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小豆子而言,1937年的上半年有很多事可讲——譬如,她知道了为什么爸爸被大家称为“摆子”。
退休后的爸爸真的很懒,深居简出,而且眼里没家务活。他天天待在家里,在凌乱的“熊窝”怡然自得,能躺着就不会坐着,能坐着就不会站着,所以总是要被妈妈讲。每次妈妈进他书房,都要对着他到处乱堆的书桌尖叫,而这时老王总是要被拿出来当模范的。
“你看看别人家的男人,五六点就起来洗衣服做饭了!”
当然,妈妈也对爸爸很了解,她也不奢望爸爸能勤快到五六点起来洗衣做饭,只是希望他能把自己书房收拾得干净一点,至少书不要垒在桌上,袜子不要丢在地上,衣服不要堆在床上。而每次爸爸听到,就会笑呵呵地“装死”——他特别擅长“装死”,妈妈的话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然是屋外吹过的一阵风。
爸爸太“摆”了,“摆”得叫妈妈生气,也叫她生气。每次从小学放学回来,她都要很生气地把爸爸从沙发上拽起来:
“爸爸,老师说生活在中国,光学俄语是不行的,家长要课外带着孩子学写中国字!”
然后爸爸就会又躺下,再翻个身,用哈尔滨街上俄货摊的买卖腔调回应:
“哒——小姐,窝是歪果仁,窝卜会写重果字,腻去照妈妈吧。”
唉,妈妈这辈子真是瞎了眼了,找了这种男的。
不过爸爸也不是一直当“摆子”,他对自己感兴趣的事还是很勤快的——比如“火箭轮椅”。自从老王把爸爸用轮椅推回家后,他就足足坐了两个月的轮椅。最初还生疏,后来便习惯了,而习惯之后就是放纵:比如他想在轮椅上加个推进器,让轮椅能像火箭一样奔驰。起初大家都以为爸爸是在开玩笑,可后来真看见他捣鼓起一台小型二冲程汽油发动机。照爸爸的设计,轮椅后方要装一副铁架固定汽油机,座椅两侧还要加上油门杆、手刹和离合器,这样就能得到一辆"火箭轮椅"。
"我可是苏联的第一批军工生。"
爸爸得意洋洋地介绍。他那些奇思妙想很像赫列布尼科夫的诗,乱造词、玩"超验语言",还痴迷于像预言家一样推演历史的规律。好在这辆"火箭轮椅"最终没能造出来,因为妈妈及时发现,把爸爸训了一顿,强制没收了那台小型二冲程汽油发动机。这是件好事。否则爸爸真会坐上火箭轮椅,把两条腿都摔断,那样一来,坐轮椅的日子可就不止两个月了。
爸爸妈妈的关系很奇妙,有时候他们像夫妻,聊的都是家长里短;有时候他们却像“同事”,会商议一些严肃的事情:例如蒋中正向苏联申请的援助。爸爸妈妈总是聊这个,因为苏联要和中国签订《中苏互不侵犯条约》和《军事技术援助协定》,而根据援华计划,莫斯科中央会批准三期贷款,上限共计2.5亿美元。贷款用于中国购买苏制军火,其中包含最新型的轰炸机,售价接近苏军自己的采购价。妈妈希望这笔援助可以尽早签下来,爸爸说那他就得再想点办法了。
还有就是“日本是否会攻打南京”,妈妈总是急着要去什么武汉,什么大后方,但爸爸对中国军队将日军阻拦到上海外抱有信心,他很认可张治中的“围歼战略”——张治中似乎是爸爸在黄埔的“得意门生”?总之,爸爸认为上海的战事不会扩散,如果张治中能实现他的战略,那么中国就会打一场漂亮的仗。
