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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晃三下变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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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文二十四年春,康华庭晨光浸着草木清芬,朱漆大门内,正厅笑语温软如酥。怀凌安踏阶而入时,恰见令狐蓉怀中拥着一方云锦襁褓,里头的幼婴伸着藕节似的小手,攥住他逗弄的纤指,咿呀呢喃,软语娇憨。

“老祖宗近日安好?”怀清昀上前躬身行礼,青衫拂地,语气恭谨,“晚辈与秋之远等人谋划于蜀地建宗,我同洺偌难决利弊,特回府请教二老,也好让众人安心。”

令狐蓉抬眸望他,眸色沉静如古潭,沉淀着岁月风霜,沉默片刻方开口,声线低哑却含蕴力道:“建宗?你们这群小家伙,是为封存『溃』术?”

怀清昀袖中指尖微蜷,面上却波澜不惊:“正是。『溃』术残卷已三现蜀地,每番皆致百里灵力溃散,若不设宗驻守镇压,迟早酿成三界浩劫。”他侧过脸,目光掠过襁褓中女婴,那小小的眉头随呼吸轻翕,宛若晨露濡湿的柳叶,娇嫩得不堪触碰。

令狐蓉垂眼逗弄怀中孩儿,指节分明的手掌被温热的小手掌攥住时,素来冷硬的眉眼间竟漾开一丝极淡的柔意,似寒川初融:“你们此去,少则三载,多则……”话音戛然而止,他将襁褓紧了紧,粗粝指腹不经意擦过婴孩细嫩脸颊,“这孩子眉眼肖你,性子倒随她娘,方才路上竟未哭闹半声。”

洺偌立在怀清昀身侧,眼圈早已泛红,颤抖着伸手欲碰女儿脸蛋,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轻轻收回:“她降生未及取名,我们想着……”

“便唤怀紫云吧。”令狐蓉忽然开口,声线较往常低沉几分,却透着难得的温软,“蜀地多雾,愿她如破晓紫云,于混沌中透出曦光。”他抬眼望向二人,目光沉静如深潭,“你们只管去做该做之事,康华庭的门槛,永远为她留着。”

怀清昀深深作揖,青衫袖口扫过青砖地面,簌簌有声。洺偌望着襁褓中女儿紧闭的双眼,忽然转身快步趋往门外,廊下铜铃被她带起的风拂得叮当作响,碎成满庭清越。

怀清昀紧随其后,踏过正厅门槛时忽然回头——令狐蓉正低头对着怀紫云低声絮语,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那小小的脸上,细软绒毛染着金辉,宛若上好的暖玉。他喉结滚动两下,终究未发一言,转身踏入庭院外漫无边际的春光里,衣袂翻飞如蝶。

门内,令狐蓉轻轻拍着怀紫云的背,宽大手掌将婴孩裹得愈发安稳。见她小嘴微噘,似在梦呓,他忽然放轻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缓:“等你爹娘归来,蜀地的云,该与康华庭的一般绵软了。”怀中婴孩似有感应,小手松开他的指尖,攥成小小的拳头,透着初生的韧劲。

怀凌安立在廊柱后,指尖无意识绞着月白裙角,方才厅内的对话如浸水文线,缠得她心口发闷。直至怀清昀夫妇的身影消融在春光尽头,她才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跨过门槛。

青石地面被暖阳晒得温热,她放轻脚步趋近令狐蓉,目光先落在那团粉白襁褓上。怀紫云的睫毛纤长如蝶翼,随呼吸轻轻颤动,方才攥着令狐蓉手指的小手此刻搭在襁褓边缘,露出半截莹白手腕,脉络隐约如描。

“老祖宗。”怀凌安的声音轻若鸿毛,“我来抱抱妹妹可好?”

