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内光线柔缓,雕花窗棂滤过的天光洒在青砖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宛若碎金。案上燃着一炉沉香,袅袅青烟缠绕着空气中的木质清香,氤氲出几分沉静安宁。令狐蓉绕过屏风时,宽大的衣袍扫过地面,带出轻微的声响,他鬓角的银丝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素来冷硬的眉眼间凝着一丝倦意,抬手揉眉的动作,让指节分明的手更显骨感。
怀凌安立于屋中,肩头的狐崽似是察觉到气氛的庄重,收敛了先前的慵懒,毛茸茸的脑袋贴在她颈窝,九条银尾乖巧地环住她的臂膀,琥珀色的眼眸怯生生地望着令狐蓉,时不时用鼻尖蹭蹭她的耳垂,发出细若蚊蚋的呜咽声。怀凌安抬手安抚地顺了顺狐崽的脊背,指尖划过那如云锦般顺滑的皮毛,目光落在令狐蓉身上,眼底满是恳切。
“老祖宗。”她轻轻开口,声音柔缓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坚定,尾音裹着沉香的暖意,“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求您成全。”
令狐蓉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落座,宽大的手掌搭在扶手上,指腹摩挲着椅面上精致的雕花,神色依旧沉静,只是疲惫稍减,目光先落在怀凌安肩头的狐崽身上,又缓缓移回她脸上:“你这丫头,掌神印后向来沉稳,似这般急匆匆跑过来,定是为了紫云和秋池那两个小家伙吧?”
怀凌安心头一暖,老祖宗终究是最懂她的。她微微颔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起,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晕:“老祖宗明鉴。紫云与秋池近日在派系选择上颇为纠结,二人皆慕『灵』系之玄妙,向往其沟通天地、守护一方的力量,却因卷宗缺失而无从修习。晚辈思量再三,想着秘阁之中或许藏有『灵』系残存的典籍,便斗胆前来求您,允我带二人入秘阁一探究竟。”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令狐蓉,眼底盛着细碎的光,语气愈发恳切:“您当年曾说,修行之道,当顺本心、合其意。这两个孩子自小在我身边长大,心性纯良,心怀守护之念,并非贪慕术法之强,只是想习得一身本事,日后能去蜀地助表哥他们一臂之力,镇压『溃』术,护得众生安稳。他们不愿拘泥于现有派系,只想寻得契合本心的道,晚辈实在不忍见他们空有执念,却无门路。”
肩头的狐崽似是听懂了她的话,琥珀色的眼眸望向令狐蓉,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小脑袋轻轻蹭着怀凌安的脖颈,像是在为她求情。令狐蓉的目光落在狐崽身上,那毛茸茸的小东西立刻缩了缩脖子,却依旧倔强地睁着眼睛望着他,模样惹人怜爱。
令狐蓉沉默了片刻,偏房内只余下沉香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狐崽偶尔发出的细碎呜咽。他抬手,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深邃如深潭,似是在回忆过往,又似是在权衡利弊:“『灵』系卷宗,确实封存于秘阁深处。秘阁规矩森严,非核心血脉且修为达金丹境者不得入内,这是怀氏千年来的铁律,不可轻易逾越。”
怀凌安的心微微一沉,却并未放弃,依旧抬眸望着令狐蓉,声音带着几分执拗:“老祖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您当年教我修行时,便说过不必拘泥于陈规,只要本心向善,所求皆为正道,便可行之。紫云与秋池虽未达金丹境,却心性坚韧,且怀氏血脉纯粹,又何尝不能破一次例?”
她垂眸,望着肩头温顺的狐崽,语气愈发柔和:“您看弟弟,向来怕生,却唯独信任他们二人。这世间最难得的便是心意相通。他们自幼相伴,彼此扶持,若能习得『灵』系术法,日后定能成为康华庭的助力,不负您的期许。晚辈愿以自身仙阶担保,若他们入秘阁后有半分逾矩之举,晚辈甘愿受罚。”
令狐蓉望着怀凌安眼底的恳切与执拗,眸中闪过一丝动容。他想起当年怀清昀夫妇离开康华庭时的决绝,想起怀紫云襁褓中那攥紧的小拳头,想起秋池初来康华庭时怯生生的模样,又想起怀凌安当年在他身边修行时的认真模样。时光荏苒,当年的小丫头已然长大,能为身边人挺身而出,这份担当,倒有几分他年轻时的影子。
他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心的动作渐渐放缓,声音比往常低沉了些,却透着几分温和:“你这丫头,倒是和你表哥一样,认准了一件事,便绝不回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怀凌安肩头的狐崽,又落回她脸上,“秘阁之中,除了『灵』系卷宗,还藏有不少凶险的术法典籍,稍有不慎,便可能走火入魔。紫云性子散漫,秋池过于急躁,你当真信得过他们?”
