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龙,原谅我,我也是被逼的……”
“小笠原,我不会原谅你,其他中国人也不会。以后会有人替我报仇的。”
嘉龙笑了,而后坦然地闭上了眼睛。
苇穗沙沙地响,一伏,一起。
残阳如血,小笠原终于把刀举了起来。
举起屠刀就不会放下,自此之后,小笠原杀中国人就没有顾忌了。在他眼里,中国人和当年在课堂上虐杀的动物没有什么两样,军人也好,平民也好,妇女也好,儿童也好……总之,日军陆军部队继续前行,快到南京时候,杀了很多中国人的小笠原轻松无比,他甚至能在军车上一边擦刀一边哼唱歌谣。如同数年前当小孩子时虐杀动物一样,同僚们轻松地交流虐杀中国人的经验。聊着聊着,他们聊到了女人——他们已经很久没和自己的妻子见面了,所以在抓到中国女人后,他们都会在虐杀前先发泄自己的欲望。小笠原很爱自己的妻子,这种事他还没干过。在他眼里,虽然中国女人也是动物的一种,但毕竟还算“女人”,如果干了这样的事,那就算对妻子的不忠。
“没关系,你试一次就会放开胆量了,就像当时芦苇荡杀那个中国人一样。”
大家宽慰着,最后在十二月时候到达了南京。当时南京已经全方面封锁戒严,而根据松井石根下达的命令,他们还暂时不能进入南京,必须要在外围驻扎等待。
“为什么现在还不行动?”
“因为中国军队还有四十万的兵力,在彻底摧毁后勤调度前,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喂,你们知道吗,如果能击杀他们的‘后勤高参’,那么我们就能获得很多赏金——够我们丰衣足食一辈子了。据可靠消息:这个人本身住在南京,不知道全名是什么,只知道姓王。淞沪战场撤下来了很多将领,他那种级别,想必此时也躲在南京城里吧。”
“这样的话,我们可万不能叫他跑掉了。我们一个一个搜,把认识他的中国人都虐杀一遍,总能找到点消息。”
小笠原和他的同僚们在军车上百无聊赖地交流着,等待着,他们看那些从淞沪战场上撤下来的负伤国军被担架抬进城,而穿着白衣的女护士们在忙碌地救治伤兵。
“晓梅,这个人失血过重,快来!”
一个年轻女子从小笠原眼前跑过,她穿着简单朴素的护士服,脸上全是严肃的疲惫,但军车上所有日本兵的目光还是被她吸引过去。
晓梅,好漂亮的一个“中国女人”啊,为这样的女人勇敢一回,也没什么错吧?
一种不可名状的欲望在小笠原心中膨胀着,他露出了瘆人又讨好的笑。他忍不住走上前去和晓梅搭讪,但是却被一个矮个子男人拦住了——他是居住在南京的日本人。这个日本人冷冷地看着小笠原,用日语问他是谁。
难道这个中国女人已经被先入驻南京的士兵占了?该死的,这群王八蛋,都知道南京有好东西搜刮……
小笠原强压抑住怒火,他维持着那种瘆人的笑意。
“幸会幸会,我不知道这是您的女人,您是第几师的?”
“我不是军人,我是她的家长。我要接她回家,请滚开。”
画匠冷冷地说道,小笠原脸色突然变得狰狞,就在他要拔刺刀的时候,一个戴着“国际安全区袖章”的美国人跑来了,他脸上带着缓和的笑,一手挡住刺刀,一手把画匠和晓梅往后拉。
“哎呀,欢迎诸位日本的先生们来南京!我是国际安全区的代表琼先生,有事不要和平民动气,与我好商量嘛!”
军车上的日军眈眈望着晓梅,他们露出淫猥的笑,琼先生赶紧叫画匠和晓梅随伤兵队伍进城去了。
陈诚选择忘记老王,因为他没有对他撒谎。
“事已至此,从战略上讲,我不会选择坚守南京,迁都重庆才是更理智的选择。”
撤退要分好几条路线。最后与老王分别时,陈诚把这番话坦白地说了出来。老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承认他说得对。
“尽全力撤退吧。”说完这句,老王便走了。
“老王,一定要活着回来啊!”陈诚在身后呼喊,老王却没有回话,只是沉默着离开了。
陈诚明白,老王是那种极理性的人,他洞悉战局利弊,自然会赞成放弃南京。可如今回想起来,陈诚却隐约感觉老王想要去寻死:从法币改革起,他就对蒋中正失望,而淞沪战争成为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很痛苦,但却又无力改变中国的现状,于是在精神上,他可能早已“死”了。
不会吧?老王那样乐观的一个人,怎么会对现实心灰意冷呢?他是老王啊,是无论如何都不该被杀死的人,可是……
陈诚纠结着,但总之,他确实再没有见过老王。
12月5日,日本军分三路迫近南京。率领溃败大部队撤退到南京的陈诚被蒋中正召至总统府,共同商讨守南京问题。而在见蒋中正之前,陈诚却一直在等老王的去向。他等啊等,终于把情报部门的人等到了。
“还没找到老王吗,他不会被围困在苏州了吧!”