令狐蓉抬眼时,眼底那点柔意尚未散尽,落在怀凌安脸上便添了几分纵容:“你这丫头,方才在廊下立了这许久,脚不酸?”他小心翼翼将怀紫云递过去,指尖不忘叮嘱,“托稳些,她骨头尚软。”

怀凌安连忙伸出双臂,掌心虚虚拢住襁褓底部,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梦中人。怀紫云似被惊动,小眉头轻轻蹙了蹙,却未醒转,反而往温暖处又缩了缩,鼻尖蹭到怀凌安的衣袖,带出一声极轻的嘤咛,软得人心头发颤。

“她好小。”怀凌安低头望着怀中婴孩,声音放得更柔,“像弟弟一般乖巧。”

令狐蓉坐于太师椅上,望着两个孩子,嘴角噙着浅淡笑意:“她比弟弟金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怀凌安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疼惜。

怀凌安指尖轻轻碰了碰怀紫云的小拳头,那拳头竟倏地展开,软软握住她的指尖,温热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妹妹似乎很喜欢我。”她眼眸亮如星子,抬头望向令狐蓉时,眸中盛着细碎的光,“老祖宗,往后我来带她吧?我会教她认字,同她一块儿修炼,便如当年您教我那般。”

令狐蓉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阳光穿过叶隙落在他鬓角银丝上,泛着柔和光泽。他缓缓点头,声音里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喟叹:“好啊,凌安长大了,能替你表哥照看孩子了。”

怀紫云在怀中打了个哈欠,小嘴微张,憨态可掬。怀凌安忍不住笑出声,低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襁褓边缘,轻声道:“紫云,等你长大,我带你去蜀地寻爹娘。听说那里的云会幻变七彩,我们去瞧瞧,是否当真如老祖宗所言,软得能托住梦……”

怀中婴孩似是听懂了,小脑袋在她臂弯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呓语,气息温热而绵长。

她便是日后名震三界的琅晤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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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大司命谕,召怀凌安为仙阶从二品少司命,钦此!”

那年杏花微雨,青石阶上落满粉白花瓣,沾着晨露,宛若凝霜。她终是研制出复生术,得天庭点召成仙。神印嵌入体内的刹那,积压多年的怨念、蚀骨的苦痛如怒潮般涌来,一下下刮着她的心腑,疼得她几乎魂飞魄散。

她倒在大殿中央,抱头哀嚎,泪水模糊了视野,却依旧认出了令狐蓉与平溪君的神格。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她嘶哑着嗓音恳求,声音破碎不堪:“神使……神使何在?!救我!老祖宗!”

可令狐蓉的神格未有半分回应,只是默默偏过头去,声音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传来,冰冷而遥远:“琨凌兮君,平身吧……”

——————

瑞文三十六年初春,倒春寒料峭,霜洺秋园的雨中阁内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暖气流淌在每一处角落,裹挟着书卷的墨香与草木的清润。怀凌安抱着弟弟蜷缩在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梳理着他蓬松柔软的狐毛,那毛发光滑如上好云锦,在暖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小家伙蜷缩在她怀中,毛茸茸的狐尾乖巧地环在身侧,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眸,好奇地盯着榻上摊开的话本。

榻边坐着怀紫云,乌发垂落肩头,衬得侧脸莹白如玉,正低头翻着小案上的古籍;一旁的怀秋池——便是后来的玉矶长老,瑞文二十六年怀清昀夫妇送至康华庭的次子——正蹙着小眉头,一脸困惑。这对姐弟自记事起便跟在怀凌安身边,一同修炼、一同打闹,亦是弟弟为数不多信任之人。

“安安姐,为何精卫死后便想着填海,而非飞往高山,离海远些?”怀秋池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静谧,如玉石相击。

雨丝敲打着阁外的芭蕉叶,簌簌声响混着地龙燃烧的暖烘烘气息,织就一片慵懒安宁。怀凌安抬眸时,眼尾晕开的笑意比榻边的暖炉更显温润。怀紫云也停下指尖,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望过来。

