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别总是一件难事。
1937年7月末,上海局势一日紧过一日,南京军事参议院估算全城约有百万人口需要撤离,于是第一批大撤退便在那时开始了。那一年,南京各级学校不得不让尚未修满课业的学生提前毕业,原定九月入学的学生也只能先停学。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轻轻洒洒的白昼,疏疏密密的春夏,恍恍惚惚的梦境,窄窄悠悠的秦淮河……虽然日子一如既往,但画匠却总能在不同的场合听到学生们唱这首《送别》。为什么学生们的离歌,总是这样叫人难过呢?画匠心里很难过,老王再三保证淞沪战事一定会在十月结束,届时就带他去苏州休假。
“又要走了,又要走了!等你回来,我就要去苏州住大宅,你得当我的管家、仆役、厨子、洗衣工。”
“鞍前马后,鞠躬尽瘁!”
老王故作庄重地对他敬礼,而后笑着和他拥抱。
后来,画匠才明白:其实不用非等到去苏州,因为老王就没有叫他碰过家务。菜往厨房一丢,里头便噼里啪啦响起来,过一阵就飘出饭香;脏衣服往篮子里一扔,过些时候就自己变干净,还叠好放回了衣柜;院子里的花草也从不用打理,它们仿佛成了精,饿了自己上肥,渴了自己喝水,一到盛夏就自顾自地繁盛起来……总之老王在,他就会变得“懒散且爱抱怨”。
“在学校当班主任好累呀,不要说画画,我呼吸的劲都没了。”
“那就不画了,我给你捶捶肩吧。”
然后老王就会搬一个竹椅子过来,给他捶肩膀。
后来,画匠才明白:其实老王更忙,更累吧,但他总是笑哈哈的,遮住了所有黑暗纷乱,留下的尽是些明亮、轻快。比如在察绥、西安那阵子,老王偷偷把文德里的钥匙塞给他,让他可以在那里接电话。于是每到约定的钟点,他便能听见老王那不正经的哈哈腔调:例如什么“华清池睡衣登山赛”,竭尽全力但也没快过蒋先生;还有宋美龄那三条狗,被他在骊山就地放生了,再见着时已被山民收编成了牧羊犬正规军;以及伊万诺夫胡乱投资玉米,赔掉整整三年退休金,怕被湖南妹“家暴”,所以一直瞒着没敢说……
“人活着还是有意思吧?虽然大家都乱糟糟地过活。”
老王每次都笑说“活着很有意思”,可到淞沪战争爆发,画匠便再也没接过老王的电话——文德里全面戒严,最后连通信都一并禁了。
后来,画匠才明白:其实不是“活着很有意思”,是“和老王一起活着很有意思”。所以当时他真该追到上海去,然后和老王一起“死”在苏州:哪怕到了最后一刻,他也要和老王紧紧相拥,任凭他国的子弹将他击穿,然后一同“死”在他们曾深深相爱的地方……
然而凡人不是先知,这些都是画匠很多年后才想到的。
画匠最后一次见老王是在家门口,老王打点好了家里的很多东西,此后嘱咐完撤退事宜就与他离别了。这样的匆忙叫画匠有些沮丧,但尚且还没有悲怆的心思——毕竟当时南京还在宣称“淞沪战争”只是中日小规模的摩擦。而且当时第一批疏散的也只是各级官员的家眷,人数不算多,那些开出城的公用车并不能造成“大规模逃难”的景象,似乎只是一些人优哉游哉从南京出去了。
本来应该在这时候走的。
按老王的安排,画匠确实该随这批人离城,但他终究没走。理由很简单:在他和老王断联的时候,政府发了一道禁令,勒令所有医护留在南京接收淞沪战场撤下来的伤兵。作为护士的晓梅既走不得,画匠也就留了下来。而本该此时撤离的琼先生也没走,缘由说来又合理又不合理:他这人太爱文物古件了。无论这些器物是属于他自己私藏,还是属于南京博物院,琼先生都巴不得把它们一股脑运去大后方,甚至不惜把自己的车位都让了。画匠看见过琼先生的文物车队,每件东西都被层层毛纸包起来,琼先生甚至还严谨地给它们钉了固定的木头架子。
当然,琼先生留下来或许还有另一重缘由:他正与拉贝、魏特琳、柯克兰神父等一众外国人筹划着国际安全区。琼先生这人很矛盾,爱财如命,却又极负责、极讲原则。自打应下做安全区的代表,他便日日鞠躬尽瘁地张罗安排。见琼先生时,画匠常能听见他怨念滔天的叫嚷:不是嫌拉贝太固执,就是怪魏特琳太繁琐;当然,抱怨得最多的还要数柯克兰神父——他说柯克兰神父好些筹划全是瞎搞:划安全区的界线时,他把好大一片火油库圈了进去,回头日本人的飞机一炸,满区难民都要烧成焦炭;除此之外,他做事情也颠倒,粮食还没着落,却先惦记着替难民筹办什么唱诗班,仿佛念几句对上帝的赞美便能填饱肚子、挡得住炮弹。
“柯克兰,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明天我就走了。”
重新圈定安全区地界时,琼先生这样抱怨。然而第二天,画匠仍在南京看见了他。
“柯克兰,这真是我最后一次帮你,明天我绝对走!”
