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震惊是假的,但面上仍保持着冷冰冰的样子,可江淮弦却觉得她比还没有看清她的时候要温和些许。
“……什么时辰了?”怀晚舟一开口嗓音便有些虚浮颤抖,对方便愣了下,但还是老实回答:“刚到丑时。”
楼道里吹着夏夜的晚风,夹着不久前暴雨的淡淡腥气,衣摆随之飘动,乌黑的发丝有些凌乱,十分宁静,甚至能听见前楼的丝竹轻唱,江淮弦攥着常服的轻薄布料,微微低头望着怀晚舟。
“这么晚了,你不回江侍郎府上歇息吗?府上人不会寻你?”
您不也没休息吗?
“我不累,况且今日大哥府上除了几位看门的家仆外便没人了,待在那儿很寂寞。”
“就这样出来瞎晃悠?你是如何知晓吾在这儿的?”虽说檀苑楼的房间隔音是数一数二的,但为了不打扰其他驻足的阴师便还是让她进来了。
“今夜,聂歌师拉我到后楼这儿品她们组的一位「写手」新酿的美酒,但她一口气喝了太多便醉了同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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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前,后楼一层左手边第二间雅间。
“哎呦……没拉上师妹来……嗝,倒是碰见你在听曲子啊……”
“您的师妹?”
“对啊!就你师尊她嗝……怎么敲房门都跟听不见似的,谁知道她下了隔音结界啊……八成又在搞她那什么……残卷了嗝,嘿嘿……我同内供哦!就她渡大劫被点召成仙之前的那段时日也是这样废寝忘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嗝,啧,怎么说呢……哦哦想起来了!我当时我一进到那蝉室的书房啊,哇那扑鼻的沉香和挟着血腥味啊,和一地板的废弃符纸,几乎都是以血化咒,她的模样很憔悴,就、就和当下绣雯姐姐的样子差不多……诶诶莫拍我呀绣雯姐姐!嗝……反正就是眼下鸦青十分明显,整个人看着就很没精神却又强撑着,且她笔下画着的咒文都是我没见过的样式,后来我去藏书阁翻了好几日也没看到过,连类似的都没……我顶——!现如今想想就起一身鸡皮疙瘩……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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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妹,你都好几日没出来了,连饭都不吃了,这怎么能行哦?师尊便让我过来送些吃食,有你喜欢的不乃羹①、盐焗鸡,还有水煮白菜和猪肉蛋肠,没叫他们给葱的啊所以你要吃的啊!以及膳食房的老潘还给你留了份双皮奶和份姜撞奶,你看你要哪个,但今日没有绿豆糕了便委屈你将就……呜哇!”
连廊里的声音愈发近,直至聂棠云推开书房的大门掀起珠链时一声惊呼才暂时得以消停这位精力旺盛的姑娘。
“……哦,棠云师姐。把食盒放外面的餐桌上,我等下就过去。”
“啊?哦哦好、好哒……额,我同你一起吃吧,我也才刚下了歌伶师的课还没来得及吃呢……”
她笔尖顿了顿,用纸镇压住桌案上的符纸,将狼毫搁在笔架上便起身往聂棠云走。
“嗯,一起吧……鸯菲,拿碗筷,还有你的。”她朝连廊那头的鸯菲唤道,侍女便应了声去橱柜里取碗筷了。
“唔……我完了,忘记叫老潘多要份糖水给鸯菲了,要不我们分点给她?”
“可行。”
言罢,便从食盒里取出几碟菜肴放置于餐桌上,没一会儿鸯菲便将烫好的碗筷递过来。
在那之后,聂棠云便没有见过怀晚舟了,直至两个个月后的大劫,再一次见到她时则是亲眼目睹了她面上挂彩却面无表情,浑身上下散发着黑烟,阴气很重,手上还滴着血,用那新奇邪门的符篆将方才赐予了真正死亡且红石被碾为粉末、躯体被从地里钻出的黑灵刺穿后被腐蚀得血肉模糊,就用空白符纸以血化咒,念着古语……然后金光一闪,那人便有出现在大众眼前,与参加大劫前一模一样,灵魂都完整,只不过……他对怀晚舟变得又敬又惧,但那人敢开口说话时,怀晚舟便被点召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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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她……不累吗?”
