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妈妈是“敌人”只是玩笑,妈妈永远是妈妈。
随着她长大,她和妈妈有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每当爸爸靠在躺椅上喝茶,她就会偷偷绕到身后大喊一声“伊万诺夫”,然后爸爸就会吓得将茶水喷出来:因为那声音太像妈妈,他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又要因家务挨骂。她很喜欢这样的恶作剧,得逞后,她总会像妈妈一样露出牙齿大笑,然后穿着红裙子一蹦一跳跑远——那条裙子原是妈妈在青岛时穿的,料子和款式都很好,如今她快长到一米五,妈妈便改给了她。
她们是亲密的母女,每当她做好一件事,妈妈都会夸她。妈妈愿意听她聊那些幼稚的故事和想法,即便在最昏暗的日子里,也守着这个家明亮的氛围。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她不能没有妈妈……
哈尔滨远东集团军附属小学,三年级五班的孩子们围在一起,讨论得正热闹。小豆子挤进去,见他们兴致勃勃地讲着一个鬼故事。
“有个中国窑姐子,她其实是个女鬼,她把一个军官的心给吃掉了,两人就变成了深夜飘荡的孤魂!每到夜里,远东军那栋废弃的楼里,就有这俩鬼魂在跳舞!”
孩子们大呼小叫,此后,“吃人窑姐子”和军官的故事越传越离奇,老师不得不在家长会上再三提醒家长注意孩子的言行。然而,小学生的流言并不是一场家长会就能制止的。大家开始频繁讨论“窑姐子”,而“窑姐子”也超出了猎奇故事的范畴——所有生活在苏联之外、却与苏联人有婚姻关系的东亚女性,无论民族、身份如何,都会被如此称呼。
“你妈是窑姐子!”
“是你妈!你妈睡过一千个男人!”
“啥时候把你妈照片找出来瞧瞧!”
然而,孩子们这种对东亚女性的羞辱和妖魔化也不是凭空捏造的,首先可能源于沙俄时期就存在的“黄祸”想象,即将东亚族群视为来自东方的异质存在,并将东亚女性视为诱惑男性、威胁民族边界的“他者”。在这种思想传统下,有些混血孩子的父亲在家里可能就会这样说:
“瞧瞧你发黄的皮肤,一副东方人的样子,找个医生去治治吧。”
令今日读者难以理解的是,1930年代确实存在对欧亚混血儿的“美白治疗”。一些商家和医生会提供所谓能让混血孩子皮肤变白的药膏,希望他们看起来“不那么像东方人”。因此,即使在盛夏,小豆子也能看到小学里一些女孩子穿长袖长裤,她们刻意躲避阳光,并往身上涂抹那些宣称“祛黄祛黑”的美白药膏。
“中心地方的观念才是正确的,乡下人只能长得像亚洲人。”
在这些女孩子心中,哈尔滨是“正确的中心地方”。使用美白药膏甚至成了一种值得骄傲的象征。然而,小豆子却感到强烈的割裂——这与她在莫斯科幼儿园接受的教育截然不同。那里所有老师都会鼓励孩子多运动、多晒太阳,甚至晒到皮肤发红,因为他们认为这是健康和强壮的表现。
“偏远地方的观念就是错误的,还没有完全接受社会主义的矫正。”
在爸爸眼里,哈尔滨又成了一个“错误的偏远地方”。这个位于中东铁路末端的城市汇聚了各种势力和观念,也混杂着各类狭隘的民族主义,例如大日本民族主义、泛西洋主义、俄民族主义。然而,这些思想虽然彼此敌对,却很少真正认可亚洲人的价值。甚至日本人也不例外:他们试图证明自己已经摆脱亚洲身份,向“西洋人种”靠近,因此对美白观念尤其狂热。
“排亚、敌亚的观念都是错误的。难道欧洲人那种病恹恹的苍白才好吗?像你妈妈那样多好啊,有精神,有朝气。”
爸爸说小豆子应该为自己的黑发黄肤感到自豪,因为人们看到这样的女孩子,首先会想到田野里蓬勃生长的向日葵——向日葵就是黑色花心,黄色花瓣。然而,学校里根据人外貌来鉴定对方母亲是否是“窑姐子”的游戏依旧蔓延着。
朴善玉是首先被拎出来打的受害者,毕竟他虽然头发是棕黄的,但面庞完全长得像朝鲜人。然而作为“受害者”,善玉不但没辩解,还笑嘻嘻成为了“施暴者”——他大方地承认自己妈妈在生育前是餐厅的朝鲜服务员,甚至开玩笑说自己就是因为妈妈“勾引”爸爸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小豆子是第二个“受害者”。她虽然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但头发却是南方汉人那种纯粹发亮的黑,皮肤也偏黄。而且,自从善玉被喊去仓库揍了一顿后,“伊万诺夫”是她的爸爸便不再是秘密,而班上的孩子多少都从父母那里听过他找从良窑姐子当老婆的往事,于是大家都来取笑她了。
“我妈妈才不是这种女人!”
