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氏的那几位是怀墨熙的弟子,平日里他们与怀泽兰门下的梁哲来往得多,那段时日窝在何氏的院子里练功整理文书,很少露面。怀晚舟第一次见到梁哲他们的时候,是在来怀府上的首次在庆云霞上的秋月大会,当时蝉室院中的仙梨树才开没多久,刚满十一。似乎是因为修『灵』的缘故,她与旁人不同,比的不是武功、符咒运用,比试对象也不是其他弟子,而是对峙尸妖。
这批尸妖是见习『箫』们的其中一支队伍在北岭坡上夜猎抓到的,长得也十分稀奇,初步判断后这一批是新形成的,便废了好大劲活抓回去给前辈们研究,也顺便抽几头给晚辈们练手。
“这小姑娘是谁啊?”坐在看台上的一名身披红衣白发扎于一侧的男子望着跟在下面聂氏两姐妹的身后的怀晚舟,看着她垂眸玩弄着手上的红绳有一下没一下地串着小智灵递来的符篆,与周围的弟子似乎隔了一道结界,感到有些许稀奇。
“回禀长老,是……前年深秋,怀鹿君从凌胡那儿带回来的。”
那位长老挑了挑眉,想着这幅生面孔居然已经来了两年,自己却是从来没瞧见过她。看来是自己当真是恶名昭彰,还害得怀鹿君把她护得那么严实。瞥了一旁成堆痴痴朝着自己笑着的小弟子,顿时觉得有些嫌弃,抬手拾起桌上的酒盏朝高台上与怀泽兰含笑谈论的怀墨熙举了举,一饮而尽。
不久,他腰侧的柒卷的「柒卷·空凌」便响了起来:
·“玉矶你干什么?”
他嘴角勾了勾,凝道:“没什么,只不过觉得在那你两个义女身后跟着的小朋友看着像你女儿。”
余光瞥见高台上的怀墨熙先是望向怀泽兰,随后朝他投来的目光似是能杀人。
·“我哪来的孩子?气线啊?!你是想让我死吗啊?再胡说八道就把你剁了!”
玉矶长老见了这条后太阳穴直跳,刚想口吐芬芳又想到周围都是他的弟子,便憋了下去,飞快地凝着一大段岭南祝福语,但快要凝完时对方又传来了一条:
·“她是家姐的灵胎,你爱信不信。死恋徒癖!”
原本面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不是因为那“死恋徒癖”,而是那第一句。短短几个字他却看了许久,玉矶长老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便朝身旁的其中一位小徒弟挥挥手示意他过来后说道:“梓夜啊,看到聂棠云身后玩着红绳、披着黑袍的小姑娘了没?下去替我问个好。”
而下面伫立着的小家伙相较于两年前从死人堆里怯生生爬出来的“白妖”判若两人,杜梓夜还未走到她跟前,便感受到从骨子里生出的孤寒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是置身仙殿内的神仙的化身,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慢着!站在那别动啊!你谁啊?干嘛来的啊?!”
聂棠云一声将他从冰冷深渊中拽回来,杜梓夜顶着聂氏两姐妹刀刮般的眼神对被护在她们身后的怀晚舟紧张地道:“啊……是、是玉矶长老……派我下来替他向这位……小、小姐问声好……”
蛟龙氏在儿时与人相比长得很快,尤其是来了怀府,只是十一岁便已身高六尺,再顶着这张脸,乍一看似与聂棠云同岁。
周围的喧闹顿时安静下来,纷纷投来目光。杜梓夜便十分尴尬,但他又是风流口碑硬得不行的玉矶长老门下的弟子,好面子,于是又开口道:“小姐,玉矶长老派我下来向你问好……”
“……谁?”那声线冷冽,像是在面对着空气般冰淡。
杜梓夜:“……”
连玉矶长老都不知道?!这到底是哪位的徒弟?!!
见她连目光都没移过来,杜梓恼羞成怒,上前一步想直接抓着她的胳膊,但却被把冷刃拦住。
一抬头便见是为高大英俊的青年,身后带着黑纱斗笠的少年模样的『风』示意三位姑娘到别处。
杜梓夜吓了一跳,怀府里不能打闹尤其是动用仙武,但除了用做于擂台的庆云霞,一个比西院大了整整四倍的大理石平台,周围围有一圈看台,在视野最好的位置则是给家主及长老们的,这也是渡大劫的场所,常年有大批『箫』培养为结界师在此工作,主要是当庆云霞上有人比试或大劫时升起透明而又坚固无比的结界供看台上的观众们欣赏。
“何、何晟?!”