怀凌安将怀中狐崽往怀里拢了拢,指尖不经意触到他耳尖的软毛,那毛茸茸的小东西立刻抖了抖耳朵,用湿润的鼻尖蹭了蹭她的掌心,发出细碎的呜咽声,亲昵又依赖。她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点了点怀秋池皱起的眉心,声音柔得像浸了蜜的温茶:“秋池这孩子,倒会钻牛角尖。”她垂眸望着榻上摊开的话本,精卫填海的插画旁,墨色字迹氤氲着淡淡的墨香,“你看这东海,当年吞噬了精卫的性命,于她而言,便是世间最烈的劫。可精卫是神鸟转世,骨子里带着不服输的韧劲,她不是不想飞往高山,而是心中的执念不允许她退缩。”

窗外的雨势渐急,水珠顺着琉璃瓦滚落,在阶下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光。怀凌安的目光飘向窗外,似是透过雨幕望见了遥远的过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狐崽柔软的脊背,那细腻的触感让她心头愈发柔软:“有些人,有些事,不是躲开便能释怀的。精卫填海,填的不是茫茫东海,是心里那口气,那道跨不过去的坎。便如表哥他们在蜀地建宗,明知『溃』术凶险,驻守之路漫长,却依旧义无反顾,不也是为了心中的执念——护着这世间的安稳,护着在乎的人吗?”

怀紫云闻言抬眸,眸中闪过一丝明悟,轻声接道:“安安姐是说,精卫的坚持,与爹娘他们是一样的?”她指尖划过古籍上的字迹,语气里带着对远方父母的深切思念,“便如老祖宗所言,越是混沌的境遇,越要透出光来。精卫填海,便是用微弱的力量,对抗着看似不可逆转的命运。”

怀秋池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小眉头渐渐舒展开,伸手想去碰怀凌安怀中的狐崽,却被那小家伙警惕地甩了甩尾巴,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的手背,带着痒痒的暖意。“那精卫她最后成功了吗?她有没有填平东海?”怀秋池缩回手,依旧追问着,眼底满是求知的热切。

怀凌安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话本里未载结局,但我想,她或许从未真正想要填平东海。”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狐崽,小家伙正用琥珀色的眼眸定定地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似在附和她的话。“她日复一日地衔石填海,不过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与命运抗衡。便如我们修炼,未必是为了追求至高无上的仙阶,而是为了有能力守护想守护的人,为了在遇到风浪时,不至于束手无策。”

狐崽忽然动了动,尾巴轻轻缠绕上怀凌安的手臂,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脖颈,带着温热的气息。怀凌安低头,见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自己,连忙收敛起思绪,低头在他毛茸茸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你看弟弟都听懂了,往后啊,秋池和紫云也要像精卫那般,心存执念,亦存温柔,既要敢与天争,也要懂惜眼前人。”

怀秋池重重点头,又试探着伸出手,这次狐崽没有躲开,反而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指尖。怀秋池眼睛一亮,转头对怀紫云道:“那我以后要和安安姐、紫云姐姐一起修炼,变得像他们一样厉害,去蜀地帮爹娘!”怀紫云抬眸望着他,轻轻“嗯”了一声,眼底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伸手也轻轻抚摸了一下狐崽柔软的皮毛。

雨丝渐歇,阁外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透过窗棂洒在室内,将几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宛若一幅静置的仙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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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怀紫云与怀秋池从藏书阁出来,竟是空手而归。怀凌安肩头趴着打盹的弟弟,双手环抱胸前,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都多少年了,你们俩怎么还没相中合适的派系?”

二人垂首不语,庭院中的风卷起几片落叶,无声飘落,宛若叹息。怀凌安本以为等不到答复,正准备转身回屋,怀紫云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迟疑:“我和秋池本想习『灵』,可寻不到完整卷宗,后来……也不完全想只习『灵』……”

“不过『灵』当真厉害至极!”怀秋池急忙接话,话未说完便被怀紫云狠狠敲了一下后脑勺,疼得他龇牙咧嘴,“哎呦!不是不是!是『箫』的修行太过漫长,她又懒……”

“你胡说什么!”怀紫云脸颊泛红,瞪了他一眼,连忙解释,“是『箫』的弟子太多,福州苏氏亦有不少人修习;『花』的话,又实在提不起兴致。”

怀凌安垂眸望着这对姐弟,指尖轻轻安抚着肩头惊醒的狐崽,陷入沉思。

当真没有适合的派系吗?