每当被取笑,小豆子都会大声争辩,拼命维护自己的妈妈。然而下一次,类似的玩笑依旧会出现。仿佛互相称呼对方的母亲为“窑姐子”已经成了一种流行游戏,而拒绝参与反而意味着“玩不起”。也正因为如此,当时的小豆子极其厌恶“窑姐子”这个词——她不仅厌恶这个社会符号,也厌恶它所代表的女性群体。
为什么这些女人会如此腐烂败坏,既然她们都是“不正确”的人,为什么不能死掉呢?如果全世界的“窑姐子”都死掉了,就再也没有人会污蔑妈妈了。
然而,当时哈尔滨的“窑姐子”并没有死掉,反而越来越多。1938年黄河水患后,许多中原难民北上谋生。男性尚可依靠出卖劳力维持生活,而许多女性却被迫以身体换取生存。在哈尔滨最繁华的街道上,这些衣衫破旧的女人出现在人群中,即使为了几个铜板也不得不接客。满洲警察将她们视为比乞丐更严重的城市问题,认为她们不仅影响“风纪”,还传播疾病,因此见到便驱赶。他们毫不客气地朝她们吐口水,然后挥舞着警棍:
“滚,滚,脏女人!跳进黄河洗洗吧!”
可是,这些女人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因为窑姐子就是那样的女人呀,她们是自愿去干那行的,这样她们才能赚钱,没人愿意娶她们当媳妇!”
来哈尔滨找小豆子玩时,大鹅讲得头头是道。他说新京有很多这样的女人,涂脂抹粉地站在街上揽客,可最后都只能孤老终生,除非改掉自己的名字。至于将来娶谁当媳妇,大鹅也早有了主意:他想娶小豆子,因为他爹总带他来哈尔滨玩,而每次见面,小豆子都会亲他。然而,大鹅显然误会了这件事。小豆子亲他并不是因为喜欢他,而是在玩过家家。
“我喜欢我妈妈,她是我的榜样,所以我想成为她。我要当你妈妈,才不当你媳妇。”
这时候,大鹅才意识到自己在扮演过家家里“小宝宝”的角色,他不死心,继续问道:
“那你要给谁当媳妇?”
