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伊势先生,请问:您见过一个叫王嘉龙的中国人吗?”
“见过,在罗店和他合过照。他是个很好的年轻人,头颅长得很好。还有一位王先生,我也见过他。他拿着一把剑,很英勇呢。”
“好……好……”
画匠其实没有听懂伊势月的意思,但是他也不敢再往下问了,他感觉好恐惧。那一晚回家,孤身一人的他做了个噩梦:他梦见一个“鬼子”在淞沪战场上撞见了嘉龙,提起刀把他的头砍了下来……接着鬼子又遇上老王,将他砍得血肉模糊,背上拖出长长的一道刀口……那鬼子在大太阳底下走啊走,最后伸手取下面罩,露出一张脸——不是别人的,正是他,他这个画匠自己的脸。
这是个极其恶心的梦,画匠醒来后甚至忍不住干呕,他很想把“鬼子”与自己彻底割裂。王小珩听后不以为然,她说画匠真是胆小,大难临头,她还是留着那股拽拽的劲。
“日本军队我见过好多,即使来南京,也不会把我们怎么样吧。”
“砰砰砰——”有人在敲门,画匠心惊胆战地打开——他很怕遇到通报伤亡的邮差。然而,门外是柯克兰神父。他神情冷静,依旧戴着那只单片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圣经》。
“早上好,本田先生。最近您应该有观察到:每到晴天,日本就会来南京空袭。鉴于王先生之前入教,所以我来邀请他搬到安全区的教会去。”
“他不在,他在淞沪战场上。”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您:您来替他去吧。”
伤兵和鲜血都越来越多了,柯克兰神父把画匠硬拉到了安全区,并且还捎上了王小珩。柯克兰神父强行给画匠戴了一个安全区巡逻员的袖章,而王小珩也被分配了一项任务:她现在读到初中,会识字,会点账,所以就要去帮着魏特琳打下手。
魏特琳和拉贝计划建立一个单独的妇女收留区,琼先生赞同了。
“有这个必要吗?”
王小珩有些疑惑,眼下安全区并没多少人,前前后后也就来了一百来号,且大多是信教的。可琼先生却异常焦虑——尽管消息被封锁着,他那鹰隼般的直觉却告诉他:淞沪的情形必定糟糕透顶,往后涌进安全区的绝不止区区百人,而可能是千人、万人,甚至几十万人。
“秩序!秩序!我们必须用秩序对抗危难!”
琼先生每天都这样焦虑地对人叫喊着。
熬过了8月那阵零星的轰炸,南京人就这样挨到了9月。可一进9月,情形陡然恶化:淞沪战场已现出规模性的溃败,政府再也没法靠封锁报纸把消息捂住——于是第二次大撤退开始了。这一回不是政府组织的,而是民间自发涌起的一股慌乱浪潮。当时南京逃难的人潮从城里一路涌向江边,往往是一艘船刚靠岸,岸上的人便不要命地往上挤,就算是行李散落了,都没人顾得上回头去捡。但凡能走的人家都跑了,路上全是车,什么骡车、黄包车、独轮车,有钱的雇车,没钱的便拖家带口徒步上路。
然而,这些老百姓没有出南京城——南京政府用枪把他们拦下了。
“政府的官员先走!政府的物资先走!谁他妈敢拦政府的车,全部就地枪毙!”