诸如此类的聊天很多,但是更多时候,他们其实还是像她的“爸爸妈妈”。他们是很恩爱的,有时恩爱到旁人没法理解。比如她曾照着父母的事写过一部第一人称爱情故事,题目叫《隔壁老板娘爱上年近五十捡破烂的我》。她自认写得很有新意,但写作老师说"小说里的事根本不可能发生",例如:"四月,天晴了,雨停了,太阳公公出来了。我去仓库捡破烂,老板娘看见我,充满爱意地笑了,过来亲吻我。"——老师说她这段毫无逻辑。
“这么大年纪还在捡破烂的人,年轻老板娘怎会傻兮兮地笑着去亲吻他?写作文要实事求是,留心观察真实的生活。”
她接受了老师的评语。第二天上学,她真的特意留心观察了。穿着校服裙出门后,她故意没走,就藏在街边墙角看自己父母,结果她看到了如下景象:四月,天晴了,雨停了,太阳公公出来了,爸爸出门去仓库捡破烂,妈妈看见他,充满爱意地笑了,过来亲吻他。
唉,妈妈这辈子真是瞎了眼了,找了这种男的。
“豆子爹,街角怎么多了个特务?’’妈妈拍了爸爸一下,爸爸转头,一下子就发现了“潜伏”的她——她的小书包凸出来,真的很明显。之后爸爸妈妈把她叫过去,问她在干啥,她把作文拿出来,于是爸爸妈妈凑在一起看,一页一页看,而后就开始狂笑。
为什么要笑呢?难道没有人想看这部爱情故事吗,她明明觉得很好啊,问题出在哪呢?
……
“唉,故事可真难写啊。”
东三省的夏天要来了,哈尔滨各家日本书屋又上新了。日本人很会画故事书——巴掌大的小册子,题材却很丰富:《桃太郎》、《辉夜姬》、《满洲爱语》……各种语言版本都有,在小学生里颇为流行。小豆子每周都会用零花钱买上一本,爱看归爱看,却不会写也不会画——她不是个擅长讲故事的孩子,这叫她很苦恼。
然而,小豆子很擅长出门前细心检查。例如去学校前,她会下意识看一眼爸爸有没有坐上火箭轮椅。确认爸爸没乱搞事后,她又会把书包里的东西仔仔细细查一遍,清点好文具和课本去上学。相比之下,同桌朴善玉就总是丢三落四,不是忘了铅笔,就是没写作业。
毕竟,朴善玉的心思都在“打仗”上了。
卢沟桥事变后,日本文具店开始流行卖"喷水枪"和"橡胶水弹",很多日本学校还在体育课上教孩子用这些东西作战,教他们"突进""散开""卧倒""万岁冲锋"。这种风潮很快就在孩子们之中弥散开了,到7月末,朴善玉已经有好多喷水枪和水弹,他整天拿着它们四处打仗。小豆子很羡慕,也想跟着去打仗。她跟妈妈央求了好多回,妈妈却怎么都不答应,天天只知道压着她读书写作业——母女俩于是有了矛盾。也就是从那时起,她开始跺着脚跟妈妈吵架。
"我不管,善玉都有,我也要水枪!水弹!"
"学什么日本人的脏东西,写作业去!"
妈妈脾气爆,半步不让;爸爸更是个窝囊废,见她们娘俩吵架也不拍板,就知道夹在中间和稀泥。吵到最后,她既没要到水枪水弹,还被妈妈气哭了。她沮丧地回到卧室,翻开作业一抽一抽地掉眼泪——这时爸爸悄悄推门进来,说"妈妈出门了",现在可以出去玩一会儿……
然后小豆子就有了水枪和水弹,还是最贵的那种"联排水枪"。
"书包里藏好,别被你妈妈发现啊。"
爸爸虽然敢搞“火箭轮椅”,但本质是个内敛谨慎的人。第二天送小豆子上学时候,他反复嘱咐“注意安全,不要玩过头”,而她全是兴奋,几乎是一溜烟跑到小学去。她从书包里拿出联排水枪和朴善玉炫耀,见这前所未有的精良武器,朴善玉“哇”的一声,赶紧邀请她加入他的“八十八师”。
“为什么是八十八师?”
