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淮弦将小晚舟安顿在窗边的矮榻上,又仔细给她盖好薄被。小晚舟乖乖躺着,银发散落在枕上,一双暗金色的眼眸安静地望着她,龙尾从被角下露出来,轻轻搭在榻沿。
“我要温习一会儿功法。”江淮弦轻声道,指尖拂过她额前的碎发,“你在这里歇着,好不好?”
小晚舟没有出声,只是眨了眨眼,算是应了。
江淮弦笑了笑,起身走到窗边的书案前坐下,取出随身携带的功法玉简,铺开在案上。
午后静谧,窗外偶有鸟雀掠过,枝叶沙沙作响。她凝神静气,将心神沉入玉简之中,方缦术第四重的口诀在心间流转。灵力顺着经脉缓缓运行,一圈,两圈,渐渐趋于平稳。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江姑娘。”是侍从的声音,“怀宗主传话,请姑娘将那位小……请那位去福渃殿一趟。今日有女弟子集中修习心术,宗主说,让她过去坐坐,沾些人气,对本元稳固或有裨益。”
江淮弦放下玉简,转头看向矮榻。
小晚舟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正望着她,眼神依旧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江淮弦起身走到榻边,蹲下身与她平视。
“师尊,”她轻声唤,“要去那边坐一会儿。晚些时候,就有人去接你回来。”
小晚舟望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静静地望着。
江淮弦伸手,轻轻握住她的小手。那手微凉,柔软,乖乖地待在她掌心里。
“会有人去接你的。”她又说了一遍。
小晚舟看了她许久,终于轻轻垂下眼帘。
江淮弦将她抱起,稳稳托在怀中,推门而出。
———
福渃殿内,香炉青烟袅袅。
二十余名女弟子端坐于蒲团之上,闭目凝神,眉心隐有灵光流转。她们身着各色衣裙,年岁不一,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皆是各宗门送来阜永宗交流修行的弟子。
怀清昀站在殿侧,见江淮弦抱着小晚舟进来,微微颔首。
江淮弦将小晚舟轻轻放在殿中央特意铺设的软垫上。软垫周围摆着几件精巧的玩物——玉雕的小兔、编织的彩络、一小碟蜜渍的果子,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小晚舟坐在软垫中央,银发散落肩头,小小的身子端正得像一尊瓷偶。
她没有看那些玩物,也没有看碟中的果子,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怀清昀走上前,蹲下身,温声道:“在这里坐一坐,听听她们修习。若是倦了,就告诉旁边的师姐,我让人送你回去。”
小晚舟没有看他。
怀清昀也不恼,只是笑了笑,起身退到一旁。
江淮弦蹲下身,又看了小晚舟一眼。小晚舟依旧没有看她,只是静静地坐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起身跟着引路的侍从退出了福渃殿。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江淮弦站在廊下,望着紧闭的殿门,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
福渃殿内,心术修习继续。
女弟子们端坐蒲团,眉心灵光流转。偶尔有人悄悄睁开眼,好奇地瞥向殿中央那道小小的身影。
小晚舟始终安静地坐着。
银发垂落,龙尾蜷在身侧,一动不动。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望着虚空,不知在看什么,也不知在想什么。
有胆大的女弟子趁着调息的间隙,悄悄挪近几分,轻声唤:“小……小仙君?”
小晚舟没有回应。
那女弟子讪讪地退回原位。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年岁最小的女弟子睁开眼,正好对上小晚舟的侧脸。她看了半晌,忍不住小声对身旁的师姐说:“她好漂亮啊……像画里的人。”
师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专心修习。
小晚舟依旧没有动。
从午后到日斜,她就那样坐着,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时光遗忘的小神像。
———
暮色四合时,侍从将小晚舟送回了静云轩。
江淮弦几乎是立刻迎上去,将那道小小的身影接进怀里。小晚舟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模样,银发微乱,龙尾垂落,没有什么表情,却在被她抱住的瞬间,轻轻往她怀里靠了靠。
就那轻轻一靠,江淮弦一整日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处。
“饿不饿?”她抱着小晚舟进屋,将她放在榻边,“晚膳送来了,有你爱吃的桂花糕。”
小晚舟没有应声,只是安静地坐在榻边,看着她。
江淮弦端过食盒,取出几碟点心和一碗温热的粥,摆在榻边的小几上。她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小晚舟唇边。
小晚舟低头,就着她的手,小小地咬了一口。
江淮弦心口一软,就那样举着糕点,一口一口喂她吃完。像是在哄她小侄子似的。
用过晚膳,她又替小晚舟解开有些松散的发带,重新梳理银发。小晚舟乖乖坐着,任由她动作,偶尔抬眸看她一眼,又垂下去。
夜色渐深。
江淮弦替她盖好薄被,轻声道:“睡吧。”
小晚舟望着她,忽然伸出小小的手,攥住了她一根手指。
攥得很紧。
江淮弦在榻边坐下,任由她握着。
“我不走。”她轻声说,“就在这里。”
小晚舟望着她,良久,缓缓闭上了眼。
龙尾轻轻蜷起,搭在她手腕上,像是确认她还在。
江淮弦望着那张小小的睡颜,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直到自己也倦极,伏在榻边沉沉睡去。
———
夜深。
万籁俱寂。
江淮弦是被一阵刺痛惊醒的。
那痛意从手臂传来,尖锐、清晰,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入皮肉。
她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窗棂斜斜透入,在屋内投下一片清冷的银辉。
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压在她身上。
银发如瀑倾泻,垂落在她颈侧、肩头,冰凉柔软。水绿色的衣袍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衣襟微敞,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锁骨。
那张脸——是怀晚舟。
是真正的怀晚舟。不是那忆切,应当是让爱灵领回去了。
那双眼睛半阖着,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燃烧着幽暗的光,不是白日里的清润疏离,而是一种原始的、近乎贪婪的灼热。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克制,多了几分不属于凡俗的妖冶与邪异,像是三灵殿里供奉的神像画卷忽然活了过来,带着神性,也带着野性。
她微微垂首,唇齿正落在江淮弦的小臂上。
尖锐的齿尖刺破皮肉,正缓缓陷入。温热的血顺着伤口渗出,被那微凉的唇舌一点一点卷走。
她在喝她的血。
江淮弦整个人僵在原地。
所有声音都堵在喉间。
怀晚舟似乎察觉到她醒了。
她缓缓抬眸,与江淮弦对视。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平日的清冷,没有身为师尊的克制,只有一片原始的、毫不掩饰的欲望——饥饿。
唇边还沾着一丝血迹,在月光下泛着妖冶的暗红。
她就那样望着江淮弦,望着这个被她压在身下、手臂上还带着她齿痕的弟子,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猎物。
江淮弦喉结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怀晚舟微微偏头,那动作竟与白日里的小晚舟有几分相似。可眼神,却全然不同。
那是猎食者的眼神。
是饿了太久的、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冲破牢笼的野兽的眼神。
她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而出,带着几分餍足的慵懒,又带着几分未曾满足的渴望:
“醒了?”
江淮弦望着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怀晚舟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抹去唇边的血迹,那动作漫不经心,却又透着某种诡异的优雅。
月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那张清绝冷艳的轮廓。银发散落,衬得那双金色的眼眸愈发幽深。
她盯着江淮弦的眼睛,缓缓开口:
“去。”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抓一只鸡。”
顿了顿,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更深的、更原始的欲望。
“或是兔子。”
“献给我。”
江淮弦僵在榻上,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望着身上的人,望着那双燃烧着野性光芒的金色眼眸,望着那张清绝面容上沾染的血色——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师尊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