“晚辈自是信得过的。”怀凌安重重颔首,眼底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他们虽各有性子,却都心存敬畏,且彼此约束。晚辈会亲自陪他们入秘阁,全程照看,绝不让他们触碰不该碰的典籍。只求老祖宗能给他们一个机会,圆他们的执念,也圆晚辈一个心愿——看着他们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模样,护得自己,也护得在乎的人。”
令狐蓉沉默良久,偏房内的沉香依旧袅袅,天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棂洒在他鬓角的银丝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终于缓缓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喟叹:“罢了,谁让你们都是怀家的孩子呢?”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玉佩上刻着繁复的云纹,隐隐透着淡淡的灵气,“这是秘阁的准入玉佩,持此佩便可入内。切记,只许查看『灵』系卷宗,不得触碰其他典籍,且限时一个时辰,时辰一到,必须出来。”
怀凌安心中一喜,连忙上前接过玉佩,指尖触到玉佩冰凉的触感,一股温润的灵气随即涌入体内。她深深作揖,衣袍扫过地面,发出清脆声响:“多谢老祖宗成全!晚辈定当谨记您的教诲,绝不逾矩!”
令狐蓉望着她喜形于色的模样,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疲惫似是消散了不少:“你这丫头,也不必谢我。只是希望他们二人能不负所望,真正习得『灵』系的精髓,而非贪慕一时之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怀凌安肩头的狐崽身上,“还有这小家伙,入秘阁时让他待在你身边,秘阁内灵气复杂,莫让他受了惊扰。”
狐崽似是听懂了,琥珀色的眼眸亮了亮,用鼻尖蹭了蹭怀凌安的脸颊,发出欢快的呜咽声。怀凌安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玉佩上的云纹,又顺了顺狐崽的脊背,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晚辈明白。那晚辈便先带紫云和秋池入秘阁,不打扰老祖宗歇息了。”
令狐蓉微微颔首,看着怀凌安转身离去的背影,肩头的狐崽回头望了他一眼,银尾在光线下划出优美的弧线。偏房内的沉香依旧袅袅,天光渐暗,令狐蓉重新落座,抬手揉了揉眉心,神色间的疲惫渐渐被欣慰取代。
或许,破一次例,也并非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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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久后,怀凌安回来还玉佩时的一席话,属实让令狐蓉惊得不轻。
“老祖宗,要不……让他们俩开创一派?”
偏房内沉香未散,余韵绕梁。令狐蓉正执茶盏欲饮,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瓷壁,闻言手猛地一顿,盏中碧色茶汤晃出细碎涟漪,溅出几点落在素色锦袍上,晕开浅淡湿痕。他抬眸望怀凌安,素来沉静如深潭的眼底竟翻起几分错愕,连眉峰都微不可察地蹙起,方才褪去的疲惫瞬间凝在眉间。
“你说什么?”他声音沉了几分,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似是没听清,又似是要压下心头惊澜,“开创一派?你可知开宗立派何等艰难?怀氏历代虽有分支,却从未有人敢在康华庭之外,另立全新派系。更何况他们二人尚未显锁青纹,修为尚且浅薄,连五大派其一的皮毛都未触及,谈何立派?”
