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荫堂离静云轩不远,穿过两道月洞门便到了。这座厅堂依山而建,一半嵌在山体之中,一半临着澄澈的池塘,廊下爬满了翠绿的藤蔓,点缀着零星的白色小花,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堂内并未设主宾席位,而是摆了几张圆桌,桌上早已摆满了菜肴,热气氤氲,香气扑鼻,既有山珍海味,也有清炒时蔬,甚至还有几碟精致的冷盘,看得出阜永宗对这场宴席颇为用心。
怀清昀已在堂内等候,见三人进来,起身笑道:“三位贵客一路辛苦,今日备了些家常菜肴,不成敬意,还望不要嫌弃。”他身旁站着几位身着墨色锦袍的长老,神色温和,见了三人纷纷颔首致意,并无半分架子。
“宗主太客气了,这宴席看着就好吃!”聂棠云眼睛亮晶晶的,视线在菜肴上打转,脚步都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江淮弦抱着竹箩筐,正要找地方安置,怀清昀却笑着摆手:“江姑娘不必拘谨,灵犀珠带在身边无妨。这甘荫堂布有安神结界,既能护住灵犀珠,也能隔绝外界干扰,大可放心。”
琅晤君不知何时已坐在桌边,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见三人进来,挑眉道:“磨磨蹭蹭的,再不来菜都要凉了。”话虽抱怨,却还是抬手示意身旁的空位,“坐这儿吧,离厨房近,等会儿不够吃还能再添。”
三人依言坐下,聂棠云刚拿起筷子,就被聂瑾珩轻轻敲了敲手背:“忘了规矩?先谢过宗主再吃。”
“哦对!”聂棠云连忙放下筷子,对着怀清昀躬身道,“多谢宗主款待!”
怀清昀朗声大笑:“不必多礼,都是自己人,随意些就好。”他抬手示意众人动筷,“这道‘灵泉炖鸽’,用后山的灵泉水慢炖三个时辰,能补灵气,江姑娘一路护着灵犀珠,定然耗费不少心神,多喝点。”
江淮弦闻言,舀了一碗鸽汤,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鲜甜,体内的灵力竟真的舒缓了不少,连日来的疲惫也消散了大半。她抬眸看向怀清昀,诚恳道:“多谢宗主关怀。”
“客气什么。”怀清昀摆摆手,宴席在轻松的氛围中进行着,众人用完膳,便闲聊着过往,以及阜永宗的趣事。怀清昀偶尔会提及琅晤君他们刚立『绘』时的过往,说他们以前散漫得不成器,却总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如何刻苦修炼,姐弟俩年纪轻轻便成名,言语间满是欣慰。
“话说回来,老祖宗今日如何?”怀清昀忽地询问起荼幽长老。
聂棠云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说来惭愧,我与姐姐也离府在各部当差几年了……也没抽空去看望他老人家,师妹也没提及,自半年前她任命为荆州的驻地龙嗣以来,分身忙完这儿的忙那儿的,也不得闲去看望老祖宗……应当是去江都的茶庄了吧?”
“罢了罢了……估计他还是老样子。”怀清昀摇摇头,“诸位既已用完膳,便先回去休息片刻,或是来观摩一番众弟子修行也可。”
聂瑾珩闻言,目光掠过堂外廊下的藤蔓,温声道:“多谢宗主美意,我正想见识一番阜永宗的修行风采。”随后便询问了下聂棠云。
聂棠云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裙摆:“好呀好呀!我也想去看看!”
琅晤君嗤笑一声,将玉杯搁在桌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就你那三脚猫功夫,光是看也学不会。”话虽尖刻,却率先迈步向外走去,“走吧,晚了可就赶不上看他们练剑了。”
怀清昀与几位长老相视一笑,引着三人穿过甘荫堂后侧的角门。门外是一片开阔的青石坪,依山势铺展而下,数十名身着青衫的弟子正列队修行。有的手持长剑,剑光如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线,剑气破空之声凌厉;有的盘膝而坐,闭目凝神,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光晕,显然在打坐调息;还有几位弟子正在演练拳法,拳脚起落间虎虎生风,引得旁观的小弟子阵阵喝彩。
青石坪边缘的青树下,几名年长的弟子正指导年幼者握剑姿势,耐心细致。风穿过林间,带着池塘的湿润气息,与弟子们修行时散发出的灵气交织,生出一种清宁而蓬勃的氛围。聂棠云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凑到近前,指着一名弟子的剑法轻声问聂瑾珩:“姐姐,你看他这招,是不是比咱们府里教的更灵动些?”
