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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第 1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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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这世界上,只有拥有正确的身份,才配拥有爱吗?

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相亲会办完当晚,家里突然涌来一批批提着礼当盒子登门拜访的人,他们都是现任远东集团军的要员,此前以各自的身份参加了诺门罕一战。在他们看来,“伊万诺夫”虽已隐退,此前也犯过不少“错误”,可诺门罕的胜利恰恰印证了他二十几年前的“正确”。于是,即使曾经唱反调的人,也开始重新爱戴伊万诺夫了。

“远东就像一座大房子,若不是老司令当年打下的地基,如今怕是所有人都要被埋在乱石碎瓦下了。”

众人由衷夸赞了一番,离开后留下满屋子芬芳的溢美之词。几十年过去,远东军从一个团扩编成了七十万人规模的地方集团军,很多人就像失忆一样忘记了其中的建设过程。所以清理那些礼盒时,伊万对春燕说“这就是捧杀”,因为远东并不是“伊万诺夫”一个人建设的,而“伊万诺夫”也不是完全正确的。

大清洗结束了,可苏联的现有体制依旧容易滋生这种叫人偏执的捧杀——今天众星捧月,明天便是墙倒众人推。而人不该在自认正确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全然正确;在被判定错误的时候,也未必真就一无是处。

“还记得我第一次在广州遇到你的时候吗?当时我表面风光,实际上却抑郁得很,因为我已经到了千夫所指的地步。莫斯科中央指责我在远东搞地方主义,而蒋中正对我也是满心不满,北伐的方略上我们屡屡意见相左,经常是我说东,他说西,我说西,他又说东了。苏联和中国都不好办,我成夜成夜失眠,为了能继续推进事情进展,我就不得不强行伪装,伪装自己是一个——”

“钢铁丈夫?”

“哈哈,是这样,可惜那个时候还不是你丈夫。”

“也是,那时候我年纪小得很,玉堂红,真的好小啊,完全小姑娘。”

“但是这样一个小姑娘拯救了我。玉堂红还是有魅力的,上海滩女明星,现在完全变成裁缝店大姐了。”

“嗐,长得又不好看,涂脂抹粉,东施效颦,还不如现在的裁缝店大姐自然呢。不过我当裁缝店大姐,也根本不可能有机会遇到你。”

“也不一定,万一改衣服的时候注意到呢?言情小说里常有这种浪漫桥段……你别说,哈尔滨那晚还挺浪漫的。那晚下好大雪,我们都喝醉了,搂搂抱抱在街上走。”

“咦,豆子爹!你也这么觉得吗?是很像言情小说吧!感情很到位,你我都开心,所以有个健康优秀的孩子是正常的,还好一晚上就有了!”

“庆幸,真是太庆幸了,豆子同时拯救了我们俩。”

一个灵魂拯救了另一个灵魂,这拯救是双向的。夜里,两口子越聊越兴奋,借着相亲会的余温翻起旧账,他们用一种释然又庆幸的口吻,回忆当年那段并不那么“正确”的爱情。所有的艰难,所有的颠沛流离,都被他们大无畏的浪漫化解了。他们甚至用革命者特有的超然聊起了死亡:因为青岛的那段日子,二人都同意死在海里是最理想的。因为海是连着的,无论沉在哪一片水里,浪总会把他们送回彼此身边;再加上海不立碑也不留名,所以谁也别想再往他们头上安一个“正确”或“不正确”的名号。

他不需要正确,她也不需要正确,这是他们给彼此的誓言。

可他们没注意到,本该睡觉的小豆子一直趴在楼梯上偷听。

那一夜,班里的谣言、于娭毑的遮掩、帕斯捷尔医生讲过的故事,全都对上了。她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窑姐与司令一夜风流的产物,意识到父母之间根本不是什么“正确”的爱,而是一场错误的“骗”。

什么正确错误,什么生啊死啊……这些事远远超出了一个七岁孩子所能理解的范畴,更何况她还是那个时代的苏联孩子。从上幼儿园起,她就在不停地接受关于“正确”的教育,可那一夜,没有人告诉她:“正确”本就是相对的,甚至是不存在的。