运粮车进来时,琼先生又这样抱怨。然而第二天,画匠依旧在南京看见了他。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琼先生天天叫嚷着要走,可第二天总还是没走,这暧昧不明的态度叫画匠又疑惑又好奇。有好几次,画匠能瞧见柯克兰神父脸上掠过不易被人察觉的笑:他穿着一身黑衣站在教堂门口,一边望着琼先生在院子里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安排手里的事情……其实柯克兰神父能把这些事做好吧?他肯定是故意做不好的。琼先生其实也应该早想走了,但他肯定是故意留下来的。两个人都心照不宣,于是这场“明天就走”的戏一日日上演。
神爱世人,柯克兰神父和其他基督教人员们是笃定不会离开南京的,他们把自己视为神的无私之爱的散播者,而奇怪的是,琼先生似乎也因此被“困在南京”了——他似乎很怕柯克兰神父死掉,所以也就不得不留下来。有那么几次,画匠看见琼先生费尽口舌劝柯克兰神父离开,劝着劝着就开始吵架,而后两人不欢而散,然而第二天,画匠又能在安全区看见这两人。
“好吧,柯克兰!我会同你留下来建立安全区。可混乱本身就是一种杀人,我需要秩序。”
也许是安全区的筹建太过混乱,也许是危难撕去了琼先生过往那层放荡的假面——总之,滞留南京的琼先生露出了本性:他不再好辩,成了一个绝对的秩序建立者。无论对拉贝、魏特琳、柯克兰神父还是旁人,他都反复强调“秩序”二字。在他眼里,情绪和善意撑不起一个安全区,必须建立起被日本承认的秩序才行。
“我们得反复开会。如果日军真打进来,我必须清楚:谁管粮食,谁管医院,谁管妇孺登记,谁负责交涉,谁负责巡查——”
琼先生一开口,画匠就觉得有人拿着尺子在南京城里强行比划,真是头疼得很。
“就按各人的国籍来分吧。眼下我们有美国、英国、德国,还有……”
柯克兰神父瞥见了画匠,他转了转那双绿色的眼睛。
“日本。多个日本人总归是好的,至少多了个翻译。”
总之,7月末还算太平,真正的转变其实来自8月中旬——当时南京第一次遭遇了日本的空袭。画匠记得很清楚,那天南京是个大晴天。他照例拎着篮子去买菜,刚穿过第三个孔桥,就听见天上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嗡鸣。起初他还以为要变天,仰头一望,却见晴空里钻出几个银亮的小点。桥头卖菜的、挑担的都停下来仰着脖子看,当时有人笑,说这飞机真气派,然后那些小点就落下一串黑乎乎的东西,像撒豆子似的,轻飘飘地往南京城下掉。
我视力不好,那是什么?”
“不知道啊,美术老师,这飞机咋还扔东西呢?”
谁都不知道,画匠也不知道——直到第一声巨响从城南方向掀起来。当时画匠只觉脚下的桥面猛地一震,他的菜篮脱了手掉进了秦淮河里。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站在高高的孔桥上,他能依稀望见城南腾起的浓烟。“鬼子往南京投炸弹了!”有人嘶声叫喊,孔桥附近的人群霎时炸开了锅,尖叫和哭喊搅成一团。奔跑的脚步乱作一片,画匠被人流裹挟着往桥下退,脑子嗡嗡作响——而那几架飞机不慌不忙地调了个头,又朝着城东压了过去……
“空袭了,顺着标识往安全区跑,你们这群中国人!”