“因为我的生日是八月八日,嘿嘿。”
小孩子的矛盾是很容易过去的,虽然此前打架,但那天朴善玉和小豆子又是好朋友了。他大方地邀请了她,还举荐她去当一次“司令”——毕竟她个子是那样高,力气是那样大,枪又是那样好。于是,小豆子在教学楼走廊加入了“战争”。
“这次打巷战,总共三轮,只要拔掉对方大本营的旗子就赢了。我们有十个人,而对面只凑齐了六个。你是司令,你可以命令所有人,我们都听你的。”
朴善玉懂行地介绍着,小豆子却慌了手脚。她当了司令,却老忍不住去干预每一个人:眼看别人端着水枪往前冲,她总想叫停。这番手忙脚乱带来了致命后果:"八十八师"因为一再停顿陷入慌乱,被水弹砸中不少,只好湿漉漉地"撤退"。可对面的很有经验:他们提前卡住厕所的路口埋伏好,见人来就拿桶子接水往前泼。
"敌军迫击炮!快躲!"朴善玉大喊,却已来不及。作为"司令",小豆子被好几桶水泼了个正着。打仗的感觉很糟糕,更糟糕的是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然而这才第一轮。在接下来的第二轮和第三轮,她都处于慌乱的劣势,但朴善玉没有放弃:当她不再想要往前时,他接过了她手里的水枪,以英勇地姿态冲往对面的阵营……
最后还是输了。
输了也没关系,毕竟这只是孩子们的游戏。对面赢了,便请大家吃两角钱一根的冰棍。烈日炎炎,十六个孩子挤在小卖部的屋檐下,小豆子这才发现,两支队伍里的孩子竟来自不同的国家:中国的、日本的、苏联的、朝鲜的……国籍不同,却都生活在东北,所以都会说中国话。对面的"司令"是个日本孩子,人很好,吃冰棍的时候大方地分享起体育课上学到的"指挥战术"。冰棍吃完了,衣服也晒干了大半,大家便一同去日本书屋看漫画。孩子们凑钱买,轮流传着看,没带钱的也不要紧,反正最后总会轮到的……
哎呀,《一休禅宗和尚》上新了!还差最后一点钱!
一本书要一块钱,一套十六本,然而十六个孩子凑不出十六块钱。大家又不想走,就在太阳底下傻愣愣等,好在最后把“援军”等来了——爸爸来书屋接小豆子,他拿出十六块钱,给大家买了一整套《一休禅宗和尚》。
摆子爸爸一下子变成英雄援军了!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小豆子骄傲地叉起腰来,然后很大方地把十六本书都分给了大家。爸爸为他们要咋看,大家七嘴八舌,说看了第一册的孩子给第二册的孩子讲,看了第二册的孩子再给第三册孩子讲……比如《桃太郎》有四册,大家比划着给爸爸讲四册的内容,爸爸若有所思地听着,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不对呀,桃太郎明明要去龙宫,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导致他最后会乘坐着飞船去宇宙呢?”
嗯,为什么呢……真是费解。
嗨,不管了!总之,孩子们的世界是快乐而简单的。回家路上,听说小豆子加入了朴善玉的"八十八师",爸爸哭笑不得,因为他早年在黄埔作督导,直接负责的就是八十八师,此外还有八十七师、三十六师……这些后来都成了南京的精锐部队,里头好些人是他的得意门生。
"爸爸,我们为什么会输?"
"因为你这个司令跨级指挥了。"
"真实打仗也会这样吗?"
