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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第 1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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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想以一个扫荡的姿态取得战机,但是委员长的命令让我们陷入了极其的被动。相比之下,日本只用了不到二十天的时间就调动了三十万兵力。”

8月23日,随着松井石根的三十万大军沿江登陆,张治中原定的“先发制人”围攻战略宣告失败,淞沪作战的性质也随之改变——从小范围歼灭战变成了大规模反登陆战。尽管日军切断了上海与南京之间的部分铁路干道,老王仍完成了出色的调度:就在同一天,南京的中央教导总队抵达淞沪战场,陈诚指挥的第十五集团军也顺利赶到。

此时国军已陷入只能以人数迟滞日军的被动境地,但老王没有放弃。他积极与陈诚商议,二人及时做出判断:张治中的第九集团军不宜再担任反击主力,应换上原本充作后备的第十五集团军。

“难兄难弟,要有希望!”

临走时,老王和陈诚击掌作别,随后两人各司其职,调整部署——反击主力由第九集团军转交陈诚的第十五集团军,老王的调度使第十五集团军及时获得补给,得以全力抗击日军增援的陆军。八十八师、八十七师等精锐残存的团被重新收编进第十五集团军,其中就有一路和日军血战的嘉龙。与此同时,日军在宝山、罗店、吴淞镇相继登陆,老王奔赴的地点也多在此。

从8月24日到9月1日,日军大规模增援之际,老王见到死人的频率已经从3小时上升到了15分钟——每15分钟,他就能见到“一批”,而不是“一个”死人。部队成连成营地被消灭,甚至连南京方面视为样板的教导总队冲上去,下来时往往只剩一两个活人。大片城镇化作尸山血地,而最惨烈的就是被后人称为“血肉磨坊”的罗店。当老王跟着后勤补给部队到达罗店的时候,罗店已经是血肉汪洋了,一个旅在罗店往往只能撑五六天,而一个师打到只剩一个团是常事,有的团甚至缩编成一个连都不够。

“教导队总电呼叫第十五集团军总电:罗店出现大规模阵亡,请求支援!”

“回电:胡宗南部队即将奔赴支援,请教导队务必坚持!”

可战壕里已经没有人能再坚持了——子弹还没打完,人就先倒下了。好几次炮火即将覆盖指挥所时,老王都不得不亲自跳进战壕,接替倒下的机枪手。15分钟前,那具尸体可能还活着,体温还尚存,但是老王不得不把他推开,甚至是把他踩在脚下面架起枪。枪管烫得发红,弹壳哗啦啦地堆在脚边,打光一条弹链,老王都会回头喊人递弹药,但是应声的却只有炮弹炸起的尘土。

罗店之战是最残忍的战役,在某个阵地点,是真的只剩下老王一个人了——弹尽粮绝,日军的陆军却还有装甲车和飞机轰炸做应援。等到胡宗南的部队进来,发现连后勤的人都已经被杀光了。后来老王对罗店之战的伤亡人数进行清点:全师营长以下官兵伤亡80%。“高强度战地奔波”加上“长时间见到血腥死伤”,老王当时精神已经有点恍惚。胡宗南致电陈诚,说“第一高参”再有能耐,必须得撤到后方休养了。陈诚犹豫,说现在已经不是能耐与否的问题,而是是否能找到替补的问题,因为——

“因为后勤情况已经很复杂了,换了别人真不一定行。胡司令,不要为难老陈,我这里问题不大,睡一觉就好了。”

老王抹了把脸上的血腥站起身,拒绝了胡宗南的提议,随后跟着伤兵部队往第十五集团军的大基地撤退。残阳如血,层层叠叠的尸体铺散在罗店的土地上。老王把唯一的战马留给伤兵拖运,自己垂着头往前走,走了一阵才想起嘉龙托付的“荻虎”忘在了指挥所。伤兵部队行进缓慢,于是老王带着一个年轻的小通讯员折回去取。

取剑的过程倒还顺利,“荻虎”就在战壕里,翻开几具尸体便找到了。

罗店多芦苇荡,抄芦苇荡的小径要快得多,也不易被日军发现。回程时,老王双手拨着芦苇往前走,没走多久,透过苇丛,他看见日军俘虏了三四个中国军人,其中一个正是嘉龙。日军喝令他们跪下,嘉龙始终不跪,日军便朝他膝盖开了一枪。腿骨被打断,整个人栽倒在地。

“小笠原,现在是你证明军人勇气的时候了!”

