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一回头,便再也舍不得离开。
怕一看见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眸,所有自持、所有分寸、所有不敢言说的心思,都会尽数溃堤。
雨魂客在腰间轻轻一震,似在安抚,又似在提醒。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抬步往膳堂走去。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肩头微垂,少了平日的利落,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慌乱。
膳堂之内,热气氤氲。
聂棠云一见她进来,连忙招手:“江姑娘,这里!”
琅晤君与聂瑾珩已在座,怀秋池亦在,只是面色依旧微白,显然昨日仪式损耗未复。
几人目光落在她身上,皆是微微一顿。
江淮弦今日气色有些异样,唇色偏淡,耳尖却隐有红意,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与慌乱,强作镇定,却掩不住那一身紧绷。
“江姑娘可是昨夜未歇好?”聂棠云关切问道,“毕竟昨日在后山耗力甚巨。”
江淮弦落座,指尖攥着茶杯,勉强定了定神:“无妨,只是些许疲惫。”
她不敢多说,垂眸饮茶,滚烫的茶水滑入喉间,却压不下心口那把乱火。
满脑子都是方才屋内的画面。
银发柔软,龙尾轻摆,小小的身子跨坐在她腰间,懵懂含着她的指尖,一声软糯的“阿弦”,撞得她心神俱裂。
还有梦里。
温池梨花,银发浸于水中,肩头血色如梅,师尊微凉的指尖反扣住她,水下龙尾轻轻缠上她的腰,将她牢牢圈在近处……
“江姑娘?”
怀秋池的声音轻轻响起,将她飘远的神思拉回。
江淮弦猛地回神,抬眸对上怀秋池那双温润却似看透一切的眼眸,心头一紧。
玉矶长老素来心细,不会……看出了什么?
怀秋池却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平和:“你房中的那位,现下如何?”
“那位”二字说得隐晦,众人却都明白所指是谁。
江淮弦指尖一颤,杯沿轻磕桌面,发出一声微响。她稳了稳声线,低声道:“……尚安。我出门前,将她安置在了卧房。”
“她年岁尚小,本元又虚,不宜独处。”怀秋池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托付,“今日便劳江姑娘多照看些。待再过几日,她本元稳固一些,情形或许会明朗几分。”
琅晤君皱眉:“当真要一直这般?她……毕竟是舟舟的本元切片,交由旁人照料,终究不妥。”
“眼下并无他法。”怀秋池轻叹,“那截忆切本是为护持仪式所斩,仪式既毕,忆切散而本元存,已是意外。她如今心智如稚子,灵力虚浮,唯有待在气息相近、又令她安心之人身侧,才最稳妥。”
他目光轻轻落在江淮弦身上,意味深长:“而她,似乎只亲近你。”
一句话,说得江淮弦心口又是一缩。
亲近。
这二字落在她耳中,却重如千斤。
她何德何能,承得起这份亲近。
又何其有幸,能触到师尊这般柔软的一面。
聂棠云听得眼睛发亮:“那等会儿用完早膳,我去寻些柔软的小衣小物,还有蜜饯点心——小孩子应当都喜欢这些吧!”
少女心细,早已将那小小的幼年怀晚舟,当成了需要细心呵护的孩童。
江淮弦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她应当拒绝的。
应当将这烫手的、让她惶恐又悸动的亲近,推给旁人。无论是琅晤君、怀秋池,还是心思纯善的聂棠云,都比她合适百倍。
她心底藏着不敢宣之于口的念想,日日对着那样一段纯白岁月,本就是一场凌迟。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脑海里闪过小分身懵懂的眼眸,软软的一声“阿弦”,还有龙尾轻扫过她手腕的细腻触感……
拒绝的话,硬生生堵在了喉间。
最终,她只是微微垂眸,声音轻而哑,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妥协:
“……晚辈明白。”
“我会照看她。”
一餐早饭,江淮弦食不知味。
满脑子都是屋内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会不会醒来看不见她,会害怕?
会不会觉得被丢下,会不安?
会不会……又像昨夜那样,悄无声息地爬到她榻边?
一念至此,她脸颊又是一烫,连忙压下翻腾的思绪。
好不容易用完早膳,她几乎是立刻起身告辞。
“我先回去了。”
“江姑娘。”
怀秋池忽然叫住她。
江淮弦驻足,回头望去。
怀秋池望着她,目光温润,却带着几分沉沉的认真,轻声道:
“那一段岁月,是她最无防、最本真的模样。你且记住——你照料的是师尊,而非旁人。”
“心定则安,心乱则扰。”
“守住本心,便是对她最好的护持。”
江淮弦一震,怔怔望着怀秋池。
对方分明什么都没问,却像是一语道破了她心底所有的慌乱、挣扎与不堪。
心定则安,心乱则扰。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股慌乱终于稍稍沉淀,多了几分清明。
……是啊。
她照料的是师尊。
是那个为护他人、甘愿斩落自身本元的怀晚舟。
是那个在她危难之际,数次出手相救的怀晚舟。
是此刻,化作稚子、全然信赖她的怀晚舟。
而非她梦里,那个只能偷偷仰望、不敢触碰的身影。
守住本心,护她安稳。
仅此而已。
江淮弦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怀秋池微微颔首,郑重道:
“晚辈明白。”
话音落,她转身,脚步不再虚浮,一步步坚定地往自己居所走去。
晨雾渐散,阳光透过枝叶,洒下一地碎金。
推开门,屋内静悄悄的。
榻上,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薄被里,银发铺散,龙尾轻轻搭在身侧,睡得安稳。
像是感应到她归来,榻上小人儿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眸,一看见她,瞬间亮了起来。
没有迟疑,没有陌生。
只有纯粹的欢喜与依赖。
下一秒,小分身掀开薄被,手脚并用地从榻上爬下来,银发散乱,龙尾在身后轻快地一摆一摆,朝着她,跌跌撞撞地奔了过来。
一边跑,一边软糯地唤她:
“阿弦……”
江淮弦僵在门口,心脏在这一刻,骤然软成一滩水。
所有挣扎、愧疚、慌乱,在这一声欢喜的呼唤里,尽数烟消云散。
她蹲下身,伸出手,动作轻柔而郑重,稳稳接住扑进怀里的小小身影。
掌心触到那柔软的银发,细腻的龙尾轻轻缠上她的手腕。
这一次,她不再退缩。
眼底只剩一片小心翼翼的珍视与温柔。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