"会,甚至要付出血泪代价。八十八师现在就在上海打仗呢。"
打仗,为什么大家都喜欢打仗呢?她可再也不想打了,还是看故事书好。
“爸爸,以后你还来当‘援军’吧。我下次和他们去书屋时候就故意不带钱,然后你突然出现,然后给我们买一整套故事书……这样大家都会觉得你了不起!否则你老是在家里当窝囊废,我很丢脸。”
“哈哈,好呀,下次你买书时候喊我。”
衣服干了,鞋还没干,那天小豆子湿着鞋回家,她已做好被妈妈训的准备,然而妈妈连那身湿透的衣裳鞋子都没看一眼,她火急火燎地把爸爸拉去接电话。爸爸一接,脸色就变了,厉声道:
"蒋在日军增兵的时候'跨级指挥'?!这种小孩子般的错误,怎么能犯!"
电话里传来一阵嘈杂,小豆子看见爸爸脸上闪过一丝震惊。从那一刻起,爸爸对日本的判断变了:此前他还觉得日本不会攻打南京,此后他却确信——日本不仅会打,而且会打得极为残忍。
从那一天后,爸爸就不再摆烂了。8月之后是9月、10月。那两个月,爸爸每天都在书房办公,他焦虑地踱步,还要接很多电话。而就在这时,妈妈说她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去武汉大后方。临走前妈妈把她拉到药柜前,一格一格地交代:
"这些都是你爸治心脏的药。红色的一次两粒,绿色的一次一粒。到时候你要会给医院打电话。号码是……"
小豆子记住了妈妈嘱咐的每一件事。妈妈走后,爸爸一直没出什么心脏毛病,直到11月的某天。那天爸爸接了个电话,听完之后胸腔里发出一阵"翁楞楞"的声音。他颤抖着放下听筒,随即给苏联驻上海东方处打了过去。电话里传来一阵嘈杂,爸爸挂掉了电话。泪水无声地划过他的脸,他闭上眼睛,用指关节费力地按压着太阳穴,接着又打了一个电话。
"施恩特,现在日本攻打南京是既定事实,而南京守不住也是既定事实。蒋要召开相关会议,请把我匿名安排进苏联顾问的行列。"
“老司令,这是逾权啊!”
“别管什么逾权不逾权了,难道要眼看着蒋草菅人命吗?”
爸爸对着电话筒争辩着。
顾问?爸爸不是说这份工作又苦又累又叫人崩溃吗,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还要继续做呢?
唉,大人的世界真复杂,搞不懂。
冬天来了,哈尔滨进入漫长的雪季,学期也快结束了。写作课最后一堂作业的题目是"你最勇敢的时候"。朴善玉说最勇敢的事是冲锋陷阵、打胜仗、当英雄。小豆子本想照这个思路写,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只好把作业拖回家。想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有了第一段的灵感,流利地写了下来,跑去书房拿给爸爸看。爸爸一字一字地辨认着那些满是错别字的句子,念了出来:
"比做胜利英雄更勇敢的是:在绝望里找到希望,即使那希望非常小,比化掉的雪花还要小。之前打水仗,我被水桶泼了,非常绝望,因为这代表我要在战场上死掉了。可尽管如此,我还是继续往前走,虽然我知道自己输了,但那一刻,是我最勇敢的时候。"
"爸爸,你觉得怎么样?"