“我不知道,反正我不喜欢给人当媳妇。如果有谁强迫我,那我就改个男人名字,就像米莎老师那样。她就是因为有个男人名字,所以一直没结婚。”
小豆子的解释叫大鹅听了沮丧,毕竟他是真心想娶她当媳妇。等他向濠镜倾诉苦恼时,濠镜哭笑不得,问大鹅知不知道“娶媳妇”是啥意思,大鹅说就是能天天一起吃饭、一起玩,他喜欢和小豆子玩,因为她家里有好多玩具。
“好儿子,娶她也行,但你得先去练徒手劈坦克。等你练成了,爹就去上门给你提亲,而后就改名换姓回广东,你一个人留在东北好好过日子,别来找我,因为爹实在不想跟伊万诺夫当亲家。至于你婚后要是和小豆子闹了矛盾,爹也有法子,到时候……”
濠镜把大鹅拉过来,附在他耳边说:
“到时候你就说我不是你爹,你其实是东条英机的亲儿子,这样伊万诺夫就会去把关东军大本营炸了。”
“那不行,爹,我是你儿子,天涯海角我也要去找你。”
“你找不到的,改变名字就会改变命运。如果有一天爹不见了,你就把爹忘了吧。”
濠镜眨巴眨巴眼,他撸了一把大鹅脑袋。
在这个故事中,因为改变名字而改变命运的,不止一个人。
陈米莎昔日的全名叫“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别洛夫”,本是芳龄女子,却因这姓名的缘故,恋情屡屡受挫(毕竟俄罗斯男人们终究更愿意娶“别洛娃”,而非“别洛夫”)。她也曾多次抗议,但她那位刑满释放的流放犯父亲始终认定男人的姓名能替女儿挡去几分苦难:譬如租房时,房东不会因为她叫“别洛娃”就寻由头讹诈她,或半夜摸进她的卧室。
“米莎,这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男人会因为姓名而被赋予特权,女人会因姓名而低人一等。你现在改个中国人的名,岂不是更受欺负?”
这就是父亲的理由,但陈米莎反而带着和父亲逆反的心理改掉了姓名。只是名字改了,情思与欲望却没改掉。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陈米莎在哈尔滨远东集团军附属小学教孩子们弹琴、唱歌,偶尔也去“伊万诺夫”家中为他的女儿小豆子辅导功课。小豆子写作业的时候,陈米莎就会看小说,某天她在看《松花江上的红星》时候,小豆子问道:
“米莎老师,你是不是想谈恋爱?”
这一问天真又吓人,陈米莎浑身一激灵,不明白小豆子为何作如此言语——毕竟《松花江上的红星》从标题到内容都是一本革命小说,讲的是一名布尔什维克铁路工程师如何结识哈尔滨的中国女医生,两人相恋,最终一同走上革命道路的故事。
“这是一本很正确的书。”陈米莎解释,可小豆子却摇摇头,说这书的上册和下册都“很正确”,但陈米莎手里的中册全是“谈恋爱”,什么“黑暗的夜里一阵电闪雷鸣,白色河流奔涌,二人都攀上了极乐”。虽不明白为何这之后女主角就怀上了小宝宝,但她至少认定这是一本讲“谈恋爱”的书。
“我爸爸也有一本中册,他有好多这种谈恋爱的书,都藏在书柜里,但其实我早就偷偷看完了。”
“不,不,小豆子,这是一本很正确的书。虽然有‘谈恋爱’的情节,但是工程师和医生都是很正确的身份,所以他们的爱也是正确的。”
陈米莎希望小豆子专注于自己的课业,然而,小豆子还是不依不饶,她继续追问那本小说里的“白色河流”到底在哪儿,为什么它一奔涌,男主女主就那么高兴。陈米莎被问得哑口无言,正窘迫间,家门忽然开了——炊事兵伊万从诺门罕战场归来,身后还跟着一名蒙古族骑兵侦察员。
“米莎老师,好久不见哦。”
此刻的伊万尚不知女儿已经发现了他爱看言情小说的秘密,仍照常笑呵呵地跟陈米莎打了声招呼,而那侦察员似乎还有要事,他只是扫了陈米莎一眼,而后便与伊万细细复盘起战场上的种种:诺门罕一役中苏蒙联军的坦克与炮兵如何配合突破日军防线,哈拉哈河畔关东军的步兵战术相较以往可有变动,蒙古骑兵部队又是如何在草原上侦察、袭扰日军侧翼……
“总之,朱可夫司令认为日军不会再来进犯了。现在他想要弄清楚一个问题:如果未来德国进犯,那么调亚洲的远东集团军去西线对抗,可行性为多少?朱可夫司令迫切想要征询您的意见。如果您和他看法一致,他今天就会回报中央。”
“牧仁,你大老远来,可真是抛给了我一个难题啊。难道德国会撕毁《苏德互不侵犯条约》吗?好吧,我先假设‘会’,毕竟他们现在也是‘鬼子’。容我仔细拟个回复他的草稿,而后你再拿去发信吧。”
“行。另外,朱可夫司令还想问:您当年做匿名顾问的时候,是怎么应对南京被围的?还有,南京那么多中国驻军,为什么会被接连击溃?武汉会战明明有后援,怎么也守不住?朱可夫司令想知道得详细些,他担心德军打过来时,苏联会出现类似情况。”
“知道了,我一并回。他就不能问点让我高兴的?”
