伤被关得快要发疯,要是有人能带他出去骑马驰骋一把就再好不过。
还有谁能堪当此任?当然是老王——他们最开始相识,不就是因为“驰骋”吗。伊万一提,老王当即拍板。伊万当仓库管理员到底还是有便利,马圈钥匙就揣在兜里,轻轻松松从军营顺了两匹马。哈尔滨郊外的旷野,两个醉汉骑着马悠悠地走,月光泼在地上白茫茫一片。老王在马上摇摇晃晃,拎起酒瓶乱哼哼: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
“你为什么唱得这样悲观?”
“因为我感觉自己活不过1937年……我有这个本事吗?老王我,有这个本事吗?”说着说着,老王又摇头晃脑哼了起来,也许是酒意作祟,一路上完全在胡哼哼,“命运啊命运,活过1937年,人生啊人生,活过1937年……”
哼了一会,老王问伊万:“你说这日本会打到南京吗?”
“不会。南京是首都,再丧心病狂也不会做出如此鲁莽的战略。根据我对日本的了解,目前以松井石根为代表的那些人都相对谨慎——除非他们选出了一个急躁的变态当领队。”
“我怎么觉得不乐观呢,是我太悲观了吗……”
“乐观些,要有希望。你我都要活过1937年。再过几十年大家都是老头,你看大门,我管仓库,等和平了就再无利益恩怨,大家都是平平无奇的老头。”
“说得对。当了老头就不算计了,大家都是好朋友,每日一起打牌下棋。”
“多么值得期盼的生活啊,我可不想死,死也要等到中国和平的那一天!”
伊万使劲鼓掌,可惜鼓掌要用两只手,他在战场上骑了这么多年马,那晚却忘记腾出一只手抓缰绳。马受了惊,伊万从马背上结结实实栽了下去。那只脚本就有骨裂前科,这下……
大半夜找轮椅不容易,好在附近有家小诊所。
“岳父,我们现在算扯平恩怨了吧。”
“扯平了,扯平了。好女婿,千万别说是我叫你栽的。你现在年纪也大了,就说骨裂复发。咱俩统一战线,一致对外——你要答应我,下次还带你出来玩。”
此话似曾相识,从小豆子那里听过,但父女二人都吃这一套。伊万哈哈笑,竖了个大拇指:“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半夜三更,裁缝铺的门铃响了。春燕开门,见老王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伊万。
“我要是说:我俩只是出去吃了顿饭,然后他骨裂复发了——你信吗?”老王讪笑。
“你觉得呢?”春燕抱起胳膊,“他那骨头是宣纸糊的?”
“我觉得你会信的,国共友好嘛。”
老王郑重其事地伸出手和春燕握了握,转身正要告辞,小豆子揉着眼睛从里屋跑了出来。
“姥爷你要走吗?我一直在等你回来玩,可你这样晚。”
“下次吧,下次一定。”老王伸出一根手指和小豆子拉钩,“我们肯定还会尽快见面的。”
小豆子认真地伸出手指钩住,年幼的她还不知道这样的誓言有多脆弱,只需命运轻轻捉弄便会破裂。她与老王约定的“尽快”,其实已经是十几年以后了。
“以后再见吧。你们一家保重,我回南京了。”
老王对春燕和伊万告别。然而他说的也是错的——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此生,他们再也不会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