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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第 1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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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分

(1937-1945)

中华民国二十六年-中华民国三十四年

昭和十二年-昭和二十年

1957年,在台北自家会客室里,陈诚向采访记者回忆起淞沪战争,并讲述了在华东开辟战场的考虑。

“华北属于平原地带,日本的高机械化部队一旦南下,便可沿平汉路直趋武汉;所以鉴于持久抗战的考虑,必须在华东另辟第二战场,牵引日军主力。华东河港纵横,水网密布,既不利于日军快速推进,也便于我们层层抵抗。如果不能把战场拖长、拖散,中国会撑不住的。”

陈诚说的是对的。这是一种宏观持久战的思路,也是淞沪战争存在的意义:它直接粉碎了日寇短时间内□□的野心。但是现在,让我们从具体人的微观视角来看看吧。

1937年8月,在上海前敌指挥部临时会议上,陈诚以前敌总指挥的身份宣布:

“我代表蒋委员长在前敌会议宣布决定:由于唐生智先生抱病休养,现由老王任兵站总监部高级参谋,襄助办理淞沪前线后方勤务。老王活一天,上海活一天。举国上下共赴国难,大家都要全力配合老王。抗令者,提着你们的脑袋来见我!”

今日诸位生活在和平年代,所以对战争也许有误解,例如认为:战争无非是“一个军官在后面指挥,前面一群士兵在冲锋”。然而,在一场现代化战争中,军队的作战实际上可粗略分为三个部分:一、前线士兵,分为步兵、炮兵、工兵等,负责作战;二、指挥官,分为战略、战役、战术,负责执行;三、后勤,集中于兵站总监部,负责兵力调度和阵地修筑;而在淞沪战争中,老王的工作就是第三部分。

也许有人疑惑:当后勤难道不容易吗?难道不就是管士兵吃饭、分发子弹吗?事实并非如此。

首先,在全面抗战初期,中国名义兵力约二百万,日本常备军约三十万,苏联则约一百五十万。单看人数,中国并不算少,所以淞沪战场最初调度就有三十万军队。

然而,中国军队的质量参差不齐。在淞沪战场上,除调去的中央军外,还有各派系和地方军阀所属部队。这些部队编制不同,训练不同,所用枪械和子弹口径甚至也不同。调度稍有混乱,十几万不同派系的军队就可能挤在同一条上海马路上,而当时苏州全城人口,也不过三十余万。

其次是现代化水平低。当时中国真正接受完整现代训练的军队其实只有南京方面的中央军精锐,例如第八十七师、第八十八师、第三十六师等。许多地方部队的作战经验仍停留在军阀混战,与飞机、坦克参与的现代战争相差甚远。所以在1937年,我们能看到两种截然不同的军队出现在淞沪战场上:一边是配备德械的中央军精锐,一边是携带砍刀的桂系等地方部队。

鉴于以上特殊性,这便不是普通的后勤高参了,完全是国军作战主力。日军对这点非常了解,所以直到进南京城时都在竭尽全力找“这个人”,甚至不惜杀戮诸多无辜百姓以换取他的踪迹,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现在,还是让我们先回到1937年8月。

早在1933年“一二八事变”之后,日军便一直在上海保有兵力,到1937年已修筑起一百多处钢筋混凝土工事,驻军达一万五千人;部署在沿海的第三舰队更拥有三十多艘军舰和上百架飞机,可随时增援上海。然而,中国方面也并非毫无防备:卢沟桥事变后,国民政府判断战事必将扩大,遂在长三角一带抢修国防工事,先后筑成锡澄、吴福、昆支、苏嘉、乍嘉等数道防线,而苏州甚至设立了一个秘密作战指挥机构,由京沪警备司令张治中任军事长官,只待上海一旦开战,便随即转为前线指挥所。

张治中,安徽巢县人,时任京沪警备司令,是国民党军中少有的主张对日强硬、力主先发制人的将领;淞沪会战爆发后,他出任第九集团军总司令,成为上海正面战场的最高指挥官。虽然老王八月才赶到上海,但他联合张治中对上海防御工事的远程监修,其实早在四五月间日军于华北行动时已经开始了——当时南京方面已经有了开辟第二战场的预设和打算,于是派给了张治中一个得力干将。但是因为作战机密,南京方面不得不暂时把这个特殊的高参一直“雪藏”,直到八月出现中日明面冲突后,才派遣其去上海与张治中汇合。

于是在淞沪战线前敌会议上,张治中半开玩笑地说老王是会议场的“第一高参”,还塞给他一顶钢盔。

“老王,脑袋护好。我和陈司令挨枪都行,你可万万不能出事。”