伊万转身进了书房,屋里只剩下牧仁与陈米莎相对而立。就是这一眼对视,让陈米莎“魂飞魄散”——如今长成青年的牧仁身形挺拔,一双眼睛清亮见底,而且他身上有种静定,往那儿一站,就像草原上风停之后的一泓湖水,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沉静下来……
一直未曾恋爱的陈米莎对牧仁一见钟情了。
女子对男子一见钟情,终究是违背世俗,不太正确的事。彼时陈米莎心口像被那泓湖水的涟漪轻轻叩了一下,但她却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慌忙地低下头。然而,在她假装去看手里那本《松花江上的红星》的时候,殊不知牧仁也正羞涩地看着她……
哦,这种男男女女间充满爱意的眼神,小豆子可太熟悉了,因为她父母就经常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彼此。她跳下椅子,径直去把牧仁的手往陈米莎那里拉:
“牧仁哥哥,你是不是没有女朋友?米莎老师想和你谈恋爱,你和她拉手吧!”
这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牧仁还没来得及回话,伊万兴奋地拿着写了一半的电报草稿从书房里冲出来。
“啊哈,谁和谁要谈恋爱?单身男女,要我帮忙吗?”
“老司令,这不好吧,我才刚加入远东集团军,刚成为党员。”牧仁涨红了脸,往后退了半步,“革命精神教育我们,个人的儿女情长要为集体的事业让路,感情这种事,等天下太平了再说也不迟。”
“二十几年前,我也是这样想的。”
“那我更要以老司令您为榜样了。”
“别学我,当时我是个不知好歹的蠢蛋。人活着怎么能不恋爱,不结婚呢?没有这些是不完整的。”
“老司令,这么多年过去,您咋从‘革命先锋’变成‘保守封建派’了?现在战乱多,年轻人都不兴恋爱结婚。”
“这是错误思想。我先回复尤拉抛来的讨厌问题,之后找你细聊。”
伊万欢喜地把牧仁打发走了,而陈米莎沸腾的心落寞了下去,她原以为自己没戏了,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惊吓”与“惊喜”还在后头——
1939年11月,诺门罕战争结束两个月后,她收到了一封盖着远东集团军官方印章的活动邀请函,地点在远东集团军大院仓库,名目是“苏联远东青年思想动员大会”。那时大清洗尚未落幕,拿到邀请函的一瞬间,陈米莎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因先前那点情欲冲动而成了需要批判的“思想错误分子”。她忐忑不安地赶到仓库,却没想到在那里撞见了牧仁和其他二三十号同样面色不安的青年男女。
众人民族各异,有俄罗斯人、乌克兰人、蒙古人、通古斯人、朝鲜人、华人……总之,凡是在哈尔滨居住、或此前参与过诺门罕战争的适龄单身苏联青年,几乎都被一网打尽地搜罗了过来。
远东军区政治部青年工作处处长科拉廖夫上台讲话了。
“青年同志们!今天,我们站在这里,是为了铭记一场伟大的胜利——诺门罕!在朱可夫同志的英明指挥下,苏联红军与蒙古人民革命军并肩作战,用钢铁与热血,彻底粉碎了日本关东军的嚣张气焰!”
台下响起零星的掌声,科拉廖夫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
“青年同志们,大家不分民族、不分出身,为了同一个目标流血牺牲:这就是苏维埃各民族大团结的力量,这就是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
“行了科拉廖夫,官话做做样子就行了,办正事要紧。”
科拉廖夫的话筒电线还没等他讲完就被人一把拔了,伊万走上了台。
“大家先把批判放一放吧,今天,我们要举办一个前所未有的活动:远东集团军第一届青年人相亲大会!”