心碎和沮丧里,这个孩子开始试图自救,她必须还原出一个“正确”的版本,才能说服自己“父母缘何成为她的父母”。诺门罕一战后,她亲眼见过太多人认为爸爸“正确”,于是索性把他简化成一个可以得到爱的“英雄”,把他和妈妈的过往简化成一出“救风尘”。而“救风尘”的戏里,总要有一个仗义的男人,和一个自甘堕落的女人。她便凭着自己简单而天真的心思,自以为公道地把过错一股脑推给了那个“女人”——

也就是她的妈妈。

于是,一个追逐“正确”的女孩,开始面对一个“不正确”的女人。在这份挣扎里,她好像终于懂了妈妈为什么三番五次地离家,因为妈妈的心根本不在这个家;也许她还另有男人,另有孩子。妈妈对她那么好,不过是弥补罢了,否则怎么释然自己过去的罪。

回到卧房,钻进被窝,小豆子思索着,心碎着,啜泣着。正确和错误交织,爱和厌也交织,她用被子蒙住头,开始在黑暗里搭一个故事。这故事得是“正确”的:爸爸是英雄,妈妈是被英雄单向拯救的人,双方都理应心怀痛苦,可她刚把这故事搭起来,楼下的笑声就从地板缝里漏上来,那笑声太轻快了,一点也不像施救者,或者被拯救者。

“所以说,追寻真爱也是革命的一部分啊。”

爸爸一直在笑,他说他以后还要再办相亲会,妈妈笑得比爸爸还响。

他们对那段错误的过去毫无痛苦,毫无严肃,不后悔彼此的不正确的相遇,居然还认为那是“爱”。小豆子越想越冷,她想起爸爸妈妈说要死在海里——这话是恶毒的:他们要干干净净在海浪里走,可她是留下来的那个,她得替他们背着那份不正确的孤独活下去……

楼梯响了,爸爸妈妈上来了。小豆子立刻抹掉眼泪,闭上眼睛,故意把呼吸放得又长又匀。门被轻轻推开,他们走过来,把她蹬开的被角掖好,又吻了吻她的脸。

那吻是凉的,像带着一点海水的凉意。她没有睁眼,她也没有躲,爸爸妈妈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知道他们都爱她……

爸爸妈妈,不要离开我,不要奔向海流,把我一个人留在陆地上……这世界如此残酷,我还没有勇气目送你们离开……

门重新合上,屋里黑回去,父母离开了,小豆子睁开眼望着天花板。

好安静、好孤独的夜晚,像躺在海浪里一样。

虽然不知道眼前历史道路是否正确,但至少每个人都走在自认正确的历史道路上——即使这些道路在后人看来是愚蠢且错误的。

“风在吼!马在叫!

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

河西山岗万丈高,河东河北高粱熟了。

万山丛中,抗日英雄真不少,

青纱帐里,游击健儿逞英豪!

端起了土枪洋枪!挥动着大刀长矛!

保卫家乡,保卫黄河,保卫华北,保卫全中国!”

……

1938年春夏,华北日军向武汉推进。武汉是国民政府抗战的核心,为迟滞攻打武汉的日军,国军决定以水代兵:6月9日,蒋中正下令在郑州东北的花园口扒开黄河大堤,河水滚滚东南而下,淹没豫皖苏大片土地,村庄、农田、道路尽毁。讽刺的是,该“焦土政策”仅消耗了七千余名日军,却使得数百万中国人沦为被动的牺牲者:其中溺亡者数万,加上随后的饥荒、瘟疫与流亡,中国因黄泛而死的总人数估计在数十万至近九十万之间。为逃避“草菅人命”的骂名,蒋中正下令对外宣称大堤系日军炸毁,并让国军伪造轰炸现场、炮制舆论,但是花园口的不少河南本地人还是知道真相——毕竟当国军部队拉着炸药来的时候,他们好些人正在收夏田。

“世道不好,死是躲不过的,俺们想过各种死法,谁承想倒是叫光头放的黄河水淹死。没有田了,饿死人了,所以俺们就一路从河南逃难到东北谋生了。娃,恁叫啥名字?”

