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如释重负,连忙侧身引路,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九曲石桥连通着内外,桥下池水静谧,无风无波,像一块打磨光滑的墨玉。怀晚舟踏上石桥,脚步声轻浅,惊不起半点涟漪。阁中暖黄的灯光倒映在水面,被细碎的波纹揉成漫天星子,晃得人眼晕。
恍惚间,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沉沉的夜色,也是这样安静的角落,也曾有人守在她身边。
不是等,是守。
守着她熬过凌胡孤城的寒夜,守着她从尘埃里挣扎起身,守着她从濒死的边缘活过来。可那个拼尽全力守着她的人,如今早已化作一捧枯骨,被她亲手送入极乐洞天,成了心底一道不敢轻易触碰的疤。
怀晚舟猛地垂下眼睫,将那瞬间翻涌上来的恍惚与酸涩,狠狠压回心底深处。
清韵阁的门虚掩着,漏出一线柔和的暖光。
她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院落的寂静。
阁内陈设极简,素净得近乎清冷,一几一榻,几架古籍,墙上无画,案上无珍,唯有窗边熏炉里燃着沉水香,烟丝细细袅袅,缠上梁间,将满室灯光都熏得温软绵长,褪去了白日里的浮躁,只剩一片安宁。
怀秋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早已等候多时。
白日里在雅阁里情绪失控、面容憔悴的他,此刻已勉强收敛了所有失态,眼底布满红血丝,掩不住连日来的焦灼与疲惫,却依旧维持着长老的沉稳气度。见她进来,他抬眼看来,目光复杂,有愧疚,有恳求,有无奈,唯独没有半分逼迫。
“坐。”他抬手,示意对面的席位。
怀晚舟没有推辞,撩起霜色衣袍,静静落座。身姿笔挺如竹,气质清冷如雪,即便身处这温暖静谧的阁中,也依旧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
怀秋池执起茶壶,缓缓斟茶。
动作缓慢而稳当,沸水注入白瓷杯,腾起淡淡的热气,氤氲了他眉眼间的疲惫。茶汤清浅,香气幽微,在两人之间隔起一层朦胧的雾。
“白日里,是我失态了。”
他先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毫不掩饰的歉意。
怀晚舟垂眸,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汤,没有应声。
“我不该拿那些旧事激你。”怀秋池放下茶壶,指腹用力摩挲着杯沿,指节微微泛白,“那些话,说出口,就是往你心上捅刀。这么多年,你在凌胡受的苦,我比谁都清楚,我心里明明都懂,可我还是说了。”
他自嘲地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无力:“因为我实在,走投无路了。”
怀晚舟终于抬眼,静静看向他。
烛火跳跃,映在她眼底,却融不开那片寒泉似的清冷。
“慕之他……”怀秋池攥紧了手中茶杯,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却强撑着没有中断,“他走的那日,我就在旁边。那些叛贼像拖牲畜一样,把他从我身边硬生生拽走,我拼尽全力,却连他的衣袖都抓不住。我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那时重病缠身,骨瘦如柴,连站稳都难,可那些人不管,他们不在乎他是龙子凤孙,不在乎他无辜蒙冤,他们只要他死。”
一字一句,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血与痛。
“他是蛟龙氏,天生有归鳞台庇佑,本可以不死的。只要龙师及时引魂,他便能重归东海,化作幼蛟,忘却前尘,从头来过。可是——”怀秋池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猩红,“那日归鳞台的龙师迟迟未至,等我们冲破阻拦赶到刑场时,他的尸身早已被乱兵拖走,魂魄……不知所踪。”
“十三年。”他望着怀晚舟,声音嘶哑,“整整十三年,所有人都告诉我,他已经魂归东海,早已转世重生,让我放下。可我不信。”
“我一日都未曾信过。”
怀晚舟迎上他恳切又痛苦的目光,依旧沉默,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玉像。
“晚舟。”
这一声,他褪去了所有客套疏离,不再是白日里那声客气恭敬的“小仙君”,而是直呼她的名字,带着血亲之间独有的、沉甸甸的温度。
“你是生死神印的持有者。冥界虽由灵母大人执掌,可凡间魂魄的踪迹,三界之中,唯有你能精准查探。”
他猛地站起身,衣襟带起一阵微风。
下一瞬,他对着怀晚舟,深深长揖到底,腰身弯得极低,一揖及地。
这是长辈对晚辈的大礼,是长老对弟子的逾越,重得让人心头发颤。
“我求你。”他声音哽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请你帮我查一查。他若真的未入归鳞台,孤零零的魂魄飘零世间十三年,无依无靠,该有多苦……”
阁内瞬间陷入死寂。
沉水香的烟丝缓缓飘散,烛火噼啪轻响,连窗外的池水都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怀秋池保持着揖礼的姿势,一动不动,脊背绷得笔直,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时间一点点流逝。