台下一片死寂,随即哗然。伊万丝毫不受影响,反而兴致勃勃地解释起这场大会的宗旨:他希望在座的单身男女,或是那些还处在暧昧不清、犹犹豫豫阶段的男女,能够打破隔阂,勇敢地找到真爱。“大清洗”刚结束,前面的官话只是为了做点形式主义掩人耳目,为了避免大家因为害羞脸皮薄,不好意思主动交换联系方式,伊万还特意雇了两名“带薪助手”负责分发和传递蓝色、粉色两种信纸:蓝色给小伙子写,粉色给姑娘写,写好了交给他们,便能体面地和心上人牵线了。
话音未落,小豆子和朴善玉已经各自抱着信纸跑了出去。他们每撮合成一对就能拿5角钱,而撮合成的第一对能拿2元钱——这对当时的孩子们来说,可谓是一笔巨款。
“哥哥姐姐们,求求你们勇敢些吧!我们真的很需要2元钱!”
小豆子和朴善玉可怜巴巴地祈求着,陈米莎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别洛夫,瞧瞧你这个滑稽的名字,谁会爱你呢,谁都会嘲笑你……
然而,就在陈米莎心情激荡的时候,她身旁的小豆子已经按捺不住了——因为善玉即将送出第一份信纸了。那几秒,小豆子已经什么都不管不顾,她心想牧仁和陈米莎早暗生情愫了,与其干等着他们磨磨蹭蹭,还不如帮他们早点在黑暗的夜里一阵电闪雷鸣,让他们的河流奔涌……于是,在没有征得陈米莎同意的情况下,小豆子擅自拿出一页信纸写下了“陈米莎”和“哈尔滨远东集团军附属小学”。
“小豆子,回来,小豆子!”
小豆子像马驹子一样跑远了,当时年轻的陈米莎惊恐地呼喊着她——她后悔把自己的名字改成“陈米莎”了。然而在很多年后,成为老奶奶的陈米莎会庆幸,因为“陈米莎”的俄语拼写非常短,写起来比“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别洛夫”快多了。如果小豆子没有那么快写完,她就要被另一个同样对牧仁有好感的蒙古民兵姑娘抢先了。按照当时的政策倾向,科拉廖夫可能会优先把同为蒙古族出身、而且同归属军队的青年人们组建在一起,这样她就又要费一些周折,而她和牧仁的女儿“琪琪格·牧仁诺夫娜·巴图耶娃”也不会出生。
当然了,这都是后话。
总之,当时小豆子“唰唰唰”就把信纸写完了,写完就急吼吼往台上奔,结果和善玉撞了个头碰头,俩孩子脑袋上都鼓了一个大包。小豆子和善玉大眼瞪小眼,结果一看——啊,他们拿的正是陈米莎和牧仁的信纸啊!
“你们一人1元钱。”
科拉廖夫把钱平分给了两个孩子,朴善玉偷偷扯了一下小豆子的袖子:
“王姑娘,我今天带你去买几本特好看的书。你还记得关于你父母的故事吗?今天还你一个真相。”
两个孩子嘀嘀咕咕,很快又跑下去“凑对子”了。科拉廖夫满意地拿着两张信纸端详:陈米莎和牧仁填在纸上的身份非常“正确”——他们如今既不是“流放犯的女儿”,也不是“封建蒙古的小喇嘛”,相反,一个是集团军附属小学的人民教师,一个是远东军的骑兵侦察员,虽说民族不同,倒也般配。于是他宣布:陈米莎和牧仁可以在组织的祝福下谈恋爱了。
“勇敢些啊,剩下的年轻人们,寻求真爱也是革命的一部分,光等待和犹豫是没有用的!”