张治中本想让老王轻松些,老王的心情却反而更沉了——他方才刚和唐生智在电话里吵了一架。

事情出在防御工事的一处漏洞上。就在前几天,老王发现杭州湾北岸的金山卫一带几乎没有修筑像样的工事。这块地方原由唐生智派人勘察,可勘察人员误判了水深,认定日军难以在此登陆,便本着“能省则省”的原则把它略过了。老王却始终认为金山卫非设防不可,偏偏唐生智不肯承认这是疏忽,也不愿再做更正。老王争执,现在补修还来得及,唐生智却直接挂断了电话。百般无奈,老王只得把此事径直呈报蒋中正,谁知对方也不认为这是个错误,叫他全听唐生智的。

老王的判断或许是对的。倘若当时金山卫筑有工事,日军后来便无法以那样的速度包抄南京——而此后发生在南京的一切残忍,也许就不会有了。

“老王,你莫要和唐先生吵架。大战当头,人心要齐。金山卫不修筑防御工事也可,只要一开始就把日本人挡在国门之外就成了。”

张治中对阻击日军很有信心。按他的战略,中国只要先发制人,以绝对的人数优势扫荡来犯之敌,那么就可能在十月前打赢这场抗战。

张治中的判断或许是对的。倘若当时中国抢先出击,日本或许就被歼灭在上海,其本土军队见势不妙,也不敢贸然增兵。到那时,别说在金山卫登陆,连上海的黄浦江都难以渡过——而此后发生在南京的一切残忍,也许就不会有了。

“我来泼盆冷水:未必这么乐观。最坏的情形是和日军在上海鏖战,届时得面对现实:部队必须有秩序地撤退,而不是一味死守,否则连日还击的兵力都不剩了。”

陈诚的判断或许是对的。倘若当时中国军队能在淞沪战事的混乱中认清形势,照部署提前有序撤离,那么即便日军攻陷上海,也可能被阻在苏州、昆山一线,淞沪战场仍能控制在可控的范围内——而此后发生在南京的一切残忍,也许就不会有了。

当然,以上都是站在后来人视角的猜测与假设。而历史的现实,又是如何呢?

1945年,在远东法庭的监狱里,松井石根向采访记者回忆起淞沪战争,并讲述了日本对这场战争的考虑。

“一开始日本没想过要大规模开战,是中国军队违背了‘一二八协议’,打死了日本军人。本着教训一下兄长的念头,日本才动员了海军部队。”

这是真的吗?

七七事变后,扩大对华作战虽已成为日本上下的共识。驻关东的陆军出于对苏联的提防,一直不愿向南方扩张;海军则判断苏联短期内不会出兵,主张先占领中国南方作为后备基地。陆军海军本争执不下,但随着远东司令伊万诺夫因为西安事变“被处死”、苏联远东统帅易人,日本愈发笃定苏联不会对满洲动武,南进的念头也就此坚定下来。

8月,原隶属关东军、时任上海派遣军司令部作战参谋的伊势月,与日本驻上海总领事冈本季政会谈,认为必须像七七事变那样蓄意制造事端——这套手法伊势月已经在卢沟桥验证过,并且得到了圆满的实施。

8月7日,伊势月派两名日军组成敢死队,驾驶军用小汽车强闯虹桥机场。按照计划,这两名日军顺利被中方击毙。

8月11日,冈本季政便以“虹桥事件”为借口,要求中方撤出上海保安队,并拆除保安队修筑的全部防御工事。

8月10日,伊势月联手日本海军大臣米内光政上奏裕仁天皇,正式提出向上海派遣陆军的要求。

裕仁天皇起初有所犹豫,但伊势月的亲舅舅朝香宫鸠彦王明确赞同,此事遂定。然而陆军军部提出:派遣到上海的陆军最早要到九月初才能登陆,中间留出了约二十天的空当——而对此,日方应有拖延时间的办法。

“中国人向来幻想和平,何不以和平为幌子,为陆军登陆争取足够的时间?”

伊势月提议,冈本季政遂联合上海各国领事馆向南京方面提出交涉,声称“日本对兄长的过错既往不咎”,希望仍以外交途径化解上海的紧张局势。然而就在同一天,8月11日,长谷川清已率第三舰队从台湾海峡疾驶吴淞口,而张治中和老王也已经率八十七、八十八两师向攻击线推进——此时日本的军力只有一万五千人,中国有绝对数量优势。

“老王,‘一二八’时候中国人实在太窝囊了,现在我们要打他个扬眉吐气!”