“什么嘛?我就没见着她累趴下过!就、就跟那些什么……嗝,就跟『绘』的人肉傀儡似的不知疲倦,但她跟我们出街逛,不是走丢了就是找个角落坐着睡着了……嗝,也不知该怎么说她了……嗝,呐呐呐!就在三楼右拐最里边的那间!你要是当真不想回去待着就上去敲门,看她嗝……看她应不应!淦我就不信了!她忙活了这么久还不睡……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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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你为何……”
“行了,吾的确有很多事要忙,疏忽了你们的修行,这件事的确是吾的过错,下一年便给你们三个补回来;倘若你当下是来问罪的,那便要排时间排到三个月后了,倘若是想要与我叙旧,便去隔壁屋找你聂歌师去我……”还没说完,江淮弦便将她揽腰抱住,头埋在她肩窝里嗅着她身上独特的幽香混杂着淡淡的沉香,怀晚舟顿时语塞,打好许久的腹稿现如今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没有下意识地推开江淮弦,不知为何,从前江淮弦抱她也没有推开,明明她十分反感肢体接触,江淮弦却是个例外,一个独特的例外……
她对江淮弦的记忆不是从混乱的裂缝之中开始的,而是更早之前,是在这儿五个月里为数不多没有梦魇的安眠之中得知的。那是的她还未到怀府脱胎换骨,而仍是凌胡里流言肆虐的白妖,那是的她身上很脏,麻衣也不合身,外面披着件粗糙的黑袍,就靠坐在墙头无精打采的仰望着身着华贵的小姐。而这位小姐与凌胡的所有人包括柳渊杉不同,她是真心对她笑,没有任何目的,不畏惧她被挖后重新长出来颜色不一畸形的菱形瞳仁,而是说那很美。
她并不在意当时的这些话,而是单纯觉得她很好,想要得到她的拥抱,只需要拥抱就足够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种感情。只是觉得那样疲倦便会一扫而空。
“淮弦不怪您……您该休息了。”江淮弦闷闷道。
“……什么?”怀晚舟扬起脖子为她的脑袋空出位置,银发用檀木簪盘起,脖颈暴露在视野内而她妖艳眼眸微眯,仰望着天花板出神,耳边嗡鸣,但下意识地喃喃回答着她。
“淮弦只要您高兴……”怀晚舟的肩窝有些湿润,她似是回过神来,抬手抚摸着她的乌发,却不知她到底看到的什么开始细细抽泣。
见摸了却越哭越凶了,怀晚舟有些不知所措,便带她坐在床沿,“淮弦,出了事很正常,哪有人一生都顺风顺水的……”而江淮弦却伸手扒拉着束缚着她灵力的玄铁链,见怎么都弄不掉便耷拉着脑袋似小孩子般下了榻跪在怀晚舟面前依偎在她膝头不动弹,只见她胸膛不断颤抖,怀晚舟也便任由她去了。
待她冷静下来,便有些责怪道:“她叫你去品酒就品?长青纹显了吗就品。”
“显了!”江淮弦下意识回复,头埋得更深。
蛟龙氏的面上毫无波澜,淡淡道:“是吗?显在哪儿了?”
“……”
“是不让看,还是又欺我对你无所约束了?”她捧起江淮弦的脸颊轻轻抹去眼角泪水,双眸微闭,脑子里回想着以前怀泽兰是怎么安慰弟子的,但那些招数似是对这位小姐无用,便也不再追究她饮酒的过错,挥手让她回去了,可却只是起身不动弹。
“你还有要事吗?”
“待您睡下了……我再走。”
怀晚舟望着她紧握的拳头,不知该如何是好,思索片刻便朝浮云使了个眼色,江淮弦便被浮云揪着后领被丢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