狐崽似是察觉到气氛沉静,琥珀色的眼眸转了转,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耳廓,毛茸茸的尾巴在她肩头扫来扫去,带起一阵微痒的暖意。怀凌安抬手揉了揉弟弟柔软的头顶,指尖划过他顺滑的狐毛,目光落在垂首不语的二人身上,眸底漾开几分了然的笑意。

“你们这心思,倒与当年的我有几分相似,那会儿我也在藏书阁徘徊许久,迟迟难定主意。”她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如浸了晨露的玉石,“藏书阁中的派系卷宗虽繁,可真正能贴合心意的,向来难寻。”她顿了顿,目光飘向庭院中尚未散尽的薄雾,似是忆起过往岁月,“『灵』系玄妙,能通天地灵气,引自然之力为己用,现如今我的神印便是掌管生死,余下的『灵』系卷宗现已入禁书区……具体位置,我也记不清了。你们若既慕『灵』的灵动,又想兼顾守护与精进,何不尝试融合?”

怀紫云与怀秋池闻言,皆是一怔,齐齐抬眸望向她,眼底满是疑惑。怀秋池忍不住开口:“融合?安安姐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不局限于单一派系,将不同术法的精髓结合起来?”

“正是。”怀凌安颔首,指尖依旧轻柔地梳理着狐崽的皮毛,“修行之道,本就无定法。老祖宗常说,术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既向往『灵』系的生术,便可以此为根基——秋池你性子急躁,却行动力强,可兼修『箫』系的静心之法,助你更好地与灵气共鸣;紫云你性子散漫,却心思细腻,可借鉴『花』系的借力之术,让『灵』系的生术更具韧性。”

她的声音柔缓如流水,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况且,康华庭从未规定过弟子只能修习单一派系。当年我修习术法时,老祖宗便让我博采众长,不拘一格。你们只需找到适合自己的道,何必执着于派系的名称?”

怀紫云眸中闪过一丝明悟,乌发下的脸颊渐渐染上红晕,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比先前轻快了些:“安安姐是说,我们可以创造属于自己的修行之道?”

“正是。”怀凌安笑了笑,眼尾的弧度温柔得像春日的柳丝,“修行之路漫漫,最重要的是契合本心。你们既不想随波逐流,又心怀守护之念,这便是最好的根基。至于『灵』系的卷宗,”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了些,“待你们修为精进,心性沉稳,我自会向老祖宗求个情,带你们入秘阁一探究竟……或是,自立一派。”

怀秋池闻言,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怀紫云的肩膀:“太好了!那我们就按安安姐说的做,我帮你打磨心性,你帮我琢磨借力之术,咱们一起创出属于自己的术法!”

怀紫云白了他一眼,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眼底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廊下的风渐渐暖了起来,吹散了最后的寒意,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三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宛若镀了灵韵。

怀凌安肩头的狐崽似是感受到了空气中的暖意,伸展了一下小小的身子,银尾在天光下展开,如同一把华丽的羽扇,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慵懒与惬意。怀凌安看着面前重拾信心的姐弟俩,又低头望了望怀里温顺的狐崽,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

修行之路,本就是一场与本心的对话。没有所谓的标准答案,只有契合与否。她相信,这两个心怀执念与温柔的孩子,终会在这条路上,走出属于自己的光芒,就像令狐蓉曾说的那样,从混沌中透出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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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看着长大的两个孩子,总得圆了他们的梦!

将二人安置在院中练功后,怀凌安二话不说,转身便朝康华庭疾奔而去。跨过五道朱漆关门,明亮的正厅已在眼前,平溪君正同福州苏氏的家主苏泽屿商议公事。见她匆匆进来,平溪君示意她去偏房等候,随即朝屏风后扬声道:“阿蓉,安安找你。”

屏风后传来一阵衣物窸窣声,令狐蓉缓步走出,神色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抬手轻轻揉着眉心,眉宇间凝着岁月的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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