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怀墨熙终是看不下去了。
他端坐于高台之上,身旁茶汤已凉透,底下仙僚往来、觥筹交错,可怀家的位置却始终空着一把椅子。他抬指,一道传书化作流光掠出,须臾便至怀府大宅。
不多时,怀晚舟被“请”来了。
她窝在轮椅上,被爱灵推着,停在怀墨熙身旁,并未与众仙僚同席。一身素淡的衣裳,长发松松挽着,面色仍是那副病后初愈的苍白,眉目间却全无来到盛会该有的兴致。
“……叫我出来作甚?”她连眼皮都懒得抬,目光散漫地落在虚空中某处,语调淡得像隔夜的茶。
“没礼数的丫头……”怀墨熙小声嘀咕了一句,好歹是长辈,被她这般晾着,面上多少挂不住。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今日皇室宗亲来访,你再窝在那大宅院里不出来见人,淮王就要过问我了。”
“过问便过问,与我何干?”
怀墨熙攥着太师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泛白,指节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去。他这个侄女,从小到大就没让他省心过。正要再说什么,却听怀晚舟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师尊呢?”
他反倒有些局促了,眼神飘了一瞬,才道:“他今日静养。”
怀晚舟挑了挑眉,那双一向寡淡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些许锐意:“前几日我为师尊把脉时便觉着不对,那些旧根子已调养妥当了……或许我得去请教一下梁……”
“不!”他骤然打断,声音比预想中大了些,引得邻座几位仙僚侧目。
怀晚舟终于偏过头,微微歪了歪脑袋,似有几分疑惑。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安静地等着。
怀墨熙斟酌了片刻,方道:“不必,你师尊……有些特殊。你医好他的旧根子便是,其余的梁御医自会处置。”
这话说得含含糊糊,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怀晚舟将头转回去,微微蹙眉,总觉得这番话有些不对劲——不,是哪哪都不对劲。师尊的脉案她向来经手,梁御医不过是挂个名头,何曾真正插手过?可怀墨熙这副遮遮掩掩的模样,分明是不打算让她知道实情。
她唇线微微绷紧,却终究没再追问。
因为她看见了。
下一场比试的名单亮出来时,高台下一阵骚动——琅晤君、玉矶长老这俩姐弟,对福州苏氏的曲璃尊与雲海君。怀晚舟的目光终于有了落处,她抬手轻叩扶手,爱灵便推着她往前挪了些许。只一点,好让她看得真切。
约摸过了一刻钟,较量便结束了。
剑气纵横间,机关运转的泠泠声响与咒术炸开的嗡鸣交织成一片。琅晤君站在场中,衣袂被余波掀得猎猎作响,而她身侧那座新造的玄银机关正缓缓收拢——那是她用秋月大会赢来的巨款打造的,通体银白,暗纹流转,甫一亮相便引得满座惊叹。
怀晚舟坐在轮椅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
整体而言甚是精彩:琅晤君用巨款打造机关,暗中尝试过能与怀晚舟新制的复生咒·璇、魉仪咒、溯源归真仪等共鸣,以更少的灵力消耗达成预期效果。
几位都是老熟人了,配合得心照不宣。
怀晚舟看完了这一场,便让爱灵将她退回原位,从袖中摸出柒卷,低头翻看。此后周遭发生了什么,起了一阵什么喧哗,又有谁过来寒暄了几句,她一概浑然未觉,只偶尔翻过一页,纸声窸窣。
怀墨熙在一旁看着,到底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那你接下来都待在府里了?”
“嗯。”怀晚舟头也不抬,“不然就要去见那些王侯将相……我可不适合应付那类人。毕竟那一门,我最好的一次考了丙,其余都是丁——一开口就得罪人,不开口也得罪人。”
她说得坦坦荡荡,仿佛丙丁是件值得炫耀的事。
怀墨熙被她噎了一下,半晌才缓过来:“这样啊……那晚些让鸯菲推你回去。接下来几日好生歇着。”
“我把鸯菲留在荆州帮我打理事务了。”怀晚舟顿了顿,终于从书页间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家主大人怎会过问起这些了?”
怀墨熙没接她的目光,只是望着高台下的人潮,声音放得很低:“我若是不问,怀府就没二当家了。”
言罢,高台上沉寂下来。
秋日的风从山间掠过,吹得席间的幡旗猎猎作响。怀晚舟没再说话,又低下头去看她的柒卷。怀墨熙也没再开口,只是将凉透的茶汤换了一杯,慢慢地饮。
日光一寸寸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安静地铺在青石地面上。
直至黄昏。
————————
难得去膳食房寻些新鲜的。
怀晚舟在蝉室窝了数日,嘴里淡出个鸟来,便让爱灵推着她往膳食房去。结果到了才发现,人山人海,队伍长得快排到大门外去了。她皱着眉看了半晌,实在没耐心等,目光一转,瞥见旁边一位眼熟的长老腰间挂着令牌,正在与人说笑。
她使了个眼色,囡宝儿便悄无声息地窜出去,顺了令牌回来。
怀晚舟捏着令牌,施施然上了三楼。这一层人少了许多,她排了条不算长的队,百无聊赖地等着。
“囡囡怎么过来了?蝉室不是有小厨房吗?”
怀晚舟抬头,见是荼幽长老,便笑着颔首。
荼幽长老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枚令牌上,愣了一瞬,旋即失笑:“你又顺别人令牌了?”她摇了摇头,伸手将令牌接过去,“罢了,给吾吧,晚些我替你还给陇邱……这份你拿回去便是。”
她微微欠身,从取餐的窗口处拿了一个食盒,递到怀晚舟手里。
二人并未过多寒暄。荼幽长老——令狐蓉——似是有事在身,交代完便先行离去。怀晚舟也不在意,寻了个角落坐下,慢条斯理地用罢膳,又让爱灵推着她回了蝉室。
按惯例,她在秋月大会中后期便会窝在蝉室不出门,直至小年。
但这回不同。
————————
“现如今只需将符咒刻上即可,是么,阿姊?”
“不然呢?午后你我二人不是早已试过了?只等她回来便是。”
蝉室的一处偏厅内,琅晤君将玄银玉机关上的轮盘随手转了两下。暗枢转动,泠泠轻响,如玉石相磨,清越而幽远。她歪着头端详了一番,忽然收了笑,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不过……当真要把这小玩意儿弄成复生罗盘吗?”
玉矶长老站在一旁,闻言欲言又止。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来,只是偏过头,望向连廊的方向。轮椅碾过地面的吱呀声由远及近,她便收了话头,安静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