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的复生之术,以魂魄完整为前提。若魂魄已散、已入轮回,则不可复生——这是天地法则,不可逾越。”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
“但若魂魄尚存,躯壳未腐——『璇玑』便可将其从阎王手中,夺回来。”
全场再次沸腾。
高台上,怀墨熙望着那枚仍在缓缓转动的轮盘,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空位——那是怀泽兰的位置,今日他依旧未能出席。
他想,若是泽兰在这里,看到这一幕,不知会作何感想。
高台另一侧,聂棠云紧紧攥着聂瑾珩的手,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发抖。聂瑾珩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欢呼声如潮水般退去时,已是午后。
琅晤君将『璇玑』收入玉匣,交由玉矶长老妥帖保管,又应付了几拨前来探问的仙官,才终于脱身。她寻到高台角落,怀晚舟仍靠在轮椅中,银发散落,阖着眼,呼吸浅而平稳。
“睡着了?”琅晤君压低声音,问身旁的爱灵。
爱灵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也分不清。
琅晤君叹了口气,弯腰凑近了些,轻声唤道:“小仙君?”
没有回应。
她又唤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应。
“真睡着了……”琅晤君直起身,正要吩咐爱灵将人推回蝉室,却见怀晚舟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她望着琅晤君,望了片刻,才哑声开口:“……散了?”
“散了散了,都散了。”琅晤君连忙道,“你该回去歇息了。”
怀晚舟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高台下方。
那里,人群正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往膳房走,有的往客栈走,有的仍在低声议论着方才的复生仪。而在人群的边缘,一道素净的身影静静立着,银簪束发,衣袂被风吹起一角。
江淮弦没有走。
她就那样站着,隔着层层人群,望着高台上的怀晚舟。
目光相触的瞬间,少女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随着人流慢慢远去。
怀晚舟望着那道背影,许久未动。
“走了。”琅晤君推着轮椅,往高台另一侧走去,“我送你回蝉室。”
爱灵连忙跟上,囡宝儿蹲在轮椅扶手上,抱着怀晚舟的衣袖,小小的身子随着轮椅的颠簸轻轻晃动。
蝉室在怀府深处,远离庆云霞的喧嚣。越往里走,人声越淡,草木的气息越浓。路边的桂花开了,甜腻的香气混在风里,一缕一缕地飘过来。
怀晚舟靠在轮椅上,阖着眼,忽然开口:“琅晤。”
“嗯?”
“今日的事,多谢。”
琅晤君推轮椅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谢什么?你又不是没给报酬。”
怀晚舟没有接话。
轮椅碾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桂花香越来越浓,蝉室的门已经在望。
“对了,”琅晤君忽然道,“你那徒弟,叫什么来着……江淮弦?”
怀晚舟没有睁眼,只淡淡道:“怎么?”
“她今日一直在看你。”琅晤君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从你上台,到你下台,一眼都没挪开过。你那会儿闭着眼,没瞧见。”
怀晚舟沉默了片刻,才道:“……她素来如此。”
“素来如此?”琅晤君挑眉,“素来如此盯着师尊看?那我可要多嘴一句了——”
“不必。”怀晚舟打断她,语气依旧淡淡的,“我知道。”
琅晤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轮椅停在蝉室门前。
爱灵上前推开门,琅晤君将怀晚舟推进去,一直送到寝屋榻边。她扶着怀晚舟躺下,又替她盖好薄被,才直起身,环顾四周。
蝉室的寝屋不大,陈设简素,一榻一几一案,案上堆着几卷文书和符篆,烛台旁放着一碟咬了一半的桂花糕。窗台上趴着几只小智灵,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你这里倒是一直没变。”琅晤君感慨道。
怀晚舟阖着眼,没有回应。
“行了,你歇着吧。”琅晤君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顿住,回头望了一眼,“晚些我让膳房给你送碗汤来。别又像昨夜那样,熬到三更天不吃不喝。”
“……嗯。”
琅晤君摇了摇头,推门而出。
门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寂静。
怀晚舟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承尘,许久未动。
窗外传来小智灵们吱吱呀呀的叫声,混着桂花香,一点点渗进来。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太累了。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压得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可她睡不着。
一闭上眼,眼前便浮现出那些画面——轮盘上流转的咒文,灵兔复生时炸开的光芒,满场沸腾的欢呼声。
怀晚舟睁开眼,望着窗外那片澄澈的蓝天,金色的眼眸里映着淡淡的天光。
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个想法:
有了复生仪,那要祁灵师有何用?
复生仪不会发疯,没有喜怒哀乐。
复生仪不会杀人,没有任何威胁。
复生仪不会自爆,没有任何……任何……
砰!
……
怀晚舟的躯壳忽得炸裂开,碎片四溅,化为梨花雨,落入地里,再无生息。
宽大的拔步床上除了被扯碎了的毛毯,再无任何痕迹可言。
她去哪儿了?她向往的安乡。
只可惜她去不得。
将祝福献与……你是谁?
怀晚舟?不,这个名字是怀泽兰赐予你的。
子浣?不,这个人压根就不存在,那只不过是智灵时期的代称罢了。
宣宁晏?还是免了吧,喊这个名字出来你应吗?
那你是谁呢……我又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