“报告陈司令:老王确实被困在苏州了,等我们赶赴过去已经全军阵亡,没有一个生还者。按照之前的吩咐,老王可能已经……”
“已经自杀殉国了吗……”
陈诚悲痛地把将官帽拿了下来,但他无法后悔当时以最高司令的身份下达的那个命令。在之前淞沪大溃败撤退时,所有前景都不明了,而日军还在想方设法摧毁后勤调度。接下来还预计要打南京保卫战,所以他不得不让最紧要的几个人签了“生死协议”——为了南京的存亡,这些要紧人绝对不能被日军俘获,因为再如钢铁的人也受不了日军的折磨,也终将把反击的机密泄露出来。所以如若俘获,这些人要选择自杀殉国。
真是一纸很不公平的协议,但是老王签了。他没有说别的,只提了一点要求:根据他此前安排,他在南京的家人和朋友应该在八月前就被送到了武汉大后方避难。他本想亲力亲为,但在八月后,他因为战事和他们割断联系,如今也不能再建立联系。所以,他希望陈诚可以再次帮他核查,如果他们还在南京,请务必转移去武汉——这就是他唯一的遗愿。
“如果我死了,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家人朋友知道,会令他们绝望;日军知道,会令他们残暴。”
老王再三强调,陈诚做了保证,说自己一定信守诺言。可后来兵荒马乱,陈诚有数万人的生存要考虑,他焦头烂额,所以直到现在才重新想起这桩嘱托。
“快去看看吧!那个在金陵女大教书的美术老师,他家的几个女孩子,还有那个琼先生!如果人还在南京,快点让他们往武汉撤!”
陈诚焦急吩咐,情报部门却回说,他们早已及时撤退了。
“早在九月,琼先生便打包了诸多文物运往大后方,据说人也跟着车队一起走了。”
然而,情报部门其实弄错了:撤走的只有琼先生的文物,并不是老王交代的那些人。不过无论如何,听到这个“错误消息”,陈诚悲痛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了——淞沪战争中死去的人太多,他只能选择暂时忘记老王。接下来,他马不停蹄去见蒋中正,而后商讨接下来是否坚守南京的问题。
“南京是否叫我守?”
见到蒋中正,陈诚开门见山地问。蒋中正答说不是,陈诚便道:
“若不叫我守,则我不主张守南京。”
这个观点并非陈诚一人之见,而是与军事参议院诸位将领商议后得出的。在陈述了南京不能坚守的种种缘由后,蒋中正遂决定不守,命陈诚即刻赶赴皖南部署。可之后陈诚却发现,蒋中正仍寄望于“九国公约”签字国出面干涉日本侵华,于是部队刚开始撤退,他又改作“以主力守南京,以一部退皖南”的处置,下令部队返回原阵地坚守,归南京卫戍司令长官唐生智指挥。
天啊,这不是叫剩余的国军部队都去送死吗?这南京保卫战,到底要怎么打啊!
陈诚束手无策,可他不是爱出头的人,也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与蒋中正起冲突,只能部署好新的后勤替换。由于他隐瞒了老王的死讯,军事参议院召开最后一次会议时,唐生智还以为老王仍然活着,且已和陈诚一同被调走了。
“如今我孤立无援,但请诸位放心,我唐生智,誓与南京共存亡!”
唐生智大病未愈,城外的日军却越来越多。誓言虽已立下,他却一直在冒冷汗。末了,唐生智忍不住颤抖起来,他质问陈诚:老王为何不能再坚持一下。
“你要带兵打仗,如今走有走的道理。可老王呢,他就不能再坚持些吗?偏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南京城里!我的意思是……”
“你想叫他出头,去代替你反抗蒋先生。”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他胆子大,敢反抗……”
“哈哈,唐先生啊,事已至此,你还要老王反抗什么?他已经这样了,你不能老是指望他来出头吧!他奔波了这么多年,早已对眼下的中国绝望了,放过他吧!坚持?你要他怎么坚持,坚持什么!”
陈诚再压不住满腔悲愤,唐生智也终于吼了出来:
“那你呢!你就不能在南京坚持,甚至反抗吗?”
“唐先生,我不能!因为我没有老王那种心力,也没那个胆子!瞧,这就是我们当下的政府: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当利己主义者,而我也不过是个其中平庸的一员——我永远不会反抗蒋先生,只会平庸地跟随。我要离开南京了,你量力而行吧。”
“好!好!你走吧,走!”
唐生智下了逐客令,陈诚摔门而去。
十二月,南京开始飘雪了,雪下在陈诚肩膀上,也下在他心上。
“老唐,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我们的老王,已经死了啊……”
白雪茫茫,走在总统府外的花园,陈诚悲伤地自言自语,但最后还是毅然离开了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