张治中的策略是以绝对的人数优势对日本进行“围攻战”,本已料定日军有约二十天的登陆空当,正欲抢攻,而这时蒋中正却打来一个电话,说日本现在已经准备通过协商解决问题。

“我们能以和平解决就不要动武,两个师原地等待。”

蒋中正把电话挂了,张治中直愣眼,老王先反应过来了——他怀疑这是日本拖延的圈套,于是再次给蒋中正打了电话。然而,蒋中正认为是老王“好大喜功”,依旧以军令让八十七和八十八师等待。军令如山,于是无论是老王还是张治中,此时必须服从最高领导的意见去“等待”。

可是等待,战场上谁会等呢?难道真等着日本把中国当作兄长对待吗?仅仅“等”了一天,日军便抢先发动了进攻。张治中“先发制人”的计划就此落空,中国军队陷入初步的被动。然而,张治中和老王都没有慌乱,他们很快协商出八十七师和八十八师“兵分两路”的战略。

2002年,八十八师士兵郭兴发在上海宝山的家中回忆起八十八师接到冲锋命令的时刻。

“八十八师前线由旅长黄梅兴和参谋主任邓洸宣布了张治中调整作战的思路,他们介绍了老王来。老王是跟着大批物资来的,所以我们也振作了士气。”

8月14日午后,硝烟弥漫,八十八师二□□旅已经在闸北的废墟里啃了大半天,面对日军重机枪和炮弹轰炸,中国军队每往前一寸都要拿人命去填。老王和黄梅兴、邓洸把一幢废楼确立为临时的后勤指挥部。透过几个没有玻璃的窗,老王能看见日军的重机枪子弹贴着瓦砾横扫过来。冲在最前的士兵撞进弹雨后就倒地了,而紧跟着的人又被打得翻起一片血雾,扑倒在前边的尸体上。机枪不停,后面的人只能趴下,借着断墙和弹坑往前爬,但即使这样还有炮。有人刚探出头去看地形,炮火轰炸就来了……

“老王,你留在安全的地方,还有部队等你协调,你一定要活着!”

打到最后,连黄梅兴和邓洸这样级别的军官都拿着枪冲出去了。

短短几小时,二□□旅将近一千人就这样在老王眼前死去了——这一切死亡都要多少归于蒋中正下令等待。就是在这样巨大的死亡牺牲中,二□□旅硬打到了日军海军司令部附近。胜利就在眼前,停战修整的时候,黄梅兴和邓洸在临时指挥所看地图,他们问老王仗打完后有什么计划,老王说:“带老婆回苏州看看。”黄和邓笑,说现在也确实只有想着家里的老婆孩子能撑下来了。

“再加把劲,把鬼子端了,赶出上海去。老王,你去外面点伤兵吧。”

于是老王出去了,他在尸堆里找还活着的人,而好些人往往都撑不到担架过来。一开始老王还握着每个人的手,求他们一定要坚持住,但是后来死的实在是太多了,数量已经多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轰——!!!”

休战时段,日军突然投射过来一枚炮弹,炸在了黄梅兴和邓洸在的临时指挥所。指挥所坍塌,老王眼睁睁看着刚才还在说话的黄和邓被墙体活埋。接着,日军又开始大规模轰炸。

“咔哒哒哒——”

战斗飞机同时进行了炮火轰炸和机枪扫射,虽然二□□旅剩余的人试图反击,但很快全旅阵亡。待到炮火结束,只剩下没有冲锋的老王——他不能冲锋,必须活着,他必须调用所有的冷静,站在一堆尸体里拿起战地电话:

“二□□旅呼叫八十七师总电:旅长黄梅兴和参谋主任邓洸阵亡,全旅阵亡。八十八师缺少领队,暂时放弃攻陷日军海军司令部的计划,请八十七师回电。”

“回电!回电!八十七师进展顺利,在小伤亡的情况下占领了据点,而且我们发现了日军的防御弱点:他们的阵地东西长、南北窄!”

电话筒里传来熟悉明亮的声音,那一刻,老王的心被生还的电流击穿而过。

“嘉龙!是你吗?”

“我叼,老王,咋是你呀!”

“嘉龙,你和八十七师坚持住,我马上协调后援过来!”