“王大鹅。”

“呀,这名字中啊,大鹅,农村一霸!”

1939年10月,满洲国新京市区东南角,溥仪新皇宫的建筑工地上,一群河南劳工正拉着五岁的大鹅唠嗑。因为濠镜当了“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新京支社都市计划局秘书长”,所以大鹅便天天跟着他泡在工地上。大鹅淘气活泼,大人忙的时候他就自个儿在沙土堆里滚,日子一久,工地上下都认得了这孩子。

因先前“黄泛”之患,大批河南人北逃至此,大鹅这阵子接触的便都是河南人,加之他学舌的本事极强,时间一长,也跟着工地上的河南人“俺”来“俺”去。每逢日落,濠镜来抓他回家,大鹅就一屁股赖在沙地上打滚耍赖,扯着嗓子嚎:

“王秘书长,俺不中咧——!”

夕阳西下,“王秘书长”抽起鞋底子就是把大鹅一顿暴打,旁边路过的关东军都在捂着嘴笑。

那么,为何这父子俩会在溥仪皇宫的工地上,旁边还有关东军呢?这还要从新京当下的规划说起。

日本对满洲的经营极为上心。新京的城市规划从一开始就瞄准“殖民样板”和“亚洲第一城市”,由关东军特务部、满铁、伪满洲国□□国都建设局三方协力操办。溥仪不敢多言,只提了两条要求:皇宫必须朝南,总监工须由中国人担任。满铁却另打着算盘——反正不过是个傀儡皇帝,住哪儿都无所谓,索性把皇宫塞进东南角一隅,两侧筑起关东军兵营夹峙。至于总监工那一条,也只是应付了事:他们确实从原满铁系统里找了个中国人,却是个早已改了日本姓名、入了日籍的“前中国人”。

所以如今,濠镜便又是“王秘书长”了。

“王秘书长,又在打你的鹅子了?”

几个同在新京都市计划局共事的日本同事和他打招呼。他们中文说得腔调古怪,尤其不会发儿化音,每次都把“儿子”说成“鹅子”。可即便这么别扭,日本人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讲中文。东北实在太大了,东北人也实在太多了。当年满铁本想大力推行奴化政策,强行普及日语,但成千上万的苦力大字不识几个,别说学日语,连认全汉字都费劲。真要等他们个个学会了日语再干活,满洲国的建设怕是十年都完不成。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底层照旧讲中国话,往上层层安插日本人监管,再挑几个“识时务”的日籍华人做中间人。

“中国有句古话削得好:西西务者,为俊杰。”

大鹅特别擅长学“大佐腔”,可每次一学舌就必挨濠镜一顿暴打——这打也是万不得已,毕竟大鹅的正式身份是“嵯峨公子”,而他那张嘴总是招惹麻烦。比如1939年2月,嵯峨浩在新京市立医院产下长女,取名“慧生”,意为“智慧高深”。溥仪无子,全家都在催浩赶紧生第二胎。那日彩和濠镜带着大鹅去探望浩,浩因为被催生而痛哭,结果大鹅冷不丁冒出一句:

“大姨,你已经有了慧生,再生个小孩,是不是得叫笨生?”