长官一声令下,一个哆哆嗦嗦的日本士兵走上前,举起武士刀朝嘉龙的脖子砍去。因为手抖,他一刀没能砍断,不得不连砍数下。直到最后一下,嘉龙的头颅才终于落地。小笠原兴奋地提起嘉龙断裂的头颅,他望着淋漓的血与睁着的眼,终于忍不住浑身激颤。啊,啊,他终于是一名帝国军人了,他没有辜负日本的期待,没有辜负父亲、母亲、妻子的期待……

血一样的夕阳泼洒在芦苇荡上,老王的泪水混着血迹奔涌而出。他的眼睛淌着血泪,却一动也不能动:撤离的伤兵大部队还在等他,还有其他即将要奔赴到淞沪战场的部队……

对不起,嘉龙。

对不起……

老王擦了一把眼泪,他转身奔赴去了下一处战场。

1957年,在台北会议室,白崇禧也对淞沪战争的情况做了回忆。

“中央军一直坚持到九月,到下旬日军力量增强数倍,桂系军接到命令后,就被分批次调度到淞沪战场。桂系军在淞沪战场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本来应该及时撤退,但是委员长要求坚守——于是最后覆灭了。”

9月下旬,日军在上海的兵力已增至十二万,飞机两百余架,坦克、火炮各三百上下,优势越来越明显。国军随之展开新一轮大调度,分左、中、右三翼,陈诚出任左翼集团军总司令。老王在前线的战地医院将养了几天,据说出现了一些幻觉症状——他总是能看到周围飘荡着各类人的幻影。战地医院里,世界在崩塌摇晃。灯影一圈一圈往外晕,墙壁也变得奇怪了,慢慢鼓胀、凹陷,又无声地塌回去,而那空无一人的房子传来了回声般的低语。

“失败的滋味很痛苦吧。”“无能的感觉很糟糕吧。”“所以我们来给予你启示了,我们是你的残暴和贪婪的本欲……”“嘉龙死了,都是你无能啊!”

年轻、完美、邪性、非人到不可思议的伊万诺夫和琼先生在对老王召唤,他们面目模糊,只露出雪白的獠牙。老王想挥手赶走他们,但他压根不像坐在屋里,而是站在一座正在倾覆的城上——

南京啊,南京!城门关了,路断了,四面八方都是嘈杂的声音。煤油灯忽然矮下去,又猛地拔高。火苗里站着一个小小的画匠,背着箱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老王伸手去抓,指尖却只碰到一片滚烫。画匠离去了,他对这个世界的希望、良知、清醒、共情、慈悲似乎也随之离去了。屋子开始旋转,他耳边响起一阵剧烈的声音……

再到醒来,就已经是第二天了。陈诚来看他,两人约定:无论如何,都得活下去。

“要有希望,老王,一定要顺利把白崇禧的桂系军调过来。你不是还约定好和我一同去苏州休假吗?”

“好,一定去苏州。”

陈诚和老王再次握手约定。

此时,日军的主攻已压在罗店、青浦、吴淞一线,几十万军队挤在这片狭小地带,展开血腥的消耗战。国军只能用“添油战术”:一个师打光了,就换上第二个。先后二十五个师投入战场,老王又开始新一轮调度。他清楚这种打法无异于把士兵当活靶子,却没有任何办法改变。中央军每天伤亡惨重,一个团冲上三次,便彻底打光。相比之下,日军伤亡远小于国军——他们装备精良,有的部队甚至能从容休整,打完仗后,就在尸堆旁支起球网打排球。

“砰,砰,砰……”

日军在中国人尸堆里“砰砰”打排球的时候,他们总是能传来欢乐轻松的笑声。

老王几次致电请求南京停止消耗战,南京却固执地照旧执行,因为白崇禧已经派遣桂系军到达了淞沪。虽然身心都要垮塌了,但想到画匠还在南京,老王又一次强行振作了精神。

10月18日,在松井石根的突破指挥下,更多日军涌向蕰藻浜,老王也顺利协调廖磊的二十一集团军赶到此地。二十一集团军早已抱定与上海共存亡的决心,出征前,廖磊让每个广西士兵都签下生死状,立誓“生在上海,死在上海,擅自脱离阵地者枪决”。在这般号召下,广西子弟作战极其英勇,一度夺回了部分阵地,却终因缺乏现代化训练而败下阵来。老王亲眼看见他们提着砍刀冲上去,有些甚至是砍甘蔗用的刀。短短三天,这支部队便全军覆没,老王只得随残部继续后撤。

到了10月,国军七十万大军已折损至四十万,朝苏州河一线退却,防御体系彻底溃烂,部队几乎丧失了有序作战的能力。

四十万人死去了,中国在淞沪战场陷入了劣势,陈诚的计划随之推行:将各部有序撤至预定防线,凭借湖泊作天然屏障,方有重整蓄力的可能。军事参议院为此召集前线紧急会议,各集团军将领一致认同——这是一个正确的决策。

