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未曾见过你。”那老叟说。
“你记错了。”严漱玉面不改色,“你这里有有数百魂灵,你怎么知道我就不是其中一个呢?”
方才在现实世界斗得你生我死,怎么这一会这老头竟说未曾见过她?
严漱玉回头看,身后百十双眼睛也正一瞬不错的盯着他们,“你年纪这么大,总会有记错的时候。”
老叟也不生气,缓缓搁下毛笔,身形虽似风中残烛,话音却字字清晰:“此间魂灵皆由老夫亲自引入,岂会不记得?你究竟从何而来?”
严漱玉见他神色笃定,心知难以蒙混,却抓住关键:“你方才说你把他们带进来的?”
“是啊。”虚空中有眼睛应声。
“他就是我们的父。”又一双眼瞳突然出现在她肩头,见她侧目便倏然消散,转而在对面凝成半透明人形,“你别怕,他是个好人。”
严漱玉摇头:“没看出来哦。”
老叟抚须浅笑,仪态竟有几分儒雅:“不知你从何来,既然至此,便在此安身罢。”
“安身?”严漱玉暗自沉吟。这老者与方才操控尸身的狠厉秽灵判若两人,在这灵台深处直面本源,竟寻不到半分执念痕迹,仿佛方才的凶煞之气都是幻象。
严漱玉心知作为阳世人神魂离体不可久持,正暗自权衡一掌把这个老叟劈死的把握能有多大时,陆陆续续,周边挤满了人影。
她一时不好动手,忽然有什么吸引了她。
“安身自是好事……”她佯作应和,看过周围,面上一喜,大步流星穿过人群,疾走近最角落末尾的两个几近透明的魂灵。
那两个灵魂背对严漱玉,鬼鬼祟祟牵作一处,严漱玉看他们形淡得似要化入虚空,她不敢贸然触碰,只能歪着头跟她对视:“二位!”
两道游魂惊得飘起数尺。祝鹃儿辨清来人,霎时花容失色:“严姑娘,你也死了?!”
她急扯王生衣袖:“你怎的连严姑娘都害了?”
王生魂体萎顿,倦倦摇头:“我亦不知……我失了智全然不记得了做了什么,实在是……”转而向严漱玉歉然苦笑:“既然同赴黄泉,不如结伴投胎。前世恩怨,待我来世做牛马相报。”
“在此处如何投胎?”严漱玉乐了,“你二人被那邪物吞噬,它方才正占着祝姑娘的躯壳与我缠斗。”严漱玉声微顿,赧然道:“说来惭愧,方才过招时把祝姑娘你的身体……打的有点烂了。”
祝鹃儿嫣然一笑:“既登鬼录,皮囊不过尘土。要烂便由它烂罢。”严漱玉也笑起来了,这二人并没有湮灭她心中是喜悦的。
“为何说他们死了?”几双眼睛忽自虚空中浮现,如萤火般环绕三人。
祝鹃儿望着那些眼瞳怔怔道:“此处不是黄泉渡口么?诸位不都在此候着投胎?”
此言一出,似石子惊破静水。越来越多的魂灵围拢过来,窃窃私语渐成潮涌:
“我们死了?”
“休得胡言!分明是在此寒窗苦读,以待今科应试!”有人厉声反驳。
那老叟仍端在原地,声音却充盈整片虚空:“莫要赘言,勤学方是正理。光阴迫促,岂容蹉跎?”
“哦……”
“哦……”
应和声此起彼伏,围上来的人身体一僵,万千魂灵如提线木偶般。
严漱玉咋舌,忽然耳边闪过轻轻的研磨声。
畔忽闻墨锭研磨之声。猛回首,但见百张桌案凭空显现,半透明身影或伏案疾书,或踱步吟哦。顷刻间,整个空间被朗朗书声淹没: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无数嘴唇开合如池中金鱼,抑扬顿挫间竟织成奇异的和谐。
“如何?”老叟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侧,面如古井无波,“留在此处共参圣贤书。当朝开明,女子亦可科考。”他袖中枯指轻点那些诵经身影。
“读这么多书做什么?”
“读书可明心见性,可通晓世间至理,可报效家国,可开阔胸襟——”老叟语声忽顿,浑浊眼中泛起异彩,“你女子身,何不效仿文秀公主。”
文秀公主乃史册留名的才女,翰墨动天下,墨宝令文人竞相摹拓,绣口一吐便是锦绣文章,确是天下读书女子的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