那天浩是笑得很开心,但剩下的人就尴尬了。

在濠镜眼里,如今大鹅已经到了“中日猪狗都嫌”的程度。比如溥仪皇宫刚打地基那阵,大鹅信誓旦旦保证绝不捣蛋,结果趁大人不留神,他手欠去玩裸露的电缆,最后被电得飞出一米开外。电流不太大,所以当时大鹅也是毫发无损,但好死不死从坑里飞到坑外,正正落在前来视察的溥仪跟前,把溥仪吓得魂飞魄散。

这事也不赖溥仪胆小,毕竟走到半路面前突然飞出个“死孩子”,换谁都得吓一跳。

除了溥仪,还有一位“受害者”是东条英机——他曾抱过大鹅,偏赶上那天大鹅红薯吃多了,他刚被抱起来没兜住劲,冲着东条英机崩出一个惊天动地的臭屁,熏得东条英机没抱够半分钟就赶紧把他放下了。

此外,大鹅夏天还把蟑螂当蛐蛐养,就养在工地旁边的关东军的仓库里。仓库修在凉爽的东北,可那年夏天,仓库闹的蟑螂多得堪比湿热的广东,若不是后来有人撞见大鹅孜孜不倦地给蟑螂群喂馒头渣,那泛滥的真相恐怕就要成为未解之谜了……

所以,大鹅学会粤语纯属逼不得已——日语骂人攻击性太弱,讲了他也当耳旁风;东北方言又太容易叫人听懂,唯有粤语是一种既安全又不失杀伤力的语言。粤韵风华,骂起人来动不动就“死”,就算活在人世也得时不时“食屎”。久而久之,大鹅被骂出了一副厚脸皮,任凭他爹把他骂得“死”去活来,他也压根不往心里去。

“这煞星!”

濠镜时而气得发昏,但工地上的河南人却都觉得大鹅是个好孩子——他不摆架子,没有阶级歧视,总是热热络络地招呼这些苦命人,那份亲近劲儿常叫他们想起远在河南的儿女。大鹅身上没有日本人那种客气的虚伪,虚伪不属于他真挚的本性,所以他无法变成日本人理想的“嵯峨公子”。

1939年11月,大鹅迎来了自己人生的“七五三”。“七五三”是日本传统儿童成长仪式,五岁的男孩要在这一天正式穿上袴,成为一个可以为天皇战死的臣民和军人。然而,当时的大鹅对“为天皇战死”毫无概念——他才五岁,能有什么概念呢?清晨五点,天全是黑的,外面鸡都没叫,大鹅稀里糊涂地被濠镜从被窝里拽出来,刷牙洗脸时眼睛都是闭着的。

“爹,点解要咁早起身啊……”

“因为今日要进城。嵯峨公子,进城最重要嘅事系乜?”

“唔好调皮,唔好乱吵,唔好学狗喺地上乱爬……我波棱盖儿整破皮了,祖父母に叱られるかな……”

粤语、日语、东北方言,大鹅,不,嵯峨公子梦到哪句说哪句。那天梳洗打扮后被塞上轿车,他流着口水睡得东倒西歪,一会倒在濠镜的深色礼服上,一会倒在彩的淡绿色和服上。也不知睡了多久,轿车停了,车门拉开,嵯峨公子瞬间醒了,他高高兴兴地跳下车,迎面却撞上了太祖父和太祖母——

僵尸一般的太祖父穿着黑纹付羽织,那张衰老而发黑的脸上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太祖母也僵立在一旁。他们此刻所在的地方正是供奉新京阵亡日军的神社,牌位背后的军人参加过淞沪会战、南京之役,以及无数屠戮中国平民的战事。

之所以要在这样的神社里行“七五三”之礼,是有缘由的:嵯峨侯爵认为,自己的孙子如今极其欠缺“正确”,而这份过失全因他父母疏于管教。身为满洲华族的孩子,嵯峨公子既没有受过军国主义的熏陶,也没有一个“正确的身份”,反倒顶着那个丢人现眼的中国名字在沙土堆里跑来跑去,甚至觉得自己和那些脏兮兮的中国劳工没什么两样。

“这世界上只有一种正确的人生,即为天皇战死。你的性命不属于你的父母,也不属于你自己,只属于天皇。”

认为自己是中国人,那便是错误的。自此,嵯峨公子被禁止再自称“王大鹅”,他在嵯峨府接受了严苛而扭曲人性的军国主义教育。功课繁重,体罚更是家常便饭,可他连喊疼都不被允许——“疼”是软弱,而软弱是眼下日本最不“正确”的东西。与此同时,工地上那些原本热情的河南劳工也渐渐疏远了他:得知他是个入赘日本的华人后代,他们便自顾自地把他划进了不正确的“汉奸”行列。

认为自己是日本人,也是错误的。

“我是日本人!”