然而这时,蒋中正又开始“越级指挥”。11月1日,蒋中正下达命令,称日本即将推行所谓《九国公约》会议——据说将于11月3日在比利时召开,只要中国能撑下去,便有望赢得国际支援。

蒋中正这样做有战略考虑:一直以来,他都想把中日战争国际化。只要中国表现得足够“英勇且悲惨”,那么美、英、苏等世界强国就会同情中国,前来抗击日本。

在得知蒋中正的指挥后,老王终于向陈诚展现出了愤怒。他在会议室怒吼,说现在必须要全军撤退,否则他就拒绝继续担任后勤高参。陈诚安慰,说蒋中正一定会考虑到这点。然而,11月大场失守,蒋中正为了向国际表明中国军队仍在坚守上海市区、和日军奋战,依旧下令让残留的八十八师留守苏州河北岸、死守闸北。没有任何军事上的理由,纯粹是政治考量。

于是,八十八师被蒋中正整个牺牲掉了,无数个嘉龙被蒋中正牺牲掉了,只为了英勇且悲壮地去换取“国际的同情”。

蒋中正的第一次拖延对国军已经是毁灭性打击,而这一次,直接把国军推进地狱。

1945年,远东法庭审判席上,柳川平助回忆起日本第三次大规模增兵上海、于杭州湾金山卫登陆时的情景。

“我们原以为中国人必会在金山卫修筑防御工事,届时海军定将面临极大的困难,所以尽可能调集了兵力。然而金山卫什么都没有。我们怀着既轻松又惊讶的心情登陆,一路顺利地开到了南京。”

十一月,日军第三次大规模增兵上海,不仅投入三十万兵力于华东,还调动华北军力,企图包抄整个长三角。至此,中日主战场彻底由华北转移到华东。日本几近疯狂,国内只留下两个师团,其余军力尽数押向华东,连华北主力也大举南调——这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

上海已经拖得太久,日本也拖不起了。日本海军第十六师团决定速战速决,从白茆口向常熟、无锡进攻,再由北向南迂回至苏州一带,占领京沪铁路,切断中国军队的退路;第十军则在杭州湾金山卫登陆。这一路本被司令柳川平助预设为最大的难关——倘若第十军登陆失败,整个计划便会落空,日军将陷入南北断裂的困局,中国大可调十个师在中间迎头痛击。

“中国的蒋领导人难道会这么蠢吗?之前已经上过日本两次当,他不可能在金山卫毫无防御。”

那段时间,柳川平助甚至发愁到失眠,到了不得不靠服用安眠药入睡的程度,而伊势月却谈笑风生,说中国人就是这么蠢。柳川平助不信,还说伊势月轻敌。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当日本第十军登陆金山卫后,发现那一带竟没有任何有效防线。于是,日军以极快的速度北上,逼得中国军队仓皇撤退。

大批日军已经登陆,再不撤退,就真的来不及了。

陈诚现在也慌了,他不得不拿出极其强硬的态度,劝蒋中正撤退。蒋中正起初同意,旋即反悔——事到如今,他还是认定《九国公约》能为中国博来国际同情,遂又下令上海守军坚持。

“老陈,我们已经来不及撤退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在知道蒋中正的决策后,老王瘫倒在会议室的椅子上,喃喃自语。

一切果然都迟了。错过撤退时机后,老王在协助撤离时,再次目睹大规模的覆灭——六十七军全军覆没,连军长都中弹殉国。直到最后,蒋中正才终于下令撤退。可是,最后的最后,他却又重蹈覆辙:他在上海东南角的南市留下一支孤军,要他们死守,以换取国际同情。

这一次,老王终于崩溃了。

“谁会同情中国?这残酷世界上,谁会同情中国?只有我们中国人自己会!”

是啊,没有人会同情中国。《九国公约》会议如期召开,但是各国列强认为这是中国自己的过错——是中国先违背协议,打死了那两个日本海军。日军对南市昼夜不停地轰炸,大火烧了五天五夜不熄,那支孤军英勇守卫,直至最后一刻牺牲。

上海,终究沦陷了。

大溃退随之而来。几十万大军开始空前绝后的转移,日军则衔尾追击。11月11日,日军如期在白茆口登陆,向无锡、苏州、常熟、吴江等地推进,15日攻占昆山,兵锋直指苏州。

1945年,远东法庭审判席上,当年进攻苏州的第九师团大佐富士井末吉,回忆起日本军队到达苏州时的情景。

“我们极其兴奋地从苏州平门攻入,而苏州居然没有抵抗的人。留在苏州的中国军队士气低落,他们像动物一样顺从且驯服地交还了武器,而平民们都举起了日本国旗,欢迎我们的到来。”

四十万中国军人死在了淞沪战场,剩余的人则朝着各个方向奔逃。那个时候,后勤指挥已经完全崩溃了,终于出现了这个故事最开始所说的情景:十几万人同时出现在一条狭窄的路上——而这正是日本梦寐以求的。

“中国佬来了,用机枪扫!用大炮轰!”

