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栖畔,便是那淮王妃与瑞怜郡主的居所,只不过那都是过去式了。
只因淮王妃与瑞怜郡主早在十八年前便已经“死”了。
璃栖畔在淮王府西南角,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段半荒的抄手游廊,才到院门前。门上没有匾额,只留着两道浅淡的旧痕,像是从前挂过什么,后来被人摘了去,连钉眼的痕迹都磨得差不多了。
怀晚舟推门进去,跨过门槛时,足尖在青石地面上微微顿了一下。
院中比她想象的要干净一些,像是有人赶在她来之前洒扫过。但那种干净浮在表面,与真正长久住人的院落不同——石阶缝隙里的青苔尚留着枯黄的水渍,墙角那丛矮竹的根部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土,廊下的木柱上有几道不深不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钝器磕碰过,又被草草补了一层漆,盖住了大半,却到底留下了痕迹。
她没有急着进屋,先是沿着院墙走了一圈。璃栖畔不大,正屋三间,两侧各有厢房,后头带着一方窄窄的小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株早已枯死的桂树,枝干瘦硬,在冬日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干枯。她在那株桂树前站了片刻,伸手摸了摸树干,又缩回去,没有说什么。
推门入内,正屋的光线比院子里还要暗几分。窗纸有些年头了,透进来的光被滤成一种发旧的淡黄色。桌椅都还在,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案上搁着一只空陶瓶,瓶口落了灰,瓶中却没有花。她在屋中站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停在靠墙的一座旧木架前。
木架下层的抽屉半开着,里面塞着几卷旧书,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怀晚舟蹲下身,没有去翻那些书卷,而是伸手探向木架最里侧的缝隙——指尖触到一样狭长而坚硬的物事,她微微顿住,将那物事轻轻抽了出来。
是一柄剑。
剑鞘是暗沉沉的黑色,上面没有繁复的纹饰,只靠近剑格处嵌着两粒细小的暗紫色珠子。剑柄的缠绳已经磨损得厉害,却依然紧实,握着时有一种被长久使用过的痕迹。怀晚舟将其从匣中取出时,指尖触到剑鞘表面那层薄灰,微微一颤。
幽莲香。怀阮惜的佩剑。
在她模糊的记忆里,柳渊杉曾有一回在酒后无意提过这柄剑——说那是她主子从沙场厮杀到民间斩修罗,说那剑削铁如泥,说那剑上刻着一行字,那行字是主子的笔迹。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带着掩不住的自豪,像是提起一件离自己很近却始终无法触及的旧事。怀晚舟记得那些话,因为那是柳渊杉金丹碎裂后为数不多的、不带怨气的诉说。
她半跪在木架前,窗外的光从她身后斜斜地照进来,在剑鞘上刻字的凹陷处映得格外清晰。她能看见那行字的起笔处,有一个极小的、不太规整的停顿,像是刻字的人曾在刻下前迟疑了一瞬,然后便没有任何中断地刻完了整个名字。
她的手没有抖,但她的心口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不明显,却足以让她维持了片刻的静止。
她握着那柄剑站起身,没有回屋,也没有去看别处,直接穿过庭院,往院门外走。她的步伐不快,但比方才来时多了一种明确的指向性,像是心里已经决定了接下来要去哪里。
廊下有侍从正在往璃栖畔的方向搬一只箱子,见她走出来,连忙侧身让到路边,低下头。怀晚舟没有看他,也没有停顿,只是握着那柄剑,顺着来路穿过月洞门,走过抄手游廊,在经过一段矮墙时,她的余光扫到墙根处有几道不深不浅的砸痕,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用力撞击过,木茬断裂处的颜色已经陈旧发黑。
她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穿过两道门后,她又回到了璃栖畔正屋的门前。她站在阶下,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微微抬起头,望向庭院里那株枯死的桂树。树影落在她脚边,被午后的日光压成一道淡淡的印痕,像是凝固了很久。
她收回目光,推门入内,先将那柄剑放在里屋的桌案上。然后是窗台,柜顶,房梁缝隙,墙角砖缝,连那张旧木榻的底部也弯腰看了一遍。做完这些,她重新回到桌案前,在那柄剑旁边坐下,没有再看那把剑,只是静坐了一会儿。
傍晚时分,淮王府的管事送来新的茶具与一碟糕点,还带了一只崭新铜手炉。怀晚舟道了谢,没有让人进屋,只在门口接过托盘。
廊下的灯笼开始亮了,橙红色的光从纸壁里透出来,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温暖,将院墙的轮廓画出一道柔和的边缘。
怀晚舟在案前坐了一会儿,待至天色彻底暗了,檐角的灯笼光晕在窗纸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影。她伸手握住幽莲香的剑鞘,指尖微微用力,却没有拔剑出鞘,只是那样握着,像是在感受某种久远的分量。
然后她松开手,站起身,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