“不对,不对,你是个忘恩负义的中国人!”

“好吧,我是中国人!”

“不对,不对,你是个背叛天皇的日本人!”

成人世界的呼啸和尖叫蜂拥而来,“正确”变得如此要紧,嵯峨公子再不能像从前那样畅快地笑了。然而他没有小豆子那样独立,一回到郊区的家,他就要做许多“不正确”的事:譬如对着妈妈嚎啕大哭,控诉自己在嵯峨府受的那些严苛对待,等哭够了,又没心没肺地和村里的孩子一起玩土、钻狗洞。而在这其中,嵯峨公子的妈妈起了很重要的示范作用——因为她自己也是这么“不正确”地活过来的。

“没有人忍得了那种正确的教育。妈妈以前跪坐的时候还要被尺子量肩膀,天底下哪个傻子会一直盯着别人肩膀看呀!”

彩每次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儿子这边。她一边安慰,一边学着那个量肩膀的人,总能把嵯峨公子逗得破涕为笑。村里人笑话嵯峨公子是“妈宝男”,彩听了也不生气,反而觉得这话说得没错。因为她是妈妈,她的职责就是不让自己的孩子感到委屈,而她人生的全部意义,就在于保护孩子,培养孩子。

“彩,也许你的人生是一种正确吧,但我不会这样选择。”

春燕曾经这样对彩说,彩问她什么才是正确,春燕却反问“正确非得那么要紧吗”,这世上给女人绑的“正确”还不够多吗?

“在成为我女儿的妈妈之前,我想先成为我。虽然不知正确是什么,但有一件事肯定是错的:我不能一味地牺牲自我,成为她的妈妈,然后把自己的人生遗憾都加到她身上,甚至指责她的出生造就了我的苦难——不,我永远不会这样。她是脱离于我生命的个体,只有我成为我,她才能自由。”

“可你不给孩子做便当,不全心照料她的起居,你什么都没有给过她。”

“也许吧,可我认为独立的本领是最该给予的。哪怕落在岩石缝里,她也能像一颗豆子那样长下去。将来她会有自己的事业、理想、爱好,感情上也完全自由,这样的人生我自己已经过了一遍,我知道它没有错。”

“你不怕你女儿埋怨你、指责你吗?她会觉得你没尽到母亲的本分,会疏远你,甚至恨你。”

“会。这会让我痛苦,可我还是选择先成为我自己。”

春燕始终不改变自己的看法,而彩始终认为春燕是错误的——她和春燕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所以此后无论怎样颠沛流离,她对儿子的态度都没变过,她全身心的母职牺牲成就了儿子的人生。往后,嵯峨公子的世俗成就要远远高于小豆子:父亲因为遭人陷害而去世后,母亲放弃过往的一切移居香港,才使得他能顺利熬过日本战败后的溃烂与艰难,完成学业,成就事业,并且在未来组建家庭。然而这份单向的牺牲也让嵯峨公子一生都对母亲怀着强烈的愧疚,直到垂垂老矣,他仍认为是自己的出生造就了母亲一生的苦难,也始终不愿原谅自己。如果可以让母亲再选一次人生,他宁愿不出生。

不过,这是后话了,当时的嵯峨公子并不知人生沉重,包括彩。

“管它正确与否,遇到难事,我们要说什么?”