三民主义,难道不是为民吗?然而奇怪的现象出现了:老百姓全部都被拦在南京城里,率先出去的居然是各个机关的办公桌椅。在慌乱与不解中,浩浩荡荡的西迁开始了,此时公务员的桌椅已经比寻常老百姓人命值钱,而此时的南京似乎不再是中国的首都。站在路上,画匠能看到大量的政府文件、档案、卷宗被运出来,而老王在文德里的办公室也被打开了——里面所有的机密东西都被清空了。画匠多次问那些卫兵是否得到老王的消息,卫兵都摇头,说现在淞沪战场的通讯已经和南京切断了,基层的根本不知道战事情况,只靠着师级官僚下达的命令来行动。
“如果您说的是军事参议院的王先生,那他肯定不会有事的,请放心吧。”
卫兵安慰画匠,而后就带着文德里的东西走了。
此后谣言风起,10月成了人心惶惶的一月。琼先生的直觉没错:没走掉的南京人有一部分涌到了安全区,一百多人涨到了将近两万人。而除此之外,南京又出现了一批新的难民,他们是上海一带因为淞沪战争而流亡过来的。这些人认为南京是首都,所以将其视为安全之地,他们马不停蹄跑到南京来,也带来了一些残忍恐怖的真相:
国军在淞沪溃败很严重,而日本已经在制造大规模杀戮了。
于是,继“桌椅比人命值钱”的荒谬之后,第二桩荒谬也跟着冒了出来:被战争的恐惧催着,南京结婚的人数忽然蹿了上来。有钱人盼着女儿赶紧随有钱女婿去外地避难;没钱的人则揣着另一种心思——日本人真打进了南京,总不至于把人家明媒正娶的妻子也抢去糟蹋吧?当时晓梅的不少中学同学都成了家,而柯克兰神父的教堂成了南京最热门的婚介所——毕竟在那儿办仪式几乎分文不取。来的人实在太多,夸张到最高纪录一天结了三四十对,可谓流水的年轻男女,铁打的柯克兰神父。因为南京人办喜事讲究贴喜字、挂娃娃画,所以柯克兰神父便天天把画匠薅去当免费劳力:闲暇时候他不是在剪纸,就是画娃娃。每回画匠说自己做不了这么多,柯克兰神父就会露出一副遗憾神情:
“本田先生,王先生是南京政府‘剥削平民’的官员之一,难道您不愿意替他向上帝赎罪吗?再者,您是日本人,日本残忍如此,难道您不想为自己赎罪吗?最后,您和王先生是两个男人,这恋爱感情是很罪孽的,难道您不想为其赎罪吗?”
柯克兰神父有个神奇的技能:他特别擅长站在道德角度对人进行不动声色的劝说和侮辱。每当被他说一顿,画匠就会羞愧到无地自容,而后就开始自省批判,而后就开始干活了。
啊!老王,你个二百五,好死不死,入什么柯克兰的教啊!
如果老王在,画匠绝对要对着他尖叫——这哪是神父,分明是奴隶主。
留下的只能留下,逃亡的仍在逃亡。到了十一月,卫戍司令唐生智宣布南京全面进入战时戒严状态,而此时全城已有五十四万七千人流失:富裕者远赴湖南、武汉等大后方避难,中产阶级退往苏北,不那么宽裕的人家则躲去六合一带的乡下。最终滞留城中的,只剩两类人:一类是因政府公务脱不开身、不能离开南京的;另一类则是赤贫的平民——他们在战争爆发前就无力出走,更遑论此时。
为什么呢?因为南京地形特殊,四面环水,看似有水路之便,实则交通并不通畅。想要离开必须坐船,局势日紧,码头上挤踏成灾,酿出好几次踩踏的惨剧,而船票也是疯涨到平日的十倍。那么游泳渡江可以吗?非也,长江水深浪急,汛季绝无泅渡过江的可能,即使有能力游过去,身无分文也只能等死。
所以,普通人是逃不出南京的,到了11月中下旬,南京的人口非但没有减少,反倒回升了。随着日军步步向西推进,苏州、无锡、常熟一带的难民也折回南京;先前逃去六合等乡下的人,也因冬日无地可种、谋生无门,又一路涌了回来。彼时南京城里竟重新有了几分生气:包子店重新开了,炭火店也开了,还有做其他小买卖的……
当时安全区难民已经涨到了七万人,而琼先生做了一个决定:他把那些因为家贫而没能力离开南京的大学生全强征到安全区来当志愿者了。那段时间安全区来了很多学生,他们每天都要点很多人头,最多时候能点千百人。每当学生说累的时候,琼先生就会摆出一副颇讲道理的神色:
“学校已经停办西迁了,而你也跑不出南京。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这边帮忙,不仅赚学分,还能领份盒饭吃。”
“啊!我真是个二百五,好死不死,选什么琼先生的课啊!”