伊万积极地鼓励台下还没动笔的人,于是他们也开始红着脸“唰唰唰”写信纸了……总之,那场相亲会一连办了三天,成了好多对,可以说是非常成功,末了的联谊舞会还得到了某位裁缝店老板娘的倾情赞助:她免费帮几个手头拮据的姑娘和小伙子缝补了裙子和破裤脚,好让他们能体体面面地跟约会对象去跳舞。舞场虽是军区大院临时布置的,科拉廖夫却也没少费心思,他不仅弄了些调配酒,还找来一架二手钢琴。
“调配酒的基底是善玉妈妈做的高丽梨果汁,兑点伏特加,味道好得很。”
“那善玉妈妈怎么没过来?一起玩呀。”
“不来了吧,善玉妈妈在家里忙得很呢。”
科拉廖夫敷衍回答,又说他还想再花钱雇个乐师,裁缝店老板娘大手一挥,说该省省、该花花,转身就把自己丈夫薅上了台。
……
柔美的钢琴韵律在临时舞厅里流转,战争乱世里,互相表白了心意的年轻人们依偎着亲昵,虽然不知明天会怎样,但那一刻他们是幸福的。春燕坐在房间角落一杯接一杯,她微醺地端着梨子鸡尾酒,暂时忘了烦恼,专心品起钢琴声来。伊万在演奏柴可夫斯基的《四季》。三月是《云雀之歌》,四月是《松雪草》,五月是《清静之夜》……没有战乱,没有炮弹,没有蒋中正导致的黄河泛滥,没有武汉战役的溃败……
“妈妈,这果汁好奇怪,我喝了有点晕,善玉喝了就睡死过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小豆子拿着两个空酒杯跑过来了。春燕这才回过神,她光顾着自己“雅”了,倒忘了叮嘱孩子们别碰舞厅里的酒精饮品。
“哈哈,我真是个不尽责的妈,小孩子下次可不敢喝酒啊。来吧,坐过来,咱俩一起听你爸弹钢琴。”
春燕爱怜地把小豆子叫过来搂抱,但小豆子突然问了个问题:
“妈妈,你也是这样认识爸爸的吗,就像米莎老师和牧仁哥哥那样?他们这样才是正确的恋爱。正确的身份是很重要的,如果不正确,那就不是爱了。”
春燕疑惑,她不知道小豆子为何要执着于“正确”,小豆子不明说,只是反复问春燕在成为她妈妈之前是做什么的,春燕遂说自己一直都是裁缝。
“一直都是裁缝对吗?是不是爸爸当兵时候,把衣服拿过来叫你改,你和他认识的?你们都是很正确的人,对吗?”
“对呀,是这样。”
“那太好了!妈妈,我先去找善玉,而后再来找你!”
小豆子一溜烟跑出房间的时候,喝醉的善玉还搂着几本杂志呼呼大睡。那天善玉把赚来的钱全买了小孩子不该看的杂志,其中有一本好几年前的《上海滩大世界》。小豆子起初还以为是“言情小说”,翻了几页才发现,里面通篇都是把女人当物件称斤论两的话:某某歌女值多少钱,被哪个男人重金买下……
烂透顶的杂志,烂到早就过了时,没人愿意看,但小豆子却偏偏在上面撞见了当年名噪一时的“玉堂红”。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女人的照片,有些拍得实在令人不齿,甚至露骨下流。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是自己的妈妈——可她们偏偏长着同一张脸,连本名都叫“王春燕”。
于是善玉说,玉堂红就是小豆子的妈妈。
“你瞧,我说的是真的吧?伊万诺夫真找了个窑姐子。”
“哼,也许恰好是重名,你胡说八道!”
“我才没胡说!大家的爹都在远东军,这么多年谁不知道,又不是傻子——”
小孩子确实不该喝酒,梨酒上了头,两人争得不可开交。吵够了,善玉自顾自睡过去,小豆子心里却结了个疙瘩,硬是跑回家问了妈妈一趟,又一路跑回来替她洗清白。
“善玉,我刚问过我妈妈了,她一直都是裁缝,是很正经的劳动人民!”