“人活一世,最重要嘅事系开心……睇场电影就开心了。”

去嵯峨府前,嵯峨公子抽抽噎噎地和彩拉钩,约定周末回来后,母子俩一起去看当红女星李香兰的电影。

“君がみ胸に,抱かれて闻くは,

梦の船呗,鸟の歌……

水の苏州の,花散る春を,惜しむか,柳がすすり泣く……”

(翻译:依偎在你的胸前,听见的是梦中船歌与鸟儿的鸣唱……水乡苏州,春花飘零;杨柳是否也在为逝去的春光低声啜泣……)

李香兰的靡靡之音在满洲的繁荣和中国的破败中回荡着。

1939年,《苏州夜曲》传遍东京的大街小巷。这首由西条八十作词、服部良一作曲的曲子被东宝影业相中,定作了李香兰主演、预计1940年上映的《中国之夜》的插曲。为把宣传做到极致,东宝请来众多画师绘制风格各异的海报。凭着对苏州景致的生动描摹,画匠主笔、王小珩作助手的那幅拔得头筹。自此,二人一向拮据的日子迎来转机:家里终于有主动邀约的画稿合同了。

然而,缓和也只是暂时的,画稿是门看别人心情吃饭的手艺,再加上现在画匠还不出名,也不是每天都有约稿。刷墙、补漆、给人家修盆栽……过去两年为了活下去,他们干过的“美术杂活”实在太多。好在王小珩开窍,如今勾线和填色都学会了,所以可以让画匠专注画画。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美术老师,海外征战让日本国内物价飞涨,再下去可能又会像先前南京那样,连大米都买不起了。所以我们要趁着这一切发生前做些准备,多存些钱。”

王小珩有自己的想法。她认为被动接单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得有人把画推销出去。画匠要伏案画画,脱不开身;何况“谋杀伊势月”的事还悬着,他能不露面就尽量不露面。可她自己是个没有户籍的黑工,抛头露面地去谈生意,或是另找一份正经营生,都轮不到她。

于是,王小珩做了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先活下去。在她看来,活着是世界上最正确的事,伤痛、道德、责任,都能统统先放到一边。为了活着,她选择改变姓名,加入日本籍。

“这样没关系吗?毕竟你在南京经历了那些……”

“没关系,美术老师,你是你,他们是他们,日本是日本。”

1939年的日本仍旧采用明治时期的国籍法,只要父亲为日本人且承认入籍者为子女,就可以入日本籍。所以,王小珩没有花太多周折就把自己姓名改为了“本田珩”——除了“生母”填得有点惹人发笑。

“生母‘耀子’是什么嘛!只能叫我想到王宝钏的脸。”

“父亲大人满意吗?”

“满意,很满意,要是真这样和他过一辈子也很好啊。”

画匠和本田珩拿着入籍批准在房子里哈哈笑,而后就各自去画各自的东西了。时间在画稿的匆忙中一点一点过去,寂静,空虚。有时候画匠撇过头看本田珩的时候,会幻视“王世子”在屋子一角勾线描边。他们长得真像啊,像到叫人痛苦……但是他又自私地希望她把那个长麻花辫永远地留下去……

“放心吧,美术老师,我不会剪头发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王世子”对画匠很坦然,她认为生存之下,即使是自我欺骗,也没什么不对。只要画匠能振作精神,她愿意充当“王世子”。

“但是真的王世子不会画画,对吗?”

“对呀,他太笨了,咋可能学会呢。”

“所以说嘛,我还是面对现实吧——他已经死了啊。”

画匠每次都会开玩笑地这样说。

然而,痛苦不会因为一句玩笑就消散,只能自我欺骗罢了。打心底里,画匠始终不信老王死了,他甚至想过这人是不是又像天津那回一样,躺进棺材里假死一场,等风头过了再从哪个巷子口拐出来。他一直在这样幻想,可现在他必须说服自己:老王已经死了,不这样做,他就没法心安理得在东京留下去,或者在南京的毁灭里活下来。

痛苦是不会消散的,无数的夜晚,画匠都会梦到伊势月——他梦见伊势月把老王杀了,与自己坐在万人坑旁对话:

“中国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呢,是幻化作故乡的异邦吗?”