老王果断挂了电话。

1960年,杜聿明于北京监狱获得特赦后,回忆坦克装甲团开入上海的时段。

“就是在八十八师大规模阵亡后,一个姓王的后勤高参立即联系到了我:他执行力很强,判断力也很强——八十七师取得进展,确实是南北包抄日军的时候。他不仅顺利协调我的坦克装甲团入境上海,还让九十八师和三十六师顺利到达战场。”

日军开始增兵了,在嘉龙与整个八十七师差点陷入绝境的时候,老王跟着坦克装甲团到来了。见中国军队来了后援,日军选择了撤退,于是彻夜鏖战的八十七师得到了修整。士兵们死的死,伤的伤,好些人一闭眼就昏迷过去了。炊事员数量不够,老王也加入了“战斗”,所以那天八十七师吃了最好的一顿战地伙食。

“老王(呼噜呼噜),你入错行了(呼噜呼噜),你不应该当高参(呼噜呼噜),应该来我们师当炊事兵。”

满身血污的嘉龙呼噜呼噜埋头苦吃,盒饭很快空了,老王又把自己那一份递过去,嘉龙嘿嘿一笑,毫不客气地接了过去。在第二份饭吃完后,嘉龙问老王这次当“第一高参”能拿多少钱。

“打赢了就有二十万奖金,还有一枚军事参议院的勋章,估计也抵不少钱。”

“老王,你能借我当彩礼不?我……给你讲个秘密。”

嘉龙凑到老王耳朵边言语,老王听罢露出了惊喜神色,他晃着嘉龙肩膀道:

“真是香雪?现在她人已经去香港了?”

“对呀,她现在自由了!几天前我亲自送她登船,她说让我以后拿着彩礼去香港找她哩!但我之前花光了所有积蓄赎她出来,已经半个子儿没有啦。”

“你小子!”老王高兴地撸了一把嘉龙脑袋,“别跟我提借,全搭给你当份子钱!”

“嘿嘿,老王你人真好,等我以后攒够军饷还你。”

嘉龙乐呵呵挠着脑袋,而后又拿出一个布包交给老王,说现在八十七师在冲锋,他担心把自己最宝贵的家当弄丢了,所以先交给他保管。老王打开一看,见里面是他以前在粤地送给嘉龙的荻虎。

“老王,我都想好了,以后配着这把将官剑结婚,咋样?”

“就得这样!现在份子钱已经提前搭给你了,可别学张小顺扯谎,耽误了香雪,也耽误了我的酒席。”

老王笑着收下了剑。休整完毕的八十七师又开始了下一轮冲锋。

“老王,我走了,咱们胜利时刻见!”

嘉龙朝老王招手,而后就拿着枪往前奔了,而老王也马不停蹄去了下一个阵地。

相比八十七师、三十六师这样的精锐,老王最不放心的还是作战经验薄弱的九十八师。交接完毕,他立即随装甲车从八十七师阵地奔赴九十八师的攻线。然而正如他所料,九十八师严重缺乏步坦协同的现代化训练:当三十六师与杜聿明的坦克装甲团压着攻线向前推进时,九十八师的步兵却远远躲在后面。队形很快脱了节。冲在前面的步兵失去装甲掩护,直接暴露在日军机枪的交叉火力下;而坦克突进过快,身后空无一人,侧翼与后方门户大开。日军抓住了这断档,用反坦克炮打落了单的坦克。

“轰——!!!”

“九十八师总电呼叫三十六师总电:步坦脱节,我们被日军的反坦炮围困了!”

残墙断垣外炮火连天,老王抓着电话机联络,三十六师总电也很快回了电:

“回电:日军派出了大规模飞机轰炸,三十六师损伤惨重,但我们会尽力协同九十八师完成包围!”

继八十八师后,又有两个师出现了大规模阵亡。当时老王做了粗略估算:也许有两万人死亡。从微观个体人的角度来看,这些都是老王作为个体人亲眼见证的,因为他奔赴了每一个大规模阵亡的地点。而从宏观的战略上来看,蒋中正的错误拖延让中国军队付出了极大的死亡代价,国军已经损伤了三个精锐师,但是对面日军目前的死伤数仍然控制在千人以下。

死亡继续在蔓延,但前线传来了好消息:尽管在日军的狂轰滥炸下,中国军队目前仍然有人数优势,八十七师、八十八师、三十六师、九十八师、杜聿明坦克装甲团完成了对日军的初步大包围,只要再多一些时间,就可以完成对日本军队的大歼灭战。直到8月23日,老王都一直艰难地坚持着,直到张治中下令他撤退,因为——

8月23日,松井石根带着三十万新增的日本陆军提前到达了淞沪战场。

1954年,张治中当选为共和国第一届全国人大代表时,曾这样回忆“先发制人”战略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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