小豆子把善玉推醒,善玉揉着眼睛坐起来,皱眉翻开一页杂志,指着上面的照片:
“你再看看,难道不是你妈妈?”
于是小豆子又昏头昏脑凑过去看。照片拍得清晰精美,那眉眼确实像妈妈……可如果真是妈妈,那时候的年纪也太小了,简直还是个小女孩。
妈妈怎么会自愿做这样的事?
照片旁印着一行小字,善玉慢条斯理地念道:
“《盘点过往上海滩十大最肮脏歌女》:首位,玉堂红。性格泼辣,情人无数,与多人有□□层面的纠缠,最后嫁给一位哈尔滨的顶级大官后不知所踪,堪称滩上最不清白的一朵烂桃花。哈尔滨的顶级大官还能有谁?不就是你爹吗?”
“这不是我妈妈!”
小豆子一下子火了,伸手去扯善玉手里的杂志,不小心把“玉堂红”的照片撕碎了,她破碎的面孔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像许多片丑陋不堪的雪花。
“这有什么?我妈也是这么来的。我爹在远东当兵,把一个朝鲜服务员的肚子睡大了呗。不过我妈精明,拿怀孕作要挟,最后总算洗白上岸,当了家庭主妇。”
“我不相信。如果我妈妈是那种女人,那岂不是说明……”
“说明你爸爸也不干净呗。他不沾这些,怎么会遇上你妈?这也正常,你爸官当得那么大,睡过的女人肯定不止你妈一个。”
说完,朴善玉又倒头睡了过去。小豆子看着满地杂志碎屑,她现在想要追寻一个正确的真相。回到裁缝铺子后,她偷偷问于娭毑,于娭毑说妈妈确实是爸爸曾经救下的一个“穷苦女人”。她年轻时在歌舞厅受尽剥削和压迫,日子“几乎不敢想象”。
然而,于娭毑并没有说清那段苦难究竟是什么,只含糊地提过一句:从前但凡有几个铜板的男人,都能往她身上吐口水。
“于阿姨说的没错。我记得春燕阿姨刚到莫斯科那阵,因为过去那些难堪事,她从不露面,所以大家都当她是你的保姆。”
湘湘说得很坦白——那是他做“萨沙”时听来的风言风语。
“我不清楚,可帕斯捷尔医生清楚啊,你直接问他不就好啦?”
尤金妮亚对小豆子的身世毫无兴趣,倒是随口给了个主意,于是小豆子就去问了帕斯捷尔医生。
“呵呵,这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你妈妈确实是你爸爸‘拯救’的,你爸爸是个很负责任的人。没他,你们娘俩现在还在乱世里讨饭呢。”
来裁缝铺子送货时,帕斯捷尔医生笑呵呵地把小豆子的身世讲了出来。作为远东军最早的老军医,也作为一个老男人,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对落后妇女进行思想改造,素来是男性革命的一部分。窑姐子、姨太太、缠足的乡下妇人,既是旧制度压迫的受害者,又是旧道德的活标本;她们愚昧堕落,依附男人,于是解放她们便成了一件双重光荣的事:既拯救一个沉沦的灵魂,又向旧世界宣示新秩序的胜利。然而,这解放的执行主体从不是女人自己,而是男人——那些识字的、觉悟的、握着枪或笔的男性革命者,负责把“正确”灌输给“不正确”的女人。
“娶她、教她认字、给她一个正确的身份,所以婚姻也是革命本身。你爸爸做得很正确,当时在莫斯科,他教她俄语,还帮她去找学习班上哩……”
帕斯捷尔医生讲得理所当然,只是他不知道俄语是春燕自己要学的,学习班也是她自己找去的,他更不知道春燕的俄语启蒙老师是个女人,最初介绍她去学习班的,也是个女人。
平心而论,帕斯捷尔医生是个真正的革命工作者:博爱,一生无私奉献,为苏联边疆的民族团结奔走,替牧民谋过不少福利。可他的某些想法依旧是那个年代男人看女人的主流看法,而这看法,就这样无声地流进了小豆子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