"非常好,简直好极了。换作我,我也会这样写的。"
屋外雪花纷飞,爸爸给了小豆子肯定。
这是一场一开始就承认“失败”,但又不得不继续的战争。
南京守不住,这是所有人公认的事实,但问题是在于怎么面对这“守不住”。上海沦陷后,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很多人。为解决此问题,蒋中正预计召开三次高级将领会议,除却其部下外,他还分别聘请了两个他国外援:一个是苏联的新任远东司令施恩特,协其参谋团队作远程协助;一个是德国陆军将领亚历山大·冯·法尔肯豪森,他和他的参谋团队当下就在南京的卫戍司令部。出于《九国公约》所维系的列强均势与外交顾虑,目前蒋能找到的军事外援只有苏德两国,而两国都不便公开干预南京保卫战的大决策,所以顾问只能匿名。
在和施恩特商议改选谁为南京保卫战的匿名顾问时,伊万首先指出“匿名顾问”的两个致命问题:
首先,苏德两位匿名顾问互不知底细,极容易在盲区里各自"跨级指挥",使得南京保卫战打得像孩子们混沌地泼水;其次,"匿名"直接阻碍了战场情报交流,导致信息错位,甚至颠倒战局事实:一方说的明明是"桃太郎本该去龙宫",另一方收到的却是"桃太郎乘飞船去了宇宙"。因此,为尽可能减少此类问题,苏联方面的人选至少要满足三个条件:熟悉蒋中正及其官僚体系的指挥方式;熟悉中国军队的建制;熟悉日本的作战方式。
远东方面满足这些要求的倒是有一些人,然而……
“老司令,现在情况是这样:南京保卫战是一场一开始就不得不承认‘失败’的战争,而大家都爱惜自己的羽毛,没有人愿意往自己履历上摸黑。说难听点,南京保卫战对任何苏联将官而言,都是一个‘惊天屎盆子’,很多人还想着往莫斯科回调呢。”
施恩特在电话里坦言,他甚至打算完全放弃,任由南京一团乱。
“施恩特,放我上去吧。一来,我此生已不打算再回莫斯科,二来,驻沪东方处告诉我:我的朋友曾被日军围困于苏州,在绝望中自杀殉国。如果他还活着,他也会希望我这样做的。”
“但如果这种逾权行为被中央发现怎么办?”
“发现再说!反正我是不能让蒋继续草菅人命了!”
伊万对施恩特强硬拍板,于是,苏联首先派出了“匿名顾问I”,而德国迟迟没有决定,因为法尔肯豪森压根不知道选谁。
法尔肯豪森是个和中国颇有渊源的人。1900年,他随八国联军来过中国,参与镇压义和团;一战爆发后,又先后转战比利时、法国、奥斯曼帝国。到1934年4月,他第二次来到中国,进入蒋中正麾下的德国军事顾问团,后来因为苏联和南京政府一度断交,这些德国军事顾问就渐渐取代了苏联军事顾问,并在后来直接负责了淞沪战争的对日防御。然而,在面临淞沪溃败后,很多驻沪的德国将官都一溜烟跑回德国了,他们都怕南京保卫战这个“惊天屎盆子”砸在自己头上,只有一个叫“路德维希·贝什米特”的实习参谋还留在上海收拾残局。
这个叫路德维希的实习参谋是真倒霉啊,各种意义的倒霉……
法尔肯豪森回想起当年:1933年,前途一片光明的路德维希·贝什米特趁休假与哥哥基尔伯特·贝什米特一同去青岛卖军械,兄弟俩因此认识了山东军阀韩复榘。彼时担任韩复榘地方军事顾问的本是苏联人伊万诺夫,谁知这人是个"摆子",待了一阵便拍屁股走了。走得倒是轻巧,却留下了顾问缺位的烂摊子,山东地方军顿时乱成一锅粥。韩复榘为了填这个空,以"取消大批德械订单"相要挟,逼着德国再派一名顾问。德国不想失去这个大买家,查了一圈名单,便把还留在青岛的路德维希就地塞了壮丁。
就这样,路德维希的人生被彻底改变了。这个本应大有前途的年轻人没能及时回国,错过了希特勒第一批将官的提拔,只以青岛地方顾问的身份留在中国,一误再误——直到1937年8月淞沪战争爆发,韩复榘才把他从青岛放了出来。
对啊,说到淞沪战争,路德维希不是之前发现一个致命漏洞吗——就是他发现了金山卫没有修筑防御工事,而后通报给了蒋的后勤参谋,但是可惜并没有被采纳。
想到这些,法尔肯豪森下定了决心,他吩咐道:
“把路德维希提成匿名顾问,在我与蒋先生撤退到新首都重庆后,他将留在南京,以‘顾问L’的身份参与南京保卫战。在此结束后,就叫他回德国去。”
"被中国耽误了"——这是法尔肯豪森对路德维希的判词。然而,路德维希又是怎样看自己这无常人生的呢?