何晟将剑尖又抵近了些,逼得杜梓夜将手缩回去朝后退了几步。
从头到尾,怀晚舟都没有投过目光给他。
“好端端的怎么吵起来了?按常理来说,你们不是和玉矶长老的徒弟毫无交情吗?”那位顶着黑纱斗笠的『风』对聂棠云与聂瑾珩问道。
“就那小子说是玉矶长老派下来替他向舟儿问好什么的,然后舟儿一开始没鸟他就又说了一遍。”
“接着舟儿就问他是谁,怕是那小子误以为她不认得玉矶长老,就恼羞成怒……了。”聂棠云双手叉腰大大咧咧地回答他。
那位『风』面相柔和,微微下垂的眼角和舒缓的眉梢,及其言语间透出的温和让人情不自禁地平下心来,与怀泽兰对晚辈们如出一辙。
“这样啊……”他目光转向怀晚舟,见她面上看不出喜怒哀乐,不禁愣了片刻,回想起怀泽兰与他谈论这位小师妹刚来府上一年里除了与她的两位师姐、师尊和家主大人之外都没什么交集,也只识得古篆字,除了偶尔上几节歌伶师的课外便都是待在西院里修炼习字,就算与他们待在一起也没开口说过多少话。
对她的初步印象就是话少,没什么情绪。但在结界中自我试练完后爱喜生肉,尤其是那种还带着血的那种……有回偷遛到膳食房的后厨里偷吃,被当场抓获了,被主厨拎到康华庭时像是刚化形成半妖的蛟龙,金眸闪着光芒,银白龙尾长垂于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摆,龙鳞看着十分漂亮,嘴角的血迹看着瘆人,模样可怕又有些可爱,似乎是仍未完全退去野性。
“棠云,快到师妹了,赶紧带人过去吧。”
言罢,怀晚舟才抬头望着他,似是简单打量了番后便不紧不慢地跟在聂棠云身后离开了。
结界升起,面前的尸妖面相凶恶,但那腐烂气息与在凌胡的那头口吐芬芳的疯子截然不同,因为升起了透明结界,不能轻易动用十六师邪到爆的法子对付敌人,最终决定不攻击,只防守,探探对方的底后再一击致命。周遭喧哗忽地消失,怀晚舟望着手上的玄铁剑,那是柳渊杉金丹被毁后送给她防身用的,那尸妖怔怔地盯着她许久,见她并无动作后,似笑非笑地哑声道:
“浣……儿。”
“!”
怀晚舟猛然抬起头,见到得不再是尸妖,而是……
浑身是血喉口处有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的柳渊杉。
结界外看台上的观众们大多数都是第一次见她,少数人只听闻她修的是断了一千多年的『灵』,对她都感到忌惮和怀疑。
“浣儿……看着阿柳啊……”
“看着……我。”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审视着她,无数双手死死抓着她动弹不得,金黄的眸子里满是眼前之人。
明明……好不容易才放下……又出现了,在那大祠堂内她的表情……又是这种我不明白的表情。
师尊教过我……这种眼神里……是怨恨我?
阿柳……不!是幻术……我得将它的所有手段给逼出来……
那该怎么做?他在窥探我……的记忆。
她紧紧握住剑柄,驱动灵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那尸妖却顶着柳渊杉的皮在她耳边恶语纠缠,喋喋不休,甚至嘶吼道:
“是你杀了我……浣儿,现如今你却过得好好的而让我下地狱!!!”
“是我把你养大的你个忘恩负义的贱人!!!”
“你个妖怪!!!”
“死!你给我死!!!”
话音刚落,怀晚舟便迅速抬手用剑挡住对方来势汹汹地冲击。只觉头痛欲裂,她眼眸深邃,心界里的另一个她焦急万分,想要她交出躯体的控制权让她解决掉这疯子。
-疼死我了……喂!还不快把身体交出来!疼死我了呜呜……快些啊那鬼东西往脑子里种东西了!!啊啊啊啊!!!疼死了疼死了呜……-
看台上的几名弟子见状纷纷议论道:
“喂……你们说,那小孩儿为什么不出招只防守啊?”
“就是就是!该不会是剑法学得太杂,怕丢脸吧?”
“噗哈哈哈!都到这时候了还好面子啊?应当是『灵』吧。”
“哈哈哈哈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