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文二十三年秋,受邀赴京秋猎,马车碾着官道的尘沙行了近半月,待到京城地界时,怀凌安心头那点微薄的兴致,早已消磨殆尽。
一年前,拂煦被幽禁于岭南腹地的锁灵塔,估摸要待到下一场大劫降临时,才有可能重见天日。
马车行至京城朱雀门脚下,青石板路被往来车马碾出纵横交错的辙痕,秋阳泼金似的洒落,将朱红城门上的鎏金铜钉烫得熠熠生辉。风卷着道旁金粟菊的冷香,混着京城独有的喧嚣气扑面而来,怀凌安收回远眺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玉簪——那是令狐蓉临行前塞给她的,玉质温润得像岭南的春水,簪头雕着一枝盛放的梨花,是母亲生前最爱的饰物。岭南的水汽仿佛还凝在玉簪的纹路里,触手生凉,与京城的秋燥判若云泥。
“老祖宗……”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被风打散的烟,散在鼎沸的人声里。车外的叫卖声、马蹄声、赴猎世家子弟的高谈阔论声搅作一团,将这声低唤衬得愈发'缥缈。
令狐蓉正掀着车帘,望着窗外摩肩接踵的人马。那些身着劲装的少年郎,个个腰悬佩剑,眉目间攒着对秋猎的热望,像极了当年未涉世事、鲜衣怒马的自己。闻言,他回头看她,眼底的倦意被温柔尽数取代,声线沉缓如岭南深潭的静水:“诶。”
怀凌安攥紧了袖中的玉簪,指尖泛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我一定要戴着阴面吗?”
她怎会不知阴面的用处。那是怀氏门下弟子渡阴时、行汀瓒之礼时,用以压制周身阴气、以防惊动邪祟的面具。阳面是精巧易容,眉清目秀的岭南少年模样,鼻直唇薄,温润如玉,或遮下半张脸露一双清眸,或掩住一侧面容留半分柔和;阴面则暗刻繁复符咒,能隐去灵息,仿他人声线。戴上它,她便不是岭南怀府那个藏着杀生咒秘密、受尽折辱的小姐,只是随众赴猎的寻常世家子,无人会将她与那场血雨腥风的旧事相连。
可她怕。
怕那冰冷玉面贴上脸颊,勾起岭南怀府晦盎庭深处的黑屋记忆——那屋无窗,终年浸着潮湿霉味,梅雨时节连墙壁都渗着水,与京城的天高云淡恍若隔世。怕那冰凉触感,映出拂煦阴鸷的眉眼,映出母亲与舅父葬在岭南青山里的冰冷墓碑。
令狐蓉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沉沉的,似藏着千年不化的寒冰,又裹着化不开的绵密心事。他鬓边的银丝被风拂起,沾了些许京城尘土,不复岭南时的清润。他未语,只抬了抬手,指尖悬在她发顶三寸处,终究未落,只将掌心的温意,隔着微凉的风,轻轻送了过去。
怀凌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脸颊投下浅浅阴影,声音裹着委屈与哀求:“外面这么多人……我戴着这个,会不会……”
会不会被人看穿?会不会,连这最后一点喘息的机会都被剥夺?岭南的天高云淡,康华庭的梨花香,那些短暂的暖,会不会都成镜中月、水中花。
令狐蓉沉默片刻,收回手,从车座下取出一方紫檀锦盒——料是岭南老木,雕着缠枝莲纹,莲瓣舒展柔婉,与京城器物的沉穆大气迥然不同。他掀开盒盖,里面躺着那枚面具,阳面温润如玉,眉眼含笑,竟与当年怀凌安初见他时的模样有七分相似。
“戴上吧。”令狐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这京城水深,不比江都,更不比岭南。你父亲虽已被幽禁,可怀府的仇敌、觊觎秘术的世家宗门,还有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势力,都藏在暗处。这秋猎场看似围猎逐鹿,实则人心角逐,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这阴面,能护你周全。”
岭南怀府藏书阁,藏着大司命遗物,藏着杀生咒秘辛,那是多少人觊觎的烫手山芋。拂煦当年便是借着这由头将她囚在黑屋,如今他倒了,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只会更烈。这场皇家秋猎,本就是各方势力暗中较劲的棋局,她一个身负秘密的怀府遗孤,贸然入局,无异于以身饲虎。
怀凌安望着那枚面具,眼底漫上一层薄薄水雾。她知令狐蓉所言非虚,拂煦虽倒,旧部与垂涎秘术者仍在暗处窥探,这趟远赴京城,本就是以身犯险。
只是……
她轻轻拿起面具,冰凉触感贴在掌心,像握住一片深秋岭南的霜叶,薄而脆,不似京城的寒,带着凛冽锋芒。
静默片刻,怀凌安抬眸望向令狐蓉,眸光里盛着细碎水光:“老祖宗,到时候能否只让持灵跟着我?我……不想见到兄长。”
令狐蓉望着她的眸子,眸中锐利渐渐淡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藏着对岭南的惦念、对故人的愧疚,还有对世事无常的无奈。他抬了抬手,指尖悬在她眼角,终究未拭去那点湿意,只低声应道:“好。”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让怀凌安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滚烫的泪砸在掌心玉面上,像岭南的骤雨,裹挟着压抑太久的委屈与绝望。