1937年11月末,路德维希站在上海郊外的无名万人坟场,为死去的中国士兵默哀,也为那位王姓后勤高参默哀。闸北已烧焦了三周,余烬的气味还没散尽,而法尔肯豪森的电报命令就压在他的上衣内袋里。
路德维希并不后悔参与淞沪战争,也不后悔接下来参与南京保卫战。毕竟当国内的同期军官还在靶场演练时,他已经历过几十万人规模的真实战场:他亲眼看见装备充足的军队如何死于愚蠢的指挥,也见识了跨级指挥带来的灾难性后果——这些经验将被他直接应用在两年后的波兰闪击战中。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已经见过了世界一流的现代化军队。在他往后的欧洲战场,无论英军、法军还是苏军,都不曾像淞沪战场上的日军那般癫狂。
人生没有一件事是白费的,没什么值得后悔的。
总之,收到法尔肯豪森命令后,路德维希立即赶到了南京下关码头,彼时淞沪战场已经彻底大崩溃。在南京卫戍司令部的第一次会议随即召开了,主题为讨论“如何应对南京的不可守”。对此,“苏联顾问I”已经列好提议:
“南京地形特殊,北部被水路环绕,日本军舰开到江上便可三面轰炸;淞沪一役后士气低落,兵力匮乏。不如将南京设为国际条约下的不设防之城,以免敌人借口烧杀平民。”
这条提议得到了李宗仁,宋希濂等将领的赞成,然而,路德维希以“德国顾问L”的身份否决了这条提议。
“我不赞同。若不作任何抵抗便将中国首都拱手相让,这对中国人的信心将是毁灭性的打击,国际影响亦极为恶劣,所以南京非死守不可,必须全力派遣守军。”
德国顾问L"死守南京"的提议得到了卫戍司令唐生智的赞同。他也认为南京非死守不可,否则中国人的魂就被打掉了,此后二次、三次会议,他始终坚持这一立场。
所以如何评价唐生智呢?唐生智站出来说死守南京的那一刻,毫无疑问是有勇气的:所有人都在找退路,而他至少说出了"与南京共存亡"。然而,有些个人的英雄勇气是以其他人生命为代价的。在得知卫戍司令唐生智坚定“死守南京”后,伊万忍不住给“德国顾问L”打了个电话,质问他,唐生智,以及其他赞同“死守南京”的官僚到底是怎么想的。
"顾问L,现在中国军队根本守不住南京,在南京驻军,只会给日本屠杀平民的借口:他们会到处搜捕军人,借机杀戮。蒋和唐不会在意这些,他们只想做自己的历史英雄,而南京人只有惨烈到一定程度,才能成就他们的英雄。请将南京设为不设防城市,然后把军队撤离长江以北,为持久抗战做准备。”
"顾问I,我不认同,如果将南京毫无抵抗地敞开,那所有中国人都会觉得中国没救了——即使那些南京人活下来,大家也对中国不抱有希望。请让那些南京人牺牲吧,英雄是需要惨烈的,连南京的官僚们也希望他们惨烈地死,至少历史上会有一座名正言顺的墓碑。"
"顾问L,人的生命高于战略,高于任何政治表演。我厌恶把人抽象成符号的说法。再普通的人也是具体的、有血有肉的——我们要守卫的是他们,不是一段悲壮的历史。"
"顾问I,你守不住这些人。淞沪之后,你我都清楚日军的残暴。就算南京成了条约认定的不设防城市,日本人会遵守吗?不会。他们到时候照样踏破城门,照样杀人。既然如此,不如全力抵抗,至少给那些奔赴死亡的人留一点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