琼先生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他举着个大喇叭喊,柯克兰神父则在一旁指挥乱跑的人群往安全区撤。
这是第一次,接着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8月中旬日本在南京无差别投弹之后,此后每一个晴天,南京都会迎来零星的空袭:没有预警,没有征兆,没有计划,像是随性而为的恐吓。不要说普通老百姓,就连桐岛这样隶属于军队的日本人,住处附近也时而挨炸。也正是从那时起,撤到南京的伤兵多了起来。起初还是一辆辆军用卡车成批地运,后来连卡车都不够用了,伤兵就互相搀扶着从城北的路上挪进来。那场景真的很吓人:有人没了半条胳膊,断口就草草用布一扎;有人被弹片削开了肚子,肠子流出来拿盆接着;还有人看着囫囵,抬进来才发现早没了气……
在这种血腥场景里,晓梅真的好勇敢,她一点不害怕,和别的护士一同全身心投入到对伤亡的救治中:绷带不够,就撕床单;麻药不够,截肢时就只能让伤兵咬住一截木棍。“啊——!啊——!”医院走廊里回荡着呻吟和惨叫,一双双年轻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望着望着就在这种剧痛中死掉了……
这就是画匠给晓梅送饭时候见到的,可是他没有晓梅那么勇敢。每天,他都恐惧在医院见到老王、嘉龙、或者振华;但每天,他又希望见到这三个人,因为如果没有回来的话……
“美术老师,我们要有希望!我不相信他们三个会死掉,如果是这样,那也太没出息了!”
即便是满身血污,晓梅也会这样安慰画匠,她真的好勇敢。
淞沪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南京方面封锁了大量报纸信息,普通老百姓在报上能看到的淞沪战事,还停留在“寻常中日冲突”几个字上。
“怎么会这样啊,不是说寻常的中日冲突吗!”
好几次,画匠看见桐岛痛苦地站在家门口,对着几个穿日本军服的人喊。可桐岛只是个文官,也没担任什么要紧职务,那些人只是嘱咐他协助好中日交流的艺术事宜便罢了。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艺术可言?难道要我找个画家,去画这些可怜的中国人,再宣扬说:这就是日本带给中国的恩荫吗!”
桐岛绝望又无力地抱怨着,但终究没到反抗的地步。相较之下,大学里的藤野先生就激进多了——他公开演讲,直称上海的日本军队是犯下滔天罪行的“鬼子”。
“报纸上说那是‘冲突’。冲突是用飞机去轰炸不会还手的普通人吗?这些字眼是‘鬼子’替杀戮缝制的一件体面衣裳,好让我们这些日本人心安理得地别过脸去。我们的国家,日本,现已到了厚颜无耻的地步。”
画匠也去听了那场演讲。其实住在南京的日本人不少,可那天没有人为藤野先生鼓掌——因为演讲结束的当天,藤野先生就被日本军方的人抓走了。那天,一个叫伊势月的人来到日本驻南京大使馆,微笑着对日侨们说,藤野先生“思想不正,是需要被处决的坏人”,还说日本也并未在上海掀起什么大规模战事。接着,伊势月开始给众人分发日文印刷的报纸:报上对淞沪战事的报道,全是日本如何用“和平”在中国取得了大胜利。有日本士兵和中国士兵勾肩搭背的合影,有日本军官给满脸灰尘的孕妇发奶粉;还有一整版是新“收复”的村庄:大概是在蕰藻浜那边,家家门口插着太阳旗,村民列队垂手而立,欢迎日军进驻……
似曾相识的场景。然而在这一派祥和里,画匠却看见了无数个“鬼子”:一想到他与他们、与伊势月,竟同属一个国家的人,画匠就瞬间毛骨悚然,一股彻头彻尾的寒意从脊背一直凉到心里。
“我好像认识您,您是多年前那位画浮世绘的……本田先生?”
伊势月和善地同画匠打着招呼,可画匠却有了一种身份被生生撕裂的恐惧,鬼使神差地,他问了伊势月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