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安,举起你手中的剑。”
“……是,父亲大人。”
瑞文十四年立冬后两日,是一千四百三十五年前的岭南怀府,高大威严的『寒』正在检验怀凌安今早的习剑结果。
“啧!你当真是越练越差劲了!定是你在摆花架子!在偷闲!”
“孩儿一直在练的!从卯时一刻一直到现在临近午时!且午后一到子时都在画符篆,着实是令人疲惫,您为何要这般说……啊唔!”
长鞭直直抽在她单薄的身板上,顿时皮开肉绽,猝不及防的一鞭抽出的灼烧感使得她跌倒在地。
“哼!你从哪儿学来的这套野俗?对待我竟敢如此猖狂!”
她不抬头,咬紧牙关,不一会儿,就听远处一道笑声,是她的长兄怀润之,随之而来的就只其人重重地一踢,逼得她闷哼了声,那高大的『寒』半催促半哄的戴着那人离去,只留她一人在晦盎庭的院子里隐蔽的一角静静地蜷缩着。
她不哭不闹,生怕再招来麻烦。
七岁的怀凌安,个头小,直至二更天令狐蓉巡夜时才被发现。
令狐蓉唤来持灵将她抱回康华庭静养,路途不算遥远,可怀凌安却觉着好远好远。
“……老祖宗,您为何带我走?”
她的声音很小很哑,令狐蓉不语,只是让她待在康华庭的一偏院里养伤。
令狐蓉单看样貌似乎才及冠不久,清秀高挑,是外姓人,墨发及腰,此人并非本族,但却是当时的二当家,可以说,瑞文年间的怀府能够起死回生,他有八成功劳。
“你是想继续待在那破院子里挨打,还是待在我这儿养伤?”你父亲是个贱婢,也是个小人,当真不知当年你母亲究竟看上他哪一点,吵着闹着也要嫁他!
自然,处于个人修养,他并未将后面的话说出来,免得污了小娃娃的心。只是将她安置在康华庭一个不起眼的偏院内,侍从同智灵们早已打理妥当。梁御医门下的一位女医师帮她上完药后从卧房走出将药方递给持灵后,令狐蓉才走进去。空气间弥漫的草药味同安神的熏香气,只见怀凌安躺在床榻,走上前去,她便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令狐蓉的衣角:
“老祖宗……我是不是,不能修练了?父亲他、他不让我进藏书阁……”
令狐蓉愣住了,当真是位怪姑娘,如今这般狼狈不堪了仍想着这份琐事,神情凝重地挥退侍从后斟酌片刻,令狐蓉才开口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怀凌安欲言又止,似是在惧怕着什么似的,背过身面向白墙不语,令狐蓉也不再逼问,而是起身离开了偏院。
康华庭正厅,步过五道关门,不同于过关门时的晦暗,内部倒是灯火通明。
“阿蓉?巡完回来了?方才听「柏岭」讲,你带了个人进了康华庭。”
正厅内,平溪君正批着文书,感知到有人入内,便开口问道。
令狐蓉冷嘲热讽道:“是啊,你宝贝儿外孙女……诶平溪,要我同你复述一番好让人知晓我未曾蒙骗与你啊?!”
代号「柏岭」的『花』客是平溪君打从一开始就派到令狐蓉身边视奸他的一举一动,正因为如此,二人曾多次发生口角,甚至逼得令狐蓉险些弑夫。
“……下个月他便遣回檀苑楼,你忍忍……”
“忍什么忍?!!!啊?!再让他跟着我就和离!将这个月江都那茶庄送来的账本找出来,不然发配你去监工!别碍我眼!”
“……是。”不想同令狐蓉闹掰且是自己没脑子揭伤疤的怀旻卿他自己,只好让智灵将账本取来,毕竟现如今怀府上下还得靠这玩意吃饭的。
—————————
“那、那老祖宗是要留安安啦!?”
“吾现如今除了你母亲同你舅父,不疼你疼谁啊?”
不用留在那破院子里……不用留在破院子里……她在那脆弱灰蒙蒙的心界里喃喃自语。
“那、那他们,回来看我吗?”
原本还有些宠溺微笑着的佳人面上露出一丝嫌弃,可又只是一瞬间,还是被怀凌安捕捉到了,即使安安的笑容还是令人心安,可眼里的谨慎与恐惧深了几分,拉住锦服衣摆的小手微微颤抖,力道松了许多,像是小狗似的眼巴巴望着心善的行人渴望被收留又惧怕跌入另一个深渊中。
令狐蓉没有责备她,而是轻轻捏着怀凌安的鼻尖左右晃了晃两下,心疼地眉头微颤,“他们不会来打扰你,等你伤养好了,吾带你去藏书阁看看。”
……
是润文十五年的春,怀凌安的伤早已痊愈了,二月廿一,仙梨花开,一千四百一十四年后的启天年间,异年同日,是怀晚舟的诞日。
自怀凌安死后,那棵仙梨树就再没开花了,直至怀晚舟的诞日……
因此民间流传着她的故事里是这般描述的:玄衡令之所以其仙号为玉雨,是因她降世之时,世间的最后一棵仙梨树时隔千年,终于再次开花了。
“老祖宗,为何每回经过这仙梨树,会驻足片刻?”令狐蓉在这日清晨抱着怀凌安在山府中漫步,那日他湛蓝锦衣肩披薄纱,柔和地回答道:“在你破茧前,祂都没开过花,一开始吾会以为只是枯木,但家主大人却要我如何都不要动祂,吾去盘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说到这里,他有些出神,但很快又带她接着走下去。
“那、那时老祖宗又是如何做的?”
“也没动祂,只因……后来吾飞升后也知晓其来历了……那是大司命的为数不多的遗物。”
怀凌安没有回话,她自然是听出了令狐蓉话说的难言之意,便选择了自己最擅长的沉默。
“待囊橐充盈,吾给囡囡建小院子可好?”
“好!”
不多时,已行至藏书阁外,它高大宏伟,小凌安惊喜地睁大圆溜溜的双眸,迫不及待地从令狐蓉的臂腕将跳下地,跑上阶梯。期间又因太过心急摔了几回,令狐蓉只是跟在她后面劝说让她慢些。
“吾在外面等你,有相中的便将那卷宗竹简拿出来给我便是。”将藏书阁大门的锁打开后,令狐蓉俯身叮嘱道。
“是!谢过老祖宗!”
她今日很亢奋……不,自昨日令狐蓉同她说要来藏书阁是起,便是如此,望着蹦蹦跳跳进了藏书阁大门的怀凌安,未免有些后悔与无奈,但更多的还是感慨吧,毕竟与两个月前相比,她已经与其他正常孩童无二……至少外表看了是。
原以为以她的性子估计会取来『花』的卷宗来,可等了许久,那扇大门都没有被打开。
又过了半刻钟,沉重的大门被小小的身躯一点一点地推开,令狐蓉连忙上前将门拉开解救这只小困兽。出来后才发现她身上满是灰尘,只见她紧紧抱着块石板,不顾一切地往外跑去,可刚跑到阶梯下,有呆呆地愣住了,随后僵硬地转过身,怀凌安眼里的茫然与不知所措,让令狐蓉感到些许后怕。
时隔百年,这还是他飞升后第一次有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