她捧着面具,指尖颤抖着,一点点贴在脸上。冰凉玉质贴合肌肤,竟无想象中的刺骨,反倒透着一丝暖玉特有的温意,像母亲当年抱着她的怀抱,像令狐蓉在康华庭梨树下为她遮雨的掌心。她抬手,轻轻抚过面具上的眉眼,那弯弯的弧度,让她想起瑞文十五年的春天,令狐蓉抱着她站在怀府仙梨树下,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那时梨花如云似雪,香飘十里,是她此生最暖的记忆。
马车缓缓停下,车外传来随从的声音——是岭南旧人,口音带着熟悉的软糯:“公子,二当家,行宫别院到了。”
令狐蓉掀开车帘,秋阳瞬间涌进来,刺得怀凌安微微眯眼。那阳光太过炽烈,不似岭南的暖阳,带着几分灼人的温度。她扶着车壁慢慢下车,踩着青石板路抬眸望天,京城的天很蓝,云很白,秋阳金灿灿的,却总觉得,这蓝不如岭南通透,这白不如岭南柔软,这暖也不如岭南的阳光,裹着草木的清香。
她忽然想起母亲曾提过在檀苑楼的日子,说京城的秋天最有韵味,猎场秋高气爽,策马奔腾快意恩仇,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英雄梦。母亲说这话时,正坐在怀府梨树下绣一方帕子,帕上是京城猎场的模样,是她从未见过的风景。
只是,这场梦,于她而言,终究是镜花水月。
身后,令狐蓉缓步走来,与她并肩而立。他身着藏青色锦袍,腰间系着岭南特有的沉香木佩,与周遭身着劲装的京城世家子弟格格不入。他的目光望向远处巍峨行宫,宫墙连绵,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藏着无尽的权力与欲望。猎场的号角声隐隐传来,带着肃杀之气,惊得枝头雀鸟扑棱棱飞起。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裹着岭南人特有的温润,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安安,记住。入了猎场,少出头,少逞强,跟着众人走个过场便罢。这京城,这猎场,都不是久留之地。”
怀凌安点了点头,攥紧袖中的梨花簪,面具后的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隔着冰冷玉面,模糊不清。
马车外的喧嚣依旧,赴猎的世家子弟意气风发,高谈阔论,憧憬着猎场扬名的荣光,他们多是京城权贵子弟,衣着光鲜,谈吐间满是对未来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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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场的风裹着金粟菊的碎香,卷过朱红宫墙的飞檐,将少年郎的高谈阔论吹得七零八落。怀凌安垂着眼,面具上的玉光映着青石板的辙痕,凉得浸骨。周遭投来的目光,或好奇或审视,她只攥紧袖中梨花簪,簪尖硌着掌心,漫出几分隐秘的疼。
“公子看着面生,可是岭南来的?”
清朗的声线自身侧响起,带着少年人惯有的热忱。怀凌安心头微凛,抬眸时,面具后的眼波已敛去所有波澜,只余一派温润平和。
令狐蓉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指尖菩提子转得无声,声线淡如岭南烟水:“犬子初来京城,见识浅薄,让公子见笑了。”
那少年目光落在他腰间沉香木佩上,眸光一亮:“原来是岭南怀府贵客,久仰怀府藏书阁秘典,阁下先祖乃前朝大祭司,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不过是些故纸堆,不值挂齿。”令狐蓉淡笑颔首,语气里透着不容深究的疏离,侧过身引着怀凌安便走,“犬子体弱,不耐喧嚣,先行一步。”
怀凌安亦步亦趋跟着,耳后传来少年与同伴的低语,像淬了毒的针,轻轻刺着她的耳膜。她脚步未停,面具后的唇角却微微勾起,笑意极淡,眼底却淬着冰棱似的冷。
喉咙里漫过一丝涩意,她抬眸望向别院深处,飞檐隐在银杏金叶后,铜铃叮咚,声声敲在人心上。
持灵早已候在廊下,见她来,微微颔首,沉声低唤:“小姐。”
这声轻唤压得极低,却让怀凌安眸中掠过一抹极淡的涟漪。她攥着簪子的手松了松,面具后的笑意又深了几分,那笑意里裹着晦盎庭的湿冷,裹着旧年恩怨的沉渣,明明是温和的弧度,却藏着淬了霜的锋芒。
“进去吧。”她轻声道,声音隔着玉面,听不出喜怒。
廊下桂香漫过来,混着风里的肃杀,无端生出几分绵里藏针的意味。
桂香未散,一道倨傲的身影自月洞门后缓步踱出。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腰间玉带束着一枚墨玉麒麟佩,步履轻晃,泠泠作响。怀凝之抬眼望见廊下二人,眉峰微挑,唇角勾起讥诮弧度,目光精准落在怀凌安的面具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这不是我那藏在康华庭里不敢见人的好妹妹么?多年未见,怎的,如今也敢戴着这副假面孔,来京城凑秋猎的热闹了?”
