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的岭南怀府人声鼎沸,四方修士云集于此。大熵北疆早已是大雪封山、千里冰封,唯独此地,才刚入真正的金秋,天高气爽,风清日朗。
三人自无间道踏出,便在山门处被人流裹挟,足足挤了近一个时辰。
“老大?”
“何事?”江淮弦自使节手中接过令牌,侧头应声。
叶璇清抬手指向一侧:“看那边。”
另外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何安明推着轮椅飞速奔逃,身后一名岐司医师气急败坏地紧追不舍;轮椅上那黑袍人死死攥住扶手,连声催促何安明再快些……
“三位在看什么?”一道轻笑声自身后响起,令使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在三人身侧,“怀府向来风气开放,不拘俗礼,诸位不必见怪。”
周遭人潮熙攘,摩肩接踵。府外一众修士由使节引着,前往前山南侧的大客栈暂且安顿,稍作休整后,便一同下楼,赶去庆云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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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三更,怀晚舟从裂缝里出来,走到娞院大门前时,夜露已凝成薄霜,覆在青石板上泛着幽幽的白。
她抬手叩门,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片刻后,门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怀泽兰亲自开了门。
月光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张本就清瘦的面容愈发苍白。怀晚舟目光落在他眼底的青黑上,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身进了屋。
诊脉,渡灵,施咒。一套流程下来,不过半炷香的工夫。怀泽兰靠在软枕上,望着她收起草药的背影,忽然开口:
“明日的大会,可准备好了?”
怀晚舟动作顿了顿,转过身,金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不过走个过场。”
怀泽兰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骄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去吧。早些歇息。”
怀晚舟颔首,推门而出。
廊外的月光依旧清冷。她站在院中,抬头望了一眼天边那轮圆月,随即抬手划开一道裂隙,步入其中。
——
辰时三刻,庆云霞上空忽然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
淡金色的光芒自裂隙中倾泻而下,将整座白玉台映得如同白昼。原本嘈杂的看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齐望向那道裂隙——
仙轿自裂隙中缓缓降下。
八匹通体雪白的灵马拉动轿辇,马蹄踏在虚空中,每一步都漾开一圈淡金色的涟漪。轿身以千年灵玉雕琢而成,四角垂落的鲛绡纱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上面绣着的云纹与星辰随着光芒流转,仿佛活了过来。
看台上,不知是谁先惊呼出声:“是仙轿!是仙界的仙官们!”
人群瞬间沸腾。
轿辇落定,鲛绡纱缓缓掀开一角。一道又一道身影自轿中步出——皆是身着各色仙袍、周身萦绕着灵光的仙官。他们或负手而立,或低声交谈,眉宇间皆是寻常修士难以企及的从容与超然。
人群的目光追随着这些仙官,却又不约而同地望向轿辇的最深处。
那里,还有一道身影,迟迟未动。
——
怀晚舟坐在轿辇最里侧,靠在玉壁上,阖着眼。
银发如瀑垂落,铺在身下的软垫上,衬得那张本就清绝的脸愈发苍白。她身着玄色神装,衣袍上绣着暗金色的生死神印纹路,衬得周身气息愈发沉凝。腰间系着的银饰随着轿辇的微微晃动,偶尔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可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唇色泛着淡淡的青白,呼吸浅促而紊乱。
太累了。
这两个月来,她几乎没有真正歇息过。指点弟子修行,处理荆州事务,隔几夜去娞院为怀泽兰诊脉,还要抽空推演复生术的新法门。裂缝里的白玉宫阙几乎成了摆设,她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
昨夜从娞院出来后,她又去了一趟裂缝深处,确认了那些新生的灵体都安稳无虞,才匆匆赶来赴这秋月大会。
此刻坐在这仙轿里,四周是仙官们低声的交谈,轿外是沸腾的人声——她只觉得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模糊而遥远。
只想再睡一会儿。
哪怕只是一刻钟。
“小仙君。”
一道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怀晚舟眉头微动,没有睁眼。
“小仙君,到了。”那声音又唤了一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怀晚舟终于睁开眼。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她望着面前那位年轻的仙侍,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仙侍连忙躬身退开。
怀晚舟撑着轿壁站起身,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她抬手理了理衣袍,将那些微乱的褶皱抚平,又抬手按了按眉心——那里,生死神印的印记微微发热,像是也在提醒她,该出去了。
鲛绡纱掀开的瞬间,刺目的光芒涌入眼帘。
怀晚舟眯了眯眼,踏出轿辇。
——
看台上,瞬间爆发出比之前更加沸腾的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