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从半开的窗棂倾泻而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冷冽的银辉。
书房内烛火燃尽,残余的灯芯在焦黑的铜盏里蜷成一小截灰烬,连最后一丝火星也熄了。室内暗沉沉的,只有月光勾勒出书案与坐具的轮廓,像是被夜浸透了的水墨画。
怀晚舟端坐于案前,一手搭在横放的幽莲香上,一动不动。银发散落,遮住了侧脸大半的轮廓,像是被月光定住了,又像是她已经以这个姿势坐了许久,久到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察。
门外传来叩门声,三下,不轻不重。她没有应声,也没有抬头。小智灵浮云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睛,看看门,又看看王,犹豫了片刻,还是悄悄溜过去,用爪子拨开门闩。
门被推开一线,廊下的灯笼光漏进来,在门槛边铺开一道暖橙色的窄痕,随即被跨入的身影挡住了一部分。
琅晤君踏进门槛时还带着一身的夜风,衣袍下摆沾着庭中梅枝拂落的冷香。她抬手撩起遮在面前的珠帘,珠串相撞发出细碎的清响。她扫了一眼黑沉沉的室内,眉头便蹙了起来:“这里头怎么没点灯啊?你一个人坐在黑地里做什么?也不怕跟你师尊一样戴云石镜……”她边说边往书案方向走,话音在看清案后人影时停住了片刻,随即又续上,尾音却低了些,“怎么不出声?”
月光自窗外斜斜地铺进来,落在怀晚舟侧脸上,照出那截苍白的下颌线与微蹙的眉心。她的另一侧脸颊则隐在暗影里,像是被光与暗各分了一半,那双金色的眼眸半垂着,视线落在案面某个点,不像在看什么,也不像在想什么。
琅晤君走近时觉得有些不对。她两步跨到案前,蹲下身,伸手去拉怀晚舟搭在剑上的那只手。指尖触到她的手腕时,琅晤君的动作顿住了——那截手腕冰凉,凉得不像只是坐久了没添衣裳。
“怎么了这是?”琅晤君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急切,她握着那只手腕,另一只手去探她的额角,入手同样微凉。怀晚舟被这一碰,像是才从什么极深的沉寂里被拽回来,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抬眸望向她。
月光落在怀晚舟的眉眼间,像是将那张清绝的脸描了一层淡银的边缘。她望着琅晤君,目光里那层长久的、沉沉的空白还没有完全散去,像是一汪结了薄冰的深潭,冰面被方才那一碰敲出几道细纹,却还没有彻底碎裂。
“……今日在璃栖畔寻到了这柄剑。”她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幽莲香。”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把那些零散的碎片逐一拾起来,放到光下让琅晤君看清。从推开璃栖畔院门时看到的那株枯死的老桂树,到墙角砖缝里擦过的剑痕,到木架缝隙里抽出的这柄剑,再到书房里淮王那句“她走火入魔时还握着这柄剑不肯放下”——她说得很简短,没有多余的形容,也没有情绪上的起伏,只是将那些经过与听闻像线索般一一陈列出来。
琅晤君蹲在她面前,没有打断。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在她腕骨上轻轻摩挲,像是在借着那点触感确认她还在。等她说完,琅晤君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所以你想用生死神印的权能,回溯当时的情形?”
怀晚舟没有否认:“十六师的权能本就包含‘窥见’与‘通晓’,她生前能观三界已逝之事的残余痕迹。生死神印与她的灵核本是同源,若以神印为引,我应当能短暂借用那股力量,看到幽莲香最后一战时的情形。”她垂眸,目光落在那柄横置的剑上,“我想知道,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琅晤君没有立刻答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的那截手腕,夜风从窗缝挤进来,将案上那张被压着的纸页边角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她像是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若真去回溯,会看到什么?她走火入魔的模样?还是那场战事里你根本没见过的痕迹?”
她抬起眼,那双素日里带着锋锐与懒散的眼眸,此刻难得没有笑意,也没有讥诮,只有一种沉沉的认真:“你不是不知道,生死神印的力量有多重。再说,‘窥见’本身就会留下痕迹。你以神印去看那些已经消散的东西,看了之后呢?那些画面会留在你眼里,你带得走吗?”
怀晚舟没有接话。她的视线落在剑鞘上那两道平行的划痕上,没有移开。
琅晤君看了她片刻,松开手,站起身来。她没有急着走开,而是低头望着案前那道依旧坐着一动不动的身影:“你若一定要看,那就先去同她议一议罢。你与十六师之间的那条线毕竟没有断,你若真想借权能,得是她应允了才行。你不能绕过她。”
怀晚舟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她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她只是缓缓将那柄剑从案上拿起来,握在掌心,微凉而沉。
心界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浮在水面的薄冰,微微一响,随即又沉了下去,没有答复。
琅晤君在案边站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也不催她。她转身走到窗边,将那扇半开的窗关紧了一些,又走回来,在怀晚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陪她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心界中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无奈:
(“……不用去找了。你且将生死神印稳住便是,我自会将那些痕迹渡给你。这剑上的过往,我会让它对你开口的。”)怀凌安的魂体晃了晃,(“真是拿你没办法。”)
月色一寸一寸地漫过窗棂,在书案上铺开一片清冷的光。那柄幽莲香横在案面,剑鞘上的划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沉默的叙述,等待着被倾听的人。
怀晚舟垂着眼,指尖搭在剑鞘边缘,能感受到那层薄薄的灵气从冰冷的金属表面传来,经由指尖渗入经脉,在她的灵脉深处游走了一圈。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很远的地方说话,声音模糊而断续,捕捉不到完整的句子,却让她莫名地沉静下来。
她将手轻轻收回。
心界中,那道魂体的声音又响了一次,比方才更清晰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