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太过忙碌以至于夜晚江淮弦一沾榻便沉沉睡去。
梦里是裂缝中的世外洞天,白玉宫阙的构造她早已刻在心底,从卧房出来,穿过开放式书房,沿连廊缓步下楼。她抬手将睡乱的发丝梳顺,正要从乾坤袖中取出发带束起墨发,拐角处忽然飘来一缕极淡的血腥味,刹那间便揪紧了她所有心神。
按理而言,这片洞天除了她与怀晚舟,再无半分活物气息,怎会有血?
是外敌?是妖邪?
可再蠢的凶物,也绝不敢擅闯雨安阁的境域。
十六岁的江淮弦指尖微紧,下意识握上腰侧佩剑,足尖轻点白玉地面,一步步循味而去。
气息引着她行至白玉宫阙后方那株千年古梨树下。
满树梨花如雪,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得池边一地素白。
温池水汽氤氲,暖雾缭绕。
怀晚舟便倚在池沿,银发如瀑,半浸在温热池水中,几缕湿软的发丝贴在颈侧,衬得那截肌肤莹白似玉,泛着薄光。她平日里整洁齐整的水绿衣袍此刻微乱,肩头与腰侧晕开大片淡红,像落梅染在了春水之上,不见狰狞,只添几分破碎的柔。
她眉头微蹙,目光落向虚空,似是倦极,又似是沉在某片无人可触的思绪里。
江淮弦的呼吸,在那一刻骤然轻了。
这是她的梦。
是只属于她一人,藏在心底最软处,不敢宣之于口的洞天。
佩剑无声滑落指尖,她一步步走近,像怕惊扰了一池春水。
暖雾缠上她的衣摆,梨花落在她发间,池水温润的气息混着怀晚舟身上清浅的梨香,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交织成一缕极轻极软的惑,绕在鼻尖,缠上心尖。
怀晚舟终是缓缓抬眼。
平日里清润如月华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望过来时,少了几分师尊的疏离,多了几分平日从不曾显露的软。那目光落在哪,哪便像是被温水漫过,轻轻一烫。
她没有说话,只朝她轻轻抬了抬手。
那手势轻得像一片梨花飘落,却让江淮弦再也挪不开脚步。
她蹲下身,指尖先触到池沿微凉的玉,再往上,是怀晚舟垂在池边的指尖。
这一次,她没有退缩,只是极轻地、小心地扣住那一节微凉的指尖。
肌肤相触的一瞬,两人同时微颤,像有一道温软的电流,顺着指尖一路窜上心尖。
“师尊……”
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雾气吞掉,带着少年人未脱的青涩,又藏着连自己都不敢细品的贪恋。
怀晚舟没有抽回手,反而微微用力,反握住她的指尖,轻轻一拉。
江淮弦顺势再靠近几分,膝头抵上池沿,两人之间只剩一臂不到的距离。
暖雾将她们裹在一处,呼吸相闻,气息交融。
她看着怀晚舟颊边湿软的银发,终于鼓起全部勇气,抬手,指腹轻轻拂开那缕碍事的发丝。
指尖从鬓角滑到耳尖,再轻轻落在微凉的下颌边缘,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
怀晚舟闭上眼,长睫轻颤,眉头微蹙,却不是因伤痛,而是被这过于温柔的触碰,扰得心神微漾。
江淮弦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胸膛。
她另一只手不自觉抬起,轻轻扶在怀晚舟微湿的肩侧,隔着一层濡软的衣料,触到那片微凉又细腻的肌肤,稳稳托着,像是护着一件易碎的月辉,又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靠近。
银发沾在她的手腕、她的指尖,湿凉柔软,缠缠绕绕。
梨花落在她们相扣的手上,落在相扶的肩头,落在交叠的膝边。
池水轻轻晃荡,将那点淡红慢慢晕开,融成一片朦胧温柔的绯色。
没有师徒分寸,没有外界纷扰,没有刀剑锋芒。
这方洞天里,只有她,只有她。
怀晚舟微微偏头,额角轻轻抵上江淮弦的眉心。
呼吸相缠,暖意相融,所有未说出口的心意,都在这一抵之间,无声流淌。
江淮弦闭上眼,任由对方微凉的指尖摩挲着自己的指节,再轻轻反握,将那只手扣在掌心。
鼻尖是梨花与她的气息,耳畔是轻缓的心跳,眼前是朦胧不散的雾。
下一瞬,温水漫上裙角。
她被轻轻一牵,便顺着池沿踏入温池。
暖意瞬间包裹全身,与怀晚舟身上的气息彻底缠在一处。
……
洞天碎裂,暖雾与梨花一同烟消云散。
江淮弦猛地自榻上惊醒,心口狂跳不止,梦里相拥相贴、龙尾缠腰的余温仍烫在肌肤之上,挥之不去。
她喘息未定,视线刚适应室内微光,整个人便骤然僵成一块寒玉。
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安安稳稳跨坐在她腰腹间。
银发柔软,眉眼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轮廓,却凝在六七岁模样,稚气未脱,干净得一尘不染,龙尾在身后有一回没一回地摆动着。那是师尊斩出的忆切。
小分身微微俯身,长睫垂落,正垂眸轻轻啃咬着她不知何时抬起的指尖,软唇微凉,力道轻得近乎磨蹭。