就这样,一条狭窄的路上死了无数人——他们本来应该在正确的指挥下作战的。

国军溃退,放弃了苏州。1937年11月19日,日军第九师团富士井部队从平门入城,第十军海劳原部队从娄门入城,苏州沦陷。百姓随即遭到大规模杀戮。日军到苏州后,第一件事就是放火。他们在苏州最繁华的观前街烧了整整三天的大火。而在平门外,日军制造了骇人听闻的洋泾角惨案,集体杀戮手无寸铁的村民和过路难民。他们甚至在平门火车站仓库的屋顶上架起机枪,见人就扫射,百姓死者无数。

无数个苏州的“香雪”被抓走了,她们被日军像资源一样分散到各个部队。她们的父亲和祖父被刺刀捅死了,母亲和祖母被侮辱后,衣不蔽体地死去了。

日军把拙政园也焚烧了。园里的老朱管家拼命阻拦,最后被日军浇了汽油,活活烧死。

大火一直在燃烧,每天,每日,每夜……

1937年11月,原本三十五万的苏州人口,下降到只剩五百余人。

苏州,这个自古以来人口密集、富庶美丽的地方……日本却让它只剩下了五百余人。这五百人里,很多都是老人,还有一些精神不正常的人——比如吴家湾的“吴癫子”。当日军来到苏州时,他已经六十多岁了,见了刺刀和枪也不怕,只会傻笑着流口水,乱指着说这个是狼,那个是豺。

吴癫子脑子有问题,他看谁都是动物——可能这就是为何他的亲儿子吴浩新抛下他、离开苏州的原因。

总之,吴家湾所有人都被杀光了,只有吴癫子在村口乐呵呵地拍手。也许是觉得杀这种傻子有辱军威,所以日军居然放过了他。当他们大规模撤出苏州后,吴癫子有了点神志:苏州似乎发生了很大的事情,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得去投奔他的儿子吴浩新。

吴浩新之前写过信,据说眼下在武汉,还找了个老婆。吴癫子想,现在是时候离开苏州,去投奔儿子了。

“狼啊,豺啊……哦,老虎!”

吴癫子在路上走。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走着走着,吴癫子看见有个活人:这活人在他看来,是一只老虎。老虎浑身血污,满身伤口,穿着国军军服,却没有和其他人一样逃跑。他将捍卫苏州到最后一刻,中了好多弹,背后还被不知哪个日军砍了长长的一道口子:那道骇人的血口子,从他的左肩一直切到右腰下,而他手里还拿着一把带血的刀。

老虎就是老王,他已经濒死了。

“南京……你还在南京……我不能死……”

濒死的老王倒下了,他发出微弱的呼吸声,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好痛啊,全身每块骨头都断了,每处血肉都被撕裂了,好痛……

他太痛了,本来想用那把荻虎自我了断的,但是画匠还在南京……

老王绝望地闭上眼睛。在一片虚无中,一个浑身燃烧着烈火的道士向前奔来。

“火阳命,你可还记得我?早些年在南京鸡鸣寺见过,说与你还会有一面之缘,如今我来兑现了。你选的情,你选的命,赐你打油诗箴言:活命先冷心,杀敌先断情。”

老王昏死了过去。吴癫子试着唤醒他,但是他醒不过来。

他死了吗?

好可怜呀,好可怜的老虎……

村口有辆推车,上面还有一具衣不蔽体的女人尸体。吴癫子辨认了一下,发现那是自己的女儿。他默默地把女儿的尸体推下去,把老虎放了上去,然后又盖上了一块席子。

太阳出来了,太阳,仁慈的太阳啊……

吴癫子推着那辆车出了吴家湾。傻人有傻福,吴癫子运气很好,不但没碰到日军,还在苏州城门地界遇到了协助国军往武汉大后方撤退的中共部队。这支中共部队里面有军医和充足的药物,他们给予了老虎及时的救治——老虎没有死,只是伤得很重,后背的刀伤叫他严重大出血,所以他昏迷了。

自此之后,吴癫子和老虎就在苏州失踪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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