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样子,应当是调试好了。”
那道清冷嗓音先于人影抵达。怀晚舟被爱灵推进偏厅,微仰起头,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落在琅晤君和玉矶身上,眉心微微蹙起:“……怎么就只有你们二位?安明师兄呢?”
琅晤君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前仰后合,险些把手里的轮盘摔了:“哎哟我的小祖宗啊!第一日安明那小子不是顺了你的轮椅,载着月华在山府里当霸王,结果被平溪君逮个正着!现如今还在他俩居所里躺着养伤呢!”
怀晚舟沉默了片刻。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琅晤君,又看了看一旁忍俊不禁的玉矶,低声嘟囔了一句:“那便先这样吧……”
她右手食指轻敲两下扶手,爱灵会意,将她推到机关面前。怀晚舟伸出手,指尖拂过轮盘上细密的纹路,感受着金属特有的冰凉触感,问道:“要刻在哪儿?”
“刻轮盘上便是。”
“……可你这里有十八转。”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琅晤君和玉矶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跑。
两人默契地退后一步,琅晤君将囡宝儿往桌上一放,又飞速搁下朱砂,拉着玉矶便往外走。玉矶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被琅晤君一把拽了出去。
“你们——”怀晚舟还没来得及开口,偏厅里便只剩她一个人了。
哦,还有囡宝儿。
灰灰的小团子蹲在桌面上,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无辜得很。
怀晚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盯着那枚十八转轮盘看了半晌,终究没去追那两个逃之夭夭的家伙。
她闭上眼,凝神。
下一刻,她将自己的一缕魂魄撕了下来。
那痛楚如同千万根细针同时扎入灵台,她的手指微微发颤,面上却分毫不动。那一缕魂魄被她小心翼翼地注入囡宝儿的灵核内,灰灰的小团子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柔光,随即活了过来,伸出小手,稳稳地握住刻刀。
怀晚舟靠在轮椅上,阖着眼,意识却已与囡宝儿融为一体。
小家伙蹲在轮盘上,刻刀落下,第一道咒文蜿蜒成形。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偏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刻刀与金属相触的细碎声响,以及轮盘偶尔转动的泠泠轻鸣。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夜色渐深,窗外的喧哗声一点一点熄了。
偏厅的烛火却始终亮着。
怀晚舟的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不知何时已血肉模糊。那些细密的伤口像是被无数利刃划过,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流入轮盘凹陷的咒文之中。每流入一道,那咒文便亮一瞬,散发出幽异的光芒,随即又黯淡下去,仿佛被轮盘吞没了。
她浑然不觉。
或者说,她察觉了,只是不在意。
三更天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时,琅晤君披着外裳,端着盏灯,轻手轻脚地回到偏厅。
她推开门的瞬间,愣住了。
十八转轮盘上,密密麻麻的咒文如同活物一般蠕动、曲折、交织,每一道都在微微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金属深处呼吸。而怀晚舟靠在轮椅上,左手垂在扶手外,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痕迹,蜿蜒至指尖,滴落在地面上,积了一小滩。
她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的手。
琅晤君站在门口,半晌没动。
“您确定……”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咽了咽口水才继续说下去,“这咒文当真能将人复生?”
怀晚舟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瞳仁里映着轮盘上流转的微光。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像是才发现它受了伤,却只是将手收回膝上,平淡地望向琅晤君:
“不知道,没试过,要不你来刻?”
她说着,当真将刻刀递了出去,连同刀上尚未干涸的血水。
琅晤君面色顿时苍白如纸。她连连摆手,干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惶恐:“依我所见……还是免了吧。”
“为何?”怀晚舟似有些不解,斜靠在轮椅上歪了歪头,蹙眉问道。她这副模样,倒像是真心实意地在困惑——刻个咒文而已,至于怕成这样?
“因为……”
琅晤君朝囡宝儿使了个眼色。灰灰的小团子会意,立刻丢下刻刀,伸出小手使劲推着轮椅椅背中央。爱灵也冒了出来,不等怀晚舟反应,便稳稳当当地将她往连廊方向推去。
“你们——”怀晚舟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恼意。
琅晤君站在偏厅门前,双手抱臂,看着被爱灵和囡宝儿合力往外推的怀晚舟,笑得眉眼弯弯,语气却不容商量:“好囡囡,你该去歇息了。”
怀晚舟顿时急了,连连拍打轮椅扶手,想要让爱灵停下来。
可此刻的爱灵仿佛完全看不见主人下达的命令,闷着头只管往前推。怀晚舟只好扶着扶手转身去瞪琅晤君,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焦灼和不甘。
她亢奋得难以自持。
她只想奔去康华庭,向怀墨熙与怀泽兰展示自己不用任何活体便造出了复生仪,可以弥补前代复生仪消散后的缺憾。那模样,活像是考核得了甲等的小弟子,兴冲冲地向长辈讨赏一般。
可她如今只能困在轮椅上,被爱灵和囡宝儿推着往卧房的方向去,什么都做不了。
琅晤君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扬声道:
“明日见。”
轮椅已经转过连廊的拐角,怀晚舟的声音从那边传来,闷闷的,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