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凌安在藏书阁里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碰到了什么人……或是已经不是人的东西?
高阶之上的令狐蓉背着刚刚升起的朝阳,怀凌安看不清他的模样,他一只手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眼里的阴郁无法言喻。
“……回去吧。”冷淡的嗓音并不大,可怀凌安却觉着有把利刃正直指自己的喉口,但凡自己走错一步,这把利刃随时都可能让她血溅当场。
“是、是!”
令狐蓉并没有直接走下来,而是又驻足许久才步子发虚地走到怀凌安身边。
他又重新站在光下,面上是熟悉的温和模样,仿若之前只是错觉罢了,小心牵起怀凌安的手,往康华庭的方向慢慢走去。
“老祖宗,藏书阁里有位爱灵,生前定是位大美人!”
“……”
“啊?这石板啊……便是她引我去找着的。”
“……”
“那位爱灵应当是家中已故的长辈吧?同我一样是白发,白袍上缠绕着的骷髅头颅在风声中会发出一段奇异的旋律,长发铺于地,身上有缠玄链戴有银饰,黑纱斜披在头上,身上的珠宝看起来很贵重……诶?老祖宗,你怎么不说话呀?”
“……”令狐蓉将头偏到一旁不让怀凌安看清他现如今惊恐的神情。
他当下后悔莫及,就不该这时候带她去藏书阁的,就不该让她自己去取的……
—————————
『灵』的修行是场永无止境的轮回与可怖的折磨,令狐蓉外出行商的那几年,她被拂煦要求关在黑屋子里头没日没夜地研制符咒,节日期间也出不来,食物是持灵不定时送去的。拂煦像要得到的尤其是复生咒,自从大司命到冥界后复生之法也就消声灭迹了。
因此,他拿怀凌安来胁迫平溪君,那会儿平溪君忙于与刚被怀氏扶持上位的蛟龙皇室宣氏交涉,也无暇顾及府上的事。
“只要你办到了,为父什么都答应你!”
“快些画吧……我们的安安如此机灵,这点小事定是很快就成了的!”
“几位长老都看好安安呢……快点啊……”
“到底你行不行啊!石板上是什么?快些把复生咒画出来!!!快!”
……
“一群愚夫,石板上的……是杀生咒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瑞文二十一年夏,黑屋子里一点光都透不进来,闷热潮湿的环境里边儿回荡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地上乱糟糟的稿纸、凌乱不堪的薄被上朱砂与血渍交织随意的揉成一团扔在破旧不堪的床榻上,飞虫肆虐,密密麻麻地蚕食着角落里长满霉菌发烂臭掉的食物,有几只在趴在地上正直豆蔻年华却被诅咒残害到半死不活的少女身上,她的白袍破旧不合身,有多久没见光了?
不知,她连过去了多少都不知道。
令狐蓉何时才能归来?平溪君……又为何沉默?
“长老……我想死……”
“老祖宗……我想死啊……啊啊啊啊啊啊!!!!”
诅咒又发作了,石板上附着着的幽怨加倍传给了她,每一回都直击五脏六腑,一时辰平均发作五回,每一回持续半刻钟,然后又缓半刻钟,不久就再一次发作,那种感觉像是被人粗暴的将它们揉在一块又狠狠捶打,头上冒着冷汗,脖颈以上的酸痛足以致命,可『灵』却可以说是最接近不朽的存在,她竟然……还活着。
“我、我画出来了……父亲!您快来啊……开门啊……开门啊!!!!!!”手里攥着稿纸,神情异常激动又惶恐,她嗓子到后面都破音喊哑了,可无人应答。
“老祖宗……老祖宗……您不疼安安了吗?”
她看不清了,五感开始衰退了。
终于不用受罪了吗?
“母亲呢?老祖宗,你快回来啊……你不在……他们……都……”
“都什么?!怀凌安你说啊!”是幻觉吧?不然怎么会听见他的声音。
“二当家,少小姐她……她……!”仆从怯怯地道。
“去取水。”
“可是……”
“吾说你去给她取水!你聋了吗?!来人!将她送去梁御医那儿!拿我的令牌!倘若她出了事你们这些吃干饭的都给她陪葬!”
就在半时辰前,令狐蓉回府后得知三年前与一年前他失去了他的两位孩子,当下他正处于崩溃的边缘,外患已经处理好了,他已经尽量最快处理好事务回来,可还是晚了,内忧早已深入骨髓。
仙界的神格由两位掌岐黄神印的医师看管着,生怕出事,可哪有如何?世间已无复生咒,就算有,也已经失去的最佳施法时间。
怀凌安昏昏沉沉地在药房躺了五日,又在康华庭静养了三个月,期间会听见前院里令狐蓉对平溪君的单方面咆哮,身旁药房的女医官们的谨慎看护。
母亲同舅父,死了。
午后的宁静,她能听见不远处树上的蝉鸣,她怔怔地望着上方的屋檐,她不想动。
为数不多真正爱着她的长辈一下被自己的父亲害死了两个,是因为自己的无能没有及时研制出复生咒吗?是吧?
怀凌安……
「你的名晦,凌是凌驾天下的凌!安是平安喜乐的安啊!」
孩童时期母亲的声音在脑海里萦绕回荡,鼻尖还未来得及传来酸涩豆大的泪滴沿着眼尾一滴一滴地落下。
她想养蝉了,就养这么在地底苟延残喘四年,后用余下短暂的几个月绽放光彩的弱小生灵,死后留下的蝉蜕还有用处。
像她的一生般可笑又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