怀凌安立在案前,肩头狐崽正蜷着打盹,银尾松松裹着她的臂膀,闻言懒懒掀了掀琥珀色眼眸,又蹭着她颈窝沉沉睡去。她双手捧着莹白玉佩递上,神色坦荡,无半分玩笑之意,语气诚恳却坚定:“老祖宗,晚辈自然知晓其中难处。可紫云与秋池,方才在秘阁之中,竟能凭着残存的『灵』系残卷,悟出几分引灵借势的门道——秋池性急,却能静心观卷,看破『灵』系以心御灵的根骨;紫云散漫,偏能从残页批注里,寻得『灵』与草木共生的巧思。二人方才在阁中一试,竟能合力引庭院竹影凝出灵障,虽微弱,却已见天赋。”
她顿了顿,目光澄澈,字字恳切:“他们本就不愿拘泥现有派系,方才出秘阁便同我说,『灵』系虽强,却重攻伐;『花』『箫』虽成熟,却缺锋芒。若能融『灵』之御气、『花』之借力、『箫』之静心,创出一派以守护为宗的术法,既能护己护人,亦能契合他们去蜀地镇压『溃』术的心意。这不是一时冲动,是他们读罢残卷,又深思熟虑后的念头。”
令狐蓉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青瓷相击,发出清脆一声。他望着怀凌安,鬓角青丝垂落,眼底惊色渐褪,只剩沉凝:“你可知立派需有根基?需有传承典籍,有镇派之术,有山门据点,更要经各界仙门认可。稍有不慎,便会沦为旁门左道,遭人诟病,甚者累及康华庭,累及怀氏血脉!”
“晚辈知晓。”怀凌安微微垂首,却未退后半分,“典籍可由他们二人合力编撰,以秘阁『灵』系残卷为骨,融『花』『箫』二系精髓为肉;镇派之术不必求烈,只求稳固,以守护为核,正合『溃』术溃散灵力的克制之理;至于仙门认可,晚辈愿以少司命身份为他们作保,日后他们若能以新派术法镇压一方邪祟,护住蜀地安稳,自会得各界信服。”
见令狐蓉仍犹豫不决,怀凌安上前,轻轻牵起他的手,左右晃了三下,语气带着几分撒娇般的软糯:“老祖宗……您就答应安安吧,安安好不容易才等来的跟班……”
半晌,令狐蓉才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动作里没了先前的疲惫,反倒多了几分无奈的纵容,声音沉缓,终是松了口:“你这丫头,倒是步步为营,连退路都替他们想好了。”
他伸手接过那枚莹白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云纹,目光深邃:“立派之事,不可操之过急。第一步,需让他们先将『灵』系残卷悟透,把『花』『箫』二系精髓融得纯熟,编写出初版典籍,再以术法稳固霜洺秋园灵气,算作山门根基;第二步,需他们下山历练,以自创术法除祟安良,攒下声名,不可只凭康华庭与你的名头;第三步,待他们修为达元婴境,术法已成体系,再昭告仙门,举行立派大典。”
令狐蓉抬眸,目光锐利如锋,落在怀凌安身上:“这三步,一步都不能错,一步都不能急。他们若能熬过,我便以怀氏长辈之名,承认这新派,并亲自到元祖跟前请愿,且将康华庭藏书阁中半数典籍,借予他们编撰传承;若熬不过,半途而废,或是心性偏移,便即刻作罢,此生不得再提立派之事,且需回府闭门苦修十余载,你可应允?”
怀凌安心头大石骤然落地,眼底瞬间漾开璀璨笑意,深深作揖,衣袂扫过青砖,声响清脆:“晚辈应允!紫云与秋池也必定能做到!多谢老祖宗成全!”
令狐蓉望着她喜形于色的模样,嘴角终是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喟叹:“罢了,怀氏儿女,个个都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韧劲。但愿他们记住今日初心,莫要忘了立派是为佑护,而非争强好胜。”他将玉佩收入怀中,又从案头取过一枚墨玉令牌,令牌上刻着篆体“怀”字,隐隐有灵气流转,“此乃怀氏分支令,持此令可调用外门弟子相助,权当给他们立派的薄礼,只许用于正道,不可滥用。”
怀凌安双手接过令牌,指尖触到墨玉微凉的质地,心头暖意翻涌:“晚辈替他们谢过老祖宗!”