当真是忘看黄历,终究还是遇上了……
持灵眉头一蹙,上前一步便要开口,却被怀凌安抬手拦下。
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袖中梨花簪的棱角硌着掌心,疼得指尖微微发颤。面具后的眸子却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分波澜,只唇角的笑意,又冷了几分,像淬了秋霜的刀锋,隐在温润玉色之后:“兄长说笑了。”
声音隔着玉面,失了原本的清柔,添了几分刻意压低的沉稳,“妹妹不过是奉老祖宗之命,来京中走个过场罢了,哪里敢同兄长一般,在长老面前,也能挣得几分颜面。”
一句话轻飘飘掷出,精准戳中怀凝之的痛处——他虽在族中谋得一席,却全靠钻营逢迎,从未真正得长老青眼。
怀凝之的脸色瞬间沉下,眼底掠过一丝戾气,上前两步逼近怀凌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威胁:“怀凌安,你别给脸不要脸。当年晦盎庭的事,若不是我将父亲支走,你早就被……”
“兄长。”怀凌安骤然抬眸,面具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进怀凝之眼底,“有些话,说多了,怕是对谁都没好处。”
她微微侧头,目光掠过怀凝之腰间的墨玉麒麟佩,笑意更冷,“老祖宗还在前面等着,妹妹就不奉陪了。”
说罢,她拂袖转身,青衫衣袂掠过怀凝之的臂弯,带起一阵淡淡的梨花香,与廊下桂香混在一处,竟生出几分凛冽。
持灵紧随其后,路过怀凝之身边时,脚步微顿,投去一记冰冷的目光。
怀凝之僵在原地,望着怀凌安的背影,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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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微熹,猎场的号角便刺破了晨雾。
怀凌安一身月白劲装,面具覆面,只露一双清寒眸子,与持灵并辔立于岭南子弟的队列里。周遭是各世家的人马,旌旗猎猎,骏马嘶鸣,金戈铁马的喧嚣中,她遥遥望见怀凝之的玄色身影,簇拥在几位长老身侧谈笑风生,墨玉麒麟佩在朝阳下泛着冷光。
一声令下,百骑齐发。马蹄踏碎秋霜,卷起漫天枯叶,风裹着猎猎旌旗声,灌进怀凌安的衣袖。她并未急着追逐猎物,只勒着马缰,任由坐骑缓步踱在林间,目光掠过枯枝上的寒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梨花簪。
忽闻左侧林子里传来一阵惊惶的兽鸣,紧接着是怀凝之的朗笑:“此獠竟躲在此处,诸位且看我取它性命!”
怀凌安抬眸望去,只见一头斑斓猛虎被惊出巢穴,正朝着她的方向猛冲而来。而怀凝之的箭,堪堪擦着虎背飞过,不偏不倚,将那猛兽的凶性尽数引向了她。
周遭响起几声惊呼,怀凝之立在远处,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持灵脸色一变,便要取出暗器,却被怀凌安抬手止住。她眸色骤冷,面具后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手腕轻翻,一柄银匕已然握在掌心。
猛虎咆哮着扑来,腥风扑面。怀凌安猛地勒转马头,身形如惊鸿般跃起,银匕寒光一闪,精准刺入猛虎颈侧的要害。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林间霎时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喝彩。怀凝之脸上的笑意僵了僵,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却又很快掩去,转而扬声道:“好身手!不愧是我怀府子弟!”
怀凌安收匕落地,拂去衣上的血渍,目光淡淡扫过怀凝之,未发一语。她知不宜久待,点头示意持灵后,翻身上马,缰绳一扯,便朝着密林深处驰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将身后的喧嚣与窥探的目光,尽数隔绝。
朔风卷着枯草碎屑,刮过枯黄的猎场,惊起几只寒鸦扑棱棱飞远。怀凌安握着雕弓的手微微发僵,指腹磨得生疼,却仍死死盯着那团跃动的雪白——是只白狐,皮毛莹白似雪,亮得像揉了碎霞,在萧瑟秋日里格外扎眼。
同行的贵女们早围了过去,笑语声随风飘来,夹杂着艳羡的夸赞。可怀凌安半点兴致也无,她本就不喜这逐猎勾当,若非族中长老劝她出来散散心,她宁愿在府中对着窗棂发呆。方才那箭,她瞄了许久,终究还是偏了,羽箭破空而去,只堪堪钉在白狐的后腿上。
那小兽哀鸣一声,踉跄着跌在地上,猩红的血珠渗出来,染红了身下枯草。它转过头,琥珀色的眸子湿漉漉的,蒙着一层水雾,带着惊惶与怯意,直直望进怀凌安的眼底。
怀凌安的心猛地一揪。
令狐蓉的姓氏,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她平静的心湖。他的姓里嵌着个“狐”字,也曾在某个温酒的雪夜,笑着同她说,狐狸是极有灵性的生灵,通人意,晓悲欢,断断伤不得的。
那时烛火暖融融的,映着他含笑的眉眼,语气温柔得能化掉窗外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