学生累急眼就会嚎叫,那时画匠终于知道为何琼先生会和柯克兰神父纠缠在一起了。
11月末,国民政府宣布正式迁都到重庆,可留下来的人心里反倒生出一丝微弱的指望——政府忙着搬运物资,富人争相外逃,劳力骤然紧俏,他们的工钱比平日涨了两倍不止。王小珩那阵子帮着人四处搬东西,东拼西凑也攒下了一点零碎积蓄;晓梅也一样,伤员太多,护士的薪水跟着水涨船高。而在这其中,最红火的要数裁缝铺:南京眼看不保,市民们对外国旗帜的需求越来越大,英国的米字旗、美国的星条旗都抢手得很,连德国的万字旗也有人要。和柯克兰神父在安全区界线外巡逻时候,画匠瞧见好些人家挂出了美、英两国的旗子:有人特意把美国国旗做得小小的,缝进英国国旗里边。画匠问起缘由,大家便答:
“美国嘛,不过是英国的大号殖民地罢了,缝一起还省点布。”
“哈哈,哈哈!”也不知这话戳中了哪处笑点,柯克兰神父听罢,难得露出开怀的神色,竟忍不住捂着嘴笑出了两声。
啊,原来柯克兰神父也是会笑的。笑的时候,他那双松石绿的眼睛就会微微眯起来,鼻子也无意识皱一下。如果有谁曾爱过这般可爱的笑,那也很正常吧……
唉,说起来老王也是,他总爱笑,一笑就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也特别可爱,所以他也很爱他……
画匠悄悄想着,他真想知道老王此刻在哪儿,但谁都不知道。
11月过去就是12月,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因为封城断电断炭,所以留在南京的一些贫苦人被活活冻死了。根据琼先生的嘱咐,尸体必须要及时处理掉,否则可能会在未来污染安全区的水源。然而难民人数增多,拉贝和魏特琳等人都非常忙碌,只有柯克兰神父能抽出空来。柯克兰神父……好奇怪啊,他明明很忙,却和琼先生一样,有同时计划好些事情的本领。哪怕有时大雪纷飞,柯克兰神父也照样冒雪出门收尸。画匠一有空便去搭把手,两人用推车把尸体一具具填埋掉。
虽然信仰不同,但柯克兰神父总会尊重中国人的习惯:埋完,他会划一根火柴烧点纸钱。这样的寒冷还会持续多久?望着纸钱在火焰里一点点化为灰烬,画匠心里只觉一片悲凉。
很难过,真的很难过……老王,到底在哪儿呢?
“本田先生,别迷茫,来为明年做些计划和准备吧。”
旁边是一片荒芜的田地,柯克兰神父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豌豆,他要把那些豌豆种到土里,这样明年春天的时候就可以收获很多豌豆苗。画匠强行振作起精神,他也帮着柯克兰神父种豌豆。收拾田地的时候,柯克兰神父问画匠会怎么烹饪豌豆。
“豌豆的话,我只会简单地水煮一下,而老王,一定会变着花样做吧。”
雪花纷纷而下,最后一点纸钱依旧在燃烧,画匠又一次想到了老王,他真的好难过,但是也只能默默划拉着土地自言自语:
“快点回来吧,没有你的话,我是不行的……我只会把豌豆水煮一下啊……”
雪花纷纷而下,柯克兰神父用那双绿眼睛望着画匠。
“我今天给你做晚饭吧。一般我会把豌豆水煮捣碎了,再加上自己调配的酱料。”
“……神父,你是英国人吧。”
“是呀。”
“那你滚一边去,不要糟蹋食物了。”
“哈哈,哈哈!”
不知这话戳中了哪处笑点,柯克兰神父又皱着鼻子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确实是蛮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