良久,怀晚舟的指尖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玉矶长老。”她开口,声音淡得听不出半分情绪,“您先坐下。”
怀秋池身子微僵,缓缓直起身,对上她平静无波的眼眸,终究依言坐回榻上,双手紧紧攥着衣摆,难掩心底的紧张。
怀晚舟端起面前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茶水早已凉透,苦涩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沁入心脾,她却像浑然不觉。
“白日里,您问我,想要什么才肯出手相助。”她放下茶盏,杯底与案几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我现在,可以回答您。”
怀秋池心头一紧,立刻正襟危坐,凝神倾听。
“忆切之术,我不需要。”怀晚舟抬眸,目光坚定,一字一顿,“那些伤,那些痛,那些在地狱里爬出来的日子,我不删、不切、不忘记。这是我的执念,我的本心,是我走到今日的根,谁都动不得。”况且,就算是当真想要,我也有别的途径知晓。
怀秋池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却没有半句争辩,只轻轻点头。
他明白,那些过往是她的枷锁,也是她的铠甲。
强行剥离,只会让她彻底崩碎。
“但是——”
怀晚舟话锋一转,清冷淡漠的声音,在寂静的阁中轻轻落下。
“此事,我可以查。”
短短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怀秋池心底轰然炸开。
他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望着怀晚舟,瞳孔微微震颤,嘴唇翕动,一时竟说不出一句话。
“条件是。”怀晚舟迎上他震惊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如常,“您欠我一个人情。将来有一日,我需要您出手的时候,您不得推辞。”
“好!”怀秋池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半分犹豫。
“不急。”怀晚舟抬手,轻轻止住他,“这个人情,未必是今日,未必是明日,甚至未必是今年。也许是很久以后,也许永远都不会用到。但若真到了那一日,我要你做的事,或许比查探一缕飘零魂魄,更难百倍。”
怀秋池眼神坚定,没有丝毫动摇:“无论多难,只要不违本心,不害苍生,我必全力以赴,绝不反悔。”
怀晚舟看着他恳切的模样,唇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笑出来,只剩一片冰冷的弧度。
“还有。”她补充道,语气加重了几分,“此事,只能你知我知,不可告知第三人——包括我的师尊。”
怀秋池神色微凝,有些不解:“连二当家也不能说?”
“不能。”怀晚舟垂落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对所有人都越好。”
怀秋池沉默片刻,望着她清冷孤绝的侧脸,终究郑重点头:“好,我答应你,绝不外传半句。”
得到承诺,怀晚舟不再多言,端起桌上那杯冷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席卷味蕾,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暗潮。怀秋池的茶叶没有多好,泡茶技术p可以说是糟糕,这茶一点回甘都没有。
“明日入夜,我会在此施术,查探三皇子魂魄踪迹。”她起身,霜色袖摆在空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有了结果,我自会来告知你。”
怀秋池连忙跟着起身,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感激、愧疚、心疼,最终只化作两个字,声音微哑:“多谢。”
怀晚舟脚步骤然顿住。
她背对着他,立在门边,背影孤峭如寒梅。
夜风从门外悄悄灌入,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不必谢我。”
她缓缓回头,烛火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却照不进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我不是为了你,更不是为了三皇子宣慕之。”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阁中。
“我只是想知道,那些埋在尘埃里的事,到底还有多少,是我至今都不知道的。”
话音刚落,她不再停留,推门迈步,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夜风猛地灌入阁内,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光影明灭不定。
怀秋池怔怔立在原地,望着那道霜色身影走过九曲桥,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暮色深处,久久没有动弹。
熏炉里的沉水香,燃尽最后一缕烟丝,悄无声息地熄灭。
桥下池水依旧平静,倒映着天边一弯残月,清冷孤绝,恰如此刻,人心深处的凉与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