每个夜晚都是噩梦,每个噩梦都是一场处刑,但是白昼时候,画匠依旧会顶着这种毁灭生存下去。

白昼时候,画匠一直在画《中国之夜》。苏州的水波、垂柳、月色,他一笔笔描出来,心里却痛如刀割。海报上要的是给日本人看的军国主义粉饰,画匠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也知道这样的苟活可以换取生存,可是他自己接下来如何面对长达几十年的精神毁灭,却不得而知……

瞧,这就是老王和中国留给他的“感情代价”。可即便如此,画匠也不后悔,他的心坚定如磐石,即便粉身碎骨,也永远都不会后悔。如果下辈子可以再做选择,他还是会选择与老王和中国相遇,即使是在画笔下的幻梦里。

“美术老师,我出门去了,希望今天能推销成功,拿一份广告画的订单回来。”

“好,一路小心!”

1939年9月,东京秋雨连绵,本田珩与画匠作别,迈出了自己推销事业的第一步:她打着伞挨个敲那些小型株式会社的门。好几天了,好几条街都走遍了,许多人都认识了这个长着虎牙、梳着长麻花辫的姑娘,但是她没有一笔成功的推销。然而,她这样频繁露面倒是招惹了不少男人:与惹人讨厌的王小珩不同,现在的“本田珩”已经是个模样长开的少女。一路上,很多男人介绍她去居酒屋当陪酒女,还说她琥珀色的眼珠子很有异域风情。然而,她不会从事这个行业,因为陪酒女触及到了她“不和男人有身体接触”的底线,所以最后,她还是回归到了自己原先的谋生手段上来。

1939年11月,东京入冬,寒风萧瑟。本田珩白天推销,晚上作画,就这样苦熬了两个月,她推销到了人生第一个订单——新加坡陈氏橡胶厂想要在日本投放广告,这是一家很小的厂家,因为预算不够,所以只能找不出名的画师。

“厂家很小,老板很忙,而老板娘也要亲自到日本当打工仔。福建女人小气得很,特别刁难,你和她谈了便知。”

她们约定在一家咖啡店见,进门前,本田珩就听见尖锐且肮脏的骂人话。隔着门,本田珩听到老板娘用日语轮流骂人。在日华工的哀求说他们还有一家老小要养,希望老板娘不要在乱世克扣他们的工钱,然而老板娘吃人不吐骨头,她毫不理会别人的哀求,只想着赚自己的钞票……

“谁容易啊!打仗了,亡国了,你们不容易,我容易吗?老公破产了,我还生不出来儿子,谁容易啊!”

咖啡店门推开了,一刹那间,本田珩和陈婉云四目相对——彼时本田珩还是少女模样,而陈婉云涂脂抹粉,气质粗俗,宽阔肥硕的手臂里还抱着一个哭嚎挣扎的肉头孩子。两年时间过去,她从一个画画的内向女中学生变成了势利眼的老板娘。

咖啡店人声嘈杂,陈婉云看了本田珩几秒,最后选择了假装不认识。

“喏,小姐,合同拟好了,原来2/3的价格,你接就接,不接,我找别家去了。”

没有别家了,为了生存,也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选择。

本田珩毫不犹豫地签了字,陈婉云一眼就认出对方拿着自己赠送的钢笔,那时陈婉云真想哭,可怀里那个肉头孩子也在嚎啕大哭。

“别哭了,真丧气!要不是你,我的人生能被毁了吗!”

陈婉云把眼泪咽回去,充满怨气地掐了一把女儿的肉腿,那腿上立刻浮起一片青红。就在她准备抓起合同离去时,咖啡店的收音机突然响了起来——

“综合本台所得各方消息:自1939年9月1日凌晨四时四十分德军越境进攻以来,波兰战事历时月余。9月17日,苏联红军亦自东境开入波兰。至10月6日,德、苏两军已大致占尽波兰全境,双方依《德苏边境条约》补充议定书划界而分。至此11月,德国陆续将波兰西部各省并入本土;苏联则接管东部领土。英、法两国虽已向德国宣战,西线却仍未发生大规模交锋。欧洲表面上暂归沉寂,然而各国都在扩充军备。可以预见,这场战争远未结束,而人类历史将迎来新的大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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