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混杂着机车钥匙晃动的叮当声和年轻人特有的、带着点运动后微喘的呼吸声。
紧接着,客厅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印制印花logo的T恤、牛仔裤上沾着些许尘土、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少年闯了进来。他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身高已接近成人,眉眼继承了江家的俊朗,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尚未褪去的野性和不羁。正是江沐辰。
他显然刚回来,脸上还带着室外活动的红晕,额角有细汗。一进门,他先是大咧咧地喊了声:“爷爷,爸妈,我回来……”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就扫到了坐在沙发上的许卿。
瞬间,江沐辰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所有动作和声音都戛然而止。他脸上的随意和不羁瞬间收敛,站姿下意识地挺直了些,那双平时总带着点桀骜或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明显怔愣了一瞬,随即迅速划过一丝极深的、混杂着惊讶、敬畏和条件反射般的乖巧。
他小时候,大概是八九岁那年,曾经无意中撞见过许卿在顾家后巷“处理事情”。当时具体情形他已记不太清,但那个红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穿梭,徒手轻松撂倒十几个彪形大汉的冷酷画面,以及最后许卿瞥向他藏身之处时,那双平静无波却让他瞬间血液冻结的眼睛,成了他童年最震撼也最隐秘的记忆之一。从那以后,“卿哥”在他心里,就不仅仅是一个亲戚家的‘哥哥’,更是一个绝对不能招惹的、深不可测的存在。
“……卿哥。”江沐辰稳了稳心神,规规矩矩地走上前,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带着显而易见的恭敬,“您怎么来了?”
这副乖顺的模样,看得江崇明和林静婉都有些诧异。自己儿子什么德行他们最清楚,在家对着他们都没这么“老实”过。
江老爷子倒没多想,只当是许卿性子沉稳,有兄长威严,镇得住这小皮猴。
许卿抬眼看向江沐辰,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表情,微微颔首:“沐辰,放学了?”
“啊……嗯,刚……刚跟朋友出去转了转。”江沐辰含糊道,眼神不太敢跟许卿对视。
“正好你回来了,”江崇明开口,语气严肃起来,“有件重要的事跟你说。你昭昭妹妹,决定回学校上学了,定的就是你们圣樱。”
江沐辰愣了一下:“昭昭?她……她愿意出来了?” 他对顾明昭这个表妹也很疼爱,知道她的情况,此刻听说她能上学,第一反应也是惊喜。
“对。”许卿接话,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分量,“沐辰,昭昭的情况你知道,她刚迈出这一步不容易。以后在学校,你多费心,照看着点。别让人打扰她,也别让乱七八糟的事传到她耳朵里。能做到吗?”
江沐辰立刻挺直腰板,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收起,变得异常认真:“卿哥放心,我一定照顾好昭昭!谁要敢惹她,我……” 他看了一眼父母和爷爷,把后半句“揍得他找不着北”咽了回去,改口道,“我一定处理好!”
许卿看着他眼中那抹真实的重视,点了点头:“嗯,你办事,我放心。”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江沐辰感到一种被委以重任的郑重。
接着,许卿又看向江玉茹和江崇明:“舅妈,江叔,还有件事。关于昭昭入学,为了让她能更自然地适应,也避免一些不必要的关注,我和尘哥商量,她的身份需要暂时保密。入学档案会做成普通的转学生,不跟顾家或江家公开挂钩。平时的开销用度,我会单独安排。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江家众人立刻明白其中利害,纷纷点头。江老爷子沉声道:“是该这样。树大招风,昭昭平安最重要。家里上下我会叮嘱,绝不走漏风声。”
“谢谢江爷爷。”许卿道谢,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江沐辰道:“对了沐辰,明天晚上有空吗?”
江沐辰立刻点头:“有!卿哥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吩咐,”许卿笑了笑,“请你吃个饭。顺便,叫上你哥云清。”
他又转向江玉茹和江崇明:“舅妈,江叔,明天晚上我带昭昭,跟尘哥还有砚之一起吃个饭,让几个孩子先熟悉一下。都是自家人,正好也说说昭昭上学的事。”
江玉茹自然满口答应:“好好好,你们年轻人多聚聚,昭昭有你们这些哥哥照顾,我放心多了。”
江崇明也笑道:“是该这样。沐辰,明天晚上把你那些赛车活动都推了,正经跟你卿哥他们吃顿饭,多听听你卿哥和尘哥的话。”
江沐辰连忙应下:“知道了爸。”
事情说完,许卿又陪着江老爷子聊了会儿天,喝了杯茶,婉拒了留下用晚饭的邀请,起身告辞。江家众人一直将他送到大门口。
离开江家老宅,坐回车里,丑牛发动引擎。
许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江家人的欣喜与真情让他心头微暖,但想到裴公馆那令人窒息的氛围和裴子衿那双日益深沉的眼眸,那点暖意又迅速被冰冷的现实覆盖。
他拿出手机,给沈砚尘发了条信息:
“江家这边说好了。明晚六点,地点你定,定好发我。我会带上昭昭。”
又给江云清发了一条:
“明晚七点,跟尘哥他们吃饭,说昭昭上学的事。带上沐辰,地点等尘哥通知。”
最后,他指尖在“顾明昭”的名字上停顿片刻,发了一条语气轻柔许多的信息:
“昭昭,明天晚上跟哥哥们一起吃饭,商量你上学的事。别怕,尘哥、砚之,还有云清哥、沐辰哥都在。到时候姐姐去接你。”
信息发送完毕,他将手机收起。
夜色中,宾利朝着裴公馆的方向驶去。接下来,他需要继续扮演那个温顺的、等待“裴先生”归家的“许卿”,直到下一次,夜色给予他短暂的、属于“太子”的自由。
而关于母亲与秦浣溪的往事,关于裴子衿日益加深的掌控,关于“涅槃”计划在裴氏心脏地带的悄然推进……所有的暗流,都在这平静的夜晚之下,无声涌动,等待着某个临界点的爆发。