她转身欲退,令狐蓉忽然开口唤住她:“安安。”
怀凌安驻足回头,见令狐蓉望着窗外沉沉暮色,声音轻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当年你受神印之苦,我未能相护,心中始终有愧。如今护着他们,也算……补了当年的遗憾。你且记着,无论何时,康华庭都是他们的退路,亦是你的退路。”
怀凌安心头一震,鼻尖微酸,眼眶瞬间泛红,却强忍着颔首:“晚辈记得,谢老祖宗。”
此后,便有了『绘』。
瑞文四十九年三界之交的重大发现、五十一年在荆州老怀府凿地洞筑工坊、六十四年柒卷术法的发明、七十六年机关术的革新、九十年人肉傀儡术的研制、一百一十五年无间道的开辟并遍布九州大地……
『绘』宗,这仙界最年轻亦是影响最深远的派系,脱胎于『灵』系,同属混沌一脉——身为五大禁术之一,却能如普通派系般光明正大地传授功法、培养『绘』匠,成为三界之中独一无二的存在,其灵韵与风骨,皆承自那位逝去的少司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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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一切皆井然有序推进之时,景曜十二年,天庭传来了惊悚的噩耗——琨凌兮君,薨了。
神格破碎,人格驱动无数分身自爆,终因灵力过载,含恨而终。
怀府向来为成员守丧三月,却为她破例,延至与凡间无异的三年。
人人皆知第二代祁灵师怀凌安,性子开朗活泼,聪慧通透,这么多年过去,依旧如当年那般天真烂漫。她将一只狐妖视作亲弟,终日带着斗笠浪迹天涯,施尽善举,香火旺盛到比肩灵母。这样一位姑娘,怎会含恨而终?那一年,各地怀神观的三灵殿香火更是鼎盛空前,烟雾缭绕,久久不散,宛若众生对她的哀思凝结而成。
“……我就该让苍南小姐看好她的。可、可她外表看着与常人无异,谁能知晓她心病竟如此严重。”怀凌安死后第三个月,寝室内,令狐蓉依在平溪君的胸膛上,声音有气无力,带着难以言说的悔恨与悲恸,“当初就该杀了那孽障!现如今她走了,我却连遗骸都见不到……拂煦把她埋在哪儿了,我也不知道……”
“怀旻卿,传位吧。几百年了,太过煎熬……我坚持不下去了。”他闭上眼,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她前段时间说改良了灵源符,往后,我们便去交界天泉崖下的塘曲窟,照看茧窝吧……”
平溪君轻轻拥住他,声音低沉而温柔:“……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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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紫云与怀秋池,也因此许久未曾踏入工坊。
一日,怀紫云忽然望着窗外怔怔出神,轻声对怀秋池道:“老弟,我梦见安安姐了。”
怀秋池头也未抬,语气带着几分怅然:“老姐,既已成仙,虽是人间仙,但魂灵相隔,断不会入梦的。”
“可她从前总来我梦里的,现如今亦是……”怀紫云话音未落,忽然双目圆睁,指尖猛地指向窗台,声音都发颤,“啊!她真的在!就在窗台上坐着,你看见了吗?!”
怀秋池猛地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怀凌安的魂灵果真立在窗沿,眉眼依旧是当年鲜活模样,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温和得像从未离开,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韵,宛若月华中的仙子。
未等二人回过神,那道清浅的身影骤然飘至跟前,故意扬声:“吥!”
“啊啊啊啊啊——!!!”
姐弟俩齐声惊叫,身子齐齐往后缩,脸色都白了。怀凌安的魂灵看着二人惊慌失措的模样,又哭又笑,声音里裹着几分委屈与亲昵:“我、我就这么吓人?你们都执掌一派,还赐了席,成了人间仙,胆子竟还是这么小!”
“不是不是!”怀秋池定了定神,连忙摆手,眼眶微微发红,“只是您……今日看着,魂体可还安好?”
“一切都好。”怀凌安敛了玩笑神色,眉眼柔和下来,周身灵韵愈发温润,“闲时便去灵母大人跟前闲聊几句,闷了便在九州山河间四处游荡。只是拂煦下了通缉令,我不能复生,魂体还总时不时觉得头痛。”
一人一魂,就这般隔着尘世与幽冥,絮絮叨叨地聊了许久,聊当年秘阁悟卷的艰涩,聊立派时的风雨,聊蜀地云卷云舒的绵软,也聊康华庭竹影婆娑的清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