她不知世事,不懂人心,只凭着本能亲近。
可江淮弦只一眼,便浑身血液冲上头顶,耳尖与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梦里那些逾矩的亲近、缱绻的触碰、不敢言说的心思,与眼前这幕毫无防备的信任狠狠撞在一起。
一边是藏在心底的龌龊念想,一边是师尊最纯粹干净的幼年切片。
巨大的负罪感瞬间将她淹没,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稍稍用力,便亵渎了这份纯粹。
指尖被轻轻含着,温软的触感一路麻到心底,让她既慌又涩,既想收回,又舍不得。
江淮弦僵在榻上,眼眶微微发紧,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
“……师尊。”
话音刚落,那道小小的记忆分身终于停下了啃咬的动作。
银发垂落,他缓缓抬起头,一双和怀晚舟一模一样的清润眼眸,懵懂地望向她。
没有清冷,没有疏离,只有孩童独有的、干净透亮的软。
下一秒,小分身微微歪头,声音软糯得像浸了蜜,轻轻唤了一声:
“阿弦……?”
江淮弦闭了闭眼,几乎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将那只被轻含的、还残留着湿软触感的手指,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从小分身唇边抽出。指尖滑过那小小的、微凉的唇瓣时,她的指尖连同整条手臂都像过了电。
“师尊……”她又低低唤了一声,只是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混乱与乞求。这声称呼,不知是在喊眼前这懵懂的分身,还是透过他,在向那远在洞天、或许正在对抗蚀骨之痛的真正怀晚舟告罪。
小分身看着自己被抽离的手,又看看江淮弦极力压抑的、甚至有些泛红的眼眶,忽然伸出小小的手,笨拙地摸了摸她的眉心,似乎想抚平那里的微蹙。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凌迟逼得喘不过气时,门口传来极轻的“叩”的一声。
“江姑娘,棠云师姐传话说今早您要去膳房同他们用早膳。”一位童子在门后淡淡道。
江淮弦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知道了。我稍后便去。”
门外童子应了一声,脚步声渐远。
江淮弦维持着这个姿势,深深吸了几口气,直到眼底那股酸涩的热意退去,脸颊不正常的潮红也稍稍冷却。她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薄被一角。
小分身正仰着小脸看她,银色的睫毛又长又密,眼神纯净依旧,只是安静地,依赖地看着她。
江淮弦不敢再与他对视太久,匆匆移开目光,动作尽量放轻,将他从自己身上抱下来,安置在榻边。那截龙尾温顺地垂落,不再摆动。
她站起身,指尖拂过腰间佩剑冰冷的剑鞘,那真实的触感让她从梦境与现实的混乱撕扯中回过神来。
“在这里……等我回来。”她低声留下这句话,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便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推开门,步入外面微凉的晨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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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晨雾未散,微凉的风一卷而来,却吹不散江淮弦颊边未褪尽的热意。
她脚步虚浮,指尖仍残留着那软唇轻含的温软触感,腰间似还缠着那截细腻微凉的龙尾。每一步踏出,都像是踩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心尖颤得发疼。
方才榻上那一幕,梦里的缱绻、现实的惊惶、孩童分身纯粹无垢的依赖、她心底不敢示人的心思……齐齐绞作一团,勒得她几乎窒息。
她一路行至廊下,扶着冰凉的玉柱才勉强站稳。
指尖微微发抖。
她竟……竟在梦见师尊之后,一睁眼便与那截最干净的幼年分身如此亲近。
那是怀晚舟褪去了风霜、不染半分尘俗的本真模样。懵懂、纯粹、全然信任,凭着本能靠近她、依赖她。
而她,却在刚刚的梦里,对师尊生出那般逾矩的念想。
一念及此,江淮弦心口又是一烫,随即被更深的愧疚狠狠淹没。她猛地抬手,按住发烫的耳尖,指节泛白。
“师尊……”
她低低呢喃,声音轻得被晨风吹散,满是无措与自责。
她何德何能,能被这样干净的一段岁月如此信赖。又何其不堪,竟将旖旎梦境,撞进这般纯白之中。
身后房门紧闭,将那小小的身影隔在屋内。
江淮弦不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