“是古剑法,自然讲究的是要灵活多变;当下府里传授的多为苏式法,讲究易上手又实用,也照顾从福州来的修士。”聂瑾珩又看了会儿继续说道:“其实何晟习的便是古剑法,不过加以改良,配合着双刃用……”
江淮弦靠坐于树下抱着那竹箩筐,指尖轻轻摩挲着筐壁的纹路,目光却被那些盘膝打坐的弟子吸引。他们周身的灵气光晕明暗交错,与甘荫堂的安神结界隐隐呼应,形成一道温和的灵气屏障。她能清晰感受到空气中流动的精纯气息,比外界浓郁数倍,难怪怀清昀说这里能滋养心神。
“哼,不过是些基础招式,值得这般大惊小怪。”琅晤君斜倚在青树干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树皮,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领练弟子的剑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话音刚落,就见一名年幼的弟子脚下一滑,手中长剑脱手而出,径直朝着聂棠云的方向飞来。周围的弟子惊呼一声,那孩子更是吓得脸色发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聂棠云下意识地往旁边一缩,聂瑾珩正要出手,却见一道青影闪过,稳稳接住了那柄长剑。
“修行之道,心要静,步要稳,剑要随。”出手的是披着黑袍的何安明,他将长剑递还给那名弟子,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严厉,“你根基尚浅,不必急于求成,先把桩功练扎实了,再谈御剑出招。”
那弟子红着脸接过长剑,对着何安明深深躬身:“谢师伯指点,弟子谨记教诲。”说罢便提着剑退回队列,脚步沉稳了许多,再不敢有半分急躁。
何安明转身向他们走来,“梁哲和二哥被那群女修围起来了,要费点心思才能脱身,可惜啊可惜,这里的姑娘不喜我这款……”
他话说一半,聂棠云便捂嘴做了个呕吐的动作,何安明面部抽搐了两下,继续道:
“师妹怎么又放鸽子?往年只要把她抵在女人堆里就行了,这下倒好……”
琅晤君听后便来了兴致,“何晟同梁哲也能被她们给困住?哦对,这回你们没把她带来给她们当布娃娃。”
何安明无奈摇头,黑袍下摆被风扫过青石坪,带起几粒尘土:“单纯她没来倒不是什么难事,还不是二哥那闷性子,模样周正偏生修为还高,本宗的见仙君没来便散了,那些围上去的女修大多是各宗门来阜永宗交流的,见了他哪里肯放过?梁哲本想上前解围,结果反倒被一并缠上,两人现在怕是还在膳房后头的竹林里‘应付’着呢。”
聂瑾珩闻言唇角微扬,墨色眸底掠过一丝笑意:“他向来受女修青睐,当年在怀府修行时,便常有女弟子借着请教剑法的由头围堵他,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
“可不是嘛。”何安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往日里只要把师妹推出去,那些女修碍于她的身份,总会收敛些。这回倒好,她不知去了何处,连个影子都见不着,害得梁哲和二哥只能硬着头皮周旋。”后又瞥了眼那竹箩筐,挑了挑眉:“其实,你把这筐放居所便是,里边儿的东西很安分,也没人够胆拿去的。”
江淮弦有些犹豫,可总带着也不方便。
怀清昀见状笑道:“江姑娘不必顾虑,静云轩的客房已布下双重结界,与甘荫堂的安神结界一脉相承,护住灵犀珠万无一失。况且有明玄弟子在外值守,绝不会出任何差池。”
何安明也附和道:“宗主所言极是,阜永宗虽不比怀府底蕴深厚,但护一件器物的能耐还是有的。你随我们去竹林瞧瞧热闹,也省得梁哲和二哥被缠得没辙。”
聂棠云早已按捺不住,拉着江淮弦的衣袖晃了晃:“江姑娘去吧去吧!灵犀珠放在客房肯定安全,咱们去看看梁哲师兄和何晟师兄的窘态,说不定还能帮他们解个围呢!”
江淮弦望着怀中的竹箩筐,指尖最后摩挲了一遍筐壁的符篆,见符篆依旧泛着稳定的金红光泽,才点了点头:“也好,那就有劳宗主费心照看了。”
怀清昀吩咐身旁的明玄:“你亲自送江姑娘回静云轩安置灵犀珠,务必谨慎行事。”随后转向众人,“我与诸位同去竹林,也好看看那些交流的女修们,是否真如安明所言那般难缠。”
明玄躬身应诺,引着江淮弦往静云轩走去。客房内陈设雅致,靠窗的位置设有一张梨花木案几,案几上方悬浮着淡淡的灵气光晕,正是结界的核心所在。江淮弦将竹箩筐轻轻放在案几中央,指尖凝起一缕灵力,顺着结界纹路注入,筐上的符篆与结界瞬间呼应,泛起一层柔